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67.承宇倒下,含章哭出血泪
    战斗还在继续。

    三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拿出了年轻时的战斗力。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独目老将在马上挺直了腰杆,那只独眼里燃烧着三十多年未曾熄灭的火光。缺耳老将把战刀握得咯咯响,嘴里念叨着老侯爷的名字,声音被风吞没,可他的嘴唇一直在动。瘸腿老将那条残腿在马鞍上疼得钻心,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即将见到故人的安详。

    三位老将骑马快冲,朝着西夷王的战车方向杀过去。顾恩知晓他们的意图,他拦不住的,他只能命令弓箭手为他们压制西夷王身边的护卫。

    弓箭手能把弓拉成满月,箭矢密集地飞过去,西夷王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终于,三位老将杀到了西夷王面前。西夷王的护卫已经死伤殆尽,他亲自抄起长刀,从战车上跳了下来。这位六十岁的王者,须发全白,可身手依然了得。长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劈下,力道大得能劈开马鞍。

    三位老将同时下马,提着战刀,从三个方向逼过来。他们不是来跟西夷王单挑的——他们是来替老侯爷讨债的。这笔债欠了十年,今天该还了。

    三人互相配合,独目老将正面强攻,缺耳老将侧翼牵制,瘸腿老将绕后偷袭。四把刀在血色的暮色中疯狂碰撞,火星四溅,刀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多,每一刀都带着三十二年的仇恨,每一刀都是替老侯爷、替顾忠、替顾诚、替承明砍出去的。

    六十岁的西夷王力敌三位老将,竟然不落下风。他的刀法凶狠而老辣,一刀逼退了独眼老将,反手一刀又挡住了缺耳老将。瘸腿老将趁他从背后扑上来,西夷王侧身闪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

    瘸腿老将那条残腿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他没有试图站起来——他知道自己来不及了。他索性借着栽倒的势头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了西夷王的腿。那条残腿在这一刻完成了它这辈子最后一次冲锋。

    西夷王低头看着这个抱住自己腿的老人,那张铁血的面孔上没有怜悯,只有厌烦。他手起刀落,手里的战刀从瘸腿老将的后背插了进去,刀尖穿透胸膛,把老将钉在了地上。瘸腿老将的手还死死地抱着西夷王的腿,没有松开。他的脸贴在黄土上,眼睛睁着,望着关山的方向。

    缺耳老将和独眼老将见之,同时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两头老狼在看见同伴倒下时对月长嗥。他们挥刀砍向西夷王,不顾一切,不留余地。

    就在此刻,西夷王身侧手臂中箭的护卫从侧面用尽最后一口力气,飞起两脚踢翻了两位老将,两位老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护卫落地,手里的战刀没有停顿,直接砍下了缺耳老将的人头。

    那颗须发全白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面朝天。缺耳老将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西疆的天空,望着那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天空。天空中最后一抹残阳正在熄灭。

    不远处的顾承宇看到了这一幕。他刚挑翻了一个敌人,回过头,正好看见缺耳老将的人头落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眶瞬间炸裂般的红。他没有吼,没有叫,只是扔掉了手里的长枪,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弓箭,迅速挽弓搭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步骤,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

    弓弦拉满,三箭齐发。三支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飞过战场,一支射穿了西夷王的右肩,西夷王手里的长刀应声落地;一支射穿了那个护卫的咽喉,护卫捂着脖子跪了下去;第三支射中了西夷王身边的另一个护卫,那人直接从战车上栽了下去。

    三箭,三个目标,无一落空。

    独眼老将还活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胸口的肋骨被踢断了几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像刀割。可他看见了那一幕——看见了西夷王右肩中箭,长刀脱手。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提起战刀,用尽全身最后一口气,一跃而起。那把战刀在他手里像是忽然年轻了三十岁,刀身在残阳最后一缕光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刀落。人头落。

    西夷王的头颅从他脖子上滚了下来。那一颗征服了数几个部落、策划了五次东征、让西疆颤抖了三十二年的头颅,此刻就滚在阳城关前的黄土上。头发散开,沾满了泥土,那双曾经燃烧着贪婪和野心的眼睛还在睁着。狼牙关的军旗在远处风中猎猎作响。

    独眼老将一把抓起那颗人头,高高举起,爬上西夷王的战车。他站在西夷王的战车上,浑身是血,须发倒竖,苍老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突,可那只独眼里燃烧着比任何时候都更炽烈的光。

    他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对着整个战场嘶吼:“你们的王——已被我砍下了项上人头!西夷王死了!西夷王死了!”那声音苍老而洪亮,穿透了喊杀声,穿透了马蹄声,穿透了整片正在厮杀的战场。

    西夷军队听到了。

    他们回过头,看见独眼老将高举着那颗熟悉的、须发花白的头颅。那确实是他们的王。一瞬间,西夷军队的军心开始崩溃了。那些宁死不退的勇士,那些眼睛通红往前冲锋的铁骑,那些还在锥形阵里顽强抵抗的步兵——在看见自己王的人头被举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战斗力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弯刀从手中滑落,膝盖砸在黄土上。有的人蹲下抱住了头,有的人跪在地上,有的人疯了似的往回跑,被自己的同伴踩死。那支不可一世的大军,在三十二年的执念被一刀斩断之后,变成了一盘散沙。

