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运行,天地自有其序。
西疆的太阳落山极晚,即便此刻已是暮色,天光却还赖在地平线上不肯退去,像一摊被稀释了的血,昏昏地浸着西天。而数千里之外的江南,夜色早已漫下来了——不是沉,是漫,像一砚浓墨被谁碰翻了,从东山头上一直洇到西山脚底,把青山绿水都泡成了一片化不开的乌青色。
三面环水的九鼎门,此刻静得只剩下水声。练武场上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白日里那些舞枪弄棒的弟子们都已散了,各自回房安歇。只有几盏风灯还挂在回廊下,像几只半睁半闭的眼。
宋含章已经洗过了浴。热水把她那身圆滚滚的皮肉泡得微微泛红,像一只刚出锅的汤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木窗棂外面,月光被云遮住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团光晕。她闭上眼。然后又睁开。又翻了个身。又吱嘎。睁眼,闭眼,翻身,吱嘎——如此反复了七八回,被子被她拧成了一条麻花。
心在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如同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不是跑完步的那种跳,不是被师父骂了之后的那种跳,而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没来由的、不讲道理的跳。心尖上像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那头不知拴在什么东西上,正在被人一扯一扯地拽着。白天那种预感又来了,而且比白天更强烈。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就在此刻。就在她看不见的那个方向。
她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个“宇”字。她把手帕往脸上一盖。那带着皂角的淡香和她自己身上的体温,把那“宇”字正正地贴在了她的鼻梁上。
说来也神奇。她的心跳,微微安稳了一些。像是那根拽着她心尖的线被人轻轻地、温柔地往回扯了扯,虽然还在颤,却不那么疼了。她的眼皮终于沉了下来,呼吸渐渐均匀。那个歪歪扭扭的“宇”字贴着她的鼻梁,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钢铁般的意志,终究也敌不过钢铁。再坚固的关隘,被反复捶打,被一波接一波地冲击,也会裂开一道缝。而狼牙关的这道缝,终于被撕开了。
西夷王亲自训练出来的铁骑——那些跟着他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那些从草原上最剽悍的部落里选出来的勇士——他们的眼睛已经通红了。那不是被火焰映红的,是从眼眶里面往外烧起来的红。那是一种亡命之徒才会有的眼神。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袍一批一批地倒在狼牙关前,倒在竹钉上,倒在爆竹声里,倒在火海里,被滚石砸成肉泥,被箭矢射成刺猬,被桐油烧成焦炭。
活下来的人,已经把生死扔在了身后。他们不再是为了胜利而冲锋,不再是为了西夷王而冲锋——他们只是为了死去的兄弟而冲锋。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如果现在停下来,那些人就白死了。
在这种钢铁与血肉的反复撞击中,狼牙关隘被冲出了一道口子。那不是城门被撞破的那种豁口——关隘没有城门,只有狭窄的山谷通道。
口子,是被活生生撕开的。前排的几匹战马终于撞穿了关墙脚下的拒马阵,马被尖木桩贯穿了