    与此同时,顾承宇在射出那三箭之后,还没来得及放下弓,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射中了胸口。

    那支箭从他的铠甲缝隙中穿过,深深扎进了他的胸膛,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出。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那支箭,仿佛有些不敢相信,然后身体晃了晃,仰面倒在了地上。

    身边的敌人见他倒下,立刻突破顾家军的防线,一个北狄骑兵策马冲来,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手里的战刀朝着昏迷的顾承宇狠狠砍下,一刀砍在了顾承宇的右腿上。那一刀又狠又深,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那一匹北狄战马,扬起前蹄,踩在了顾承宇的左小腿之上。顾承宇仰天长啸一声,便晕死过去。

    不远处的招财正与敌人缠斗,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敌军,回头正好看见公子倒下的这一幕。他的眼睛瞬间血红,嘶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挥刀逼退身边的几个敌人,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顾承宇背上了自己的脊背。招财身形瘦小,背着比他高了半个头的顾承宇在乱军中奔跑,可他咬着牙一步不停,朝着阳城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脚下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带着血。

    顾恩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切。他看见了西夷王的人头被砍下,看见了独眼老将高举着人头嘶吼——也看见了远处被重伤的儿子,顾恩的眼睛泛着红,那不是泪水的红,是杀气的红。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传到了每一个顾家军士兵的耳朵里。“顾家军——给我把西夷敌军杀绝。绝对不能漏杀一人。”

    顾典听到大哥的命令,回头看了大哥一眼。只一眼,他就明白了。他挥刀砍翻了面前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西夷士兵,带着部队从左侧压过去,一刀一个,不留活口。

    余副将、钱副将、颜副将纷纷带领士兵从各个方向进行最后的绝杀。

    薛敬站在战车上,折扇已经被血染红了,可他还在指挥——不是指挥如何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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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指挥如何收网,把那些还在逃窜的残敌一个一个地围进死路。顾家军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战场,所到之处,敌军倒下一片,血流成河。

    夕阳将这片战场染成了同一种颜色——那是比残阳更浓更稠的血色,从狼牙关一路铺到阳城关,从父辈一路流到子孙。

    京城的风还在疯狂地吹。宁安侯府祠堂里,顾老夫人还跪在蒲团上,那些紫檀木的佛珠还散落在地上,没有一颗被捡起来。

    顾承泽和顾子佩跪在祖母身后,没有去捡那些佛珠,只是把手合得更紧,把眼睛闭得更用力。他们不敢看祖母脸上的泪水,不敢看供桌上那三块乌木灵位。祠堂外,大风把最后几朵槐花吹落了。白色的花瓣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顾老夫人的肩头,落在散落的佛珠旁边,落在顾稳的灵位前。

    翠微宫里,立于庭院中的顾贵妃忽然捂住了心口。那股剧烈的疼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刺穿了她的心脏,她整个人弯下了腰,扶着廊柱才没有倒下。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父亲战死时,她的心口也是这样骤然绞痛——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再体验一次的感觉,可此刻它又来了,而且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锥心。

    瘸腿的翠屏慌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地喊着“娘娘,娘娘”,可顾贵妃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抬起头,望着西疆的方向,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可那无声的呼唤比任何呐喊都更绝望——大哥、四哥,承宇,你们答应过我要平安回来的。

    江南九鼎门,宋含章还在被噩梦紧紧攥住。她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可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的汗水把枕头都浸透了。

    她梦见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梦见那滚滚的浓烟,梦见一支流矢从烟尘中飞出,射穿了顾承宇的胸口,梦见一把战刀从天而降,砍在了他的右腿上,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将脚下的黄沙染成了黑色,梦见一匹白色的战马扬起前蹄,踩踏在了顾承宇的左腿之上。

    他在她梦里倒下了——那个她在沈府假山后面只见过一面的少年,那个在夕阳里递给她一方手帕的少年,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睛还望着远处的关山。

    她在梦里大声哭喊着他的名字:“顾承宇——顾承宇!”她向他跑过去,可无论她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无论她怎么伸手,都够不到他那只垂落的手。

    她醒不过来,一直陷在那个噩梦里,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那疼痛不在身上的任何一处,却又弥漫在她的每一寸骨血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撕裂。她嘶声力竭地哭喊着,那声音从胸腔里被撕出来,穿透了江南寂静的夜空。

    那个哭喊声响彻在九鼎门的上空。陆瑛和宋含章的师兄师妹们被这凄厉的惨叫惊醒,披上外衣便快步赶到宋含章的房间。

    陆瑛推开门,看见宋含章躺在床上,身体痉挛般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攥着被角,嘴里不停地喊着那个名字。

    她的脸颊上淌满了泪水,可那泪水不是透明的——是红的。她的双眼流出了血,那血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洇湿了枕头,也洇湿了那方还盖在她脸上的、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宇”字的手帕。

    陆瑛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对着门外的弟子大喊“去拿金针”,一边用手按着宋含章的虎口,一边在她耳边反复地、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师兄们端着热水冲进来,师妹们用湿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泪,可无论他们如何安抚,宋含章就是醒不过来,依旧陷在那个噩梦里,哭得伤心欲绝,哭得那双明亮的眼睛,淌下了一道道殷红的泪痕。

    那一夜,江南的风里,似乎也裹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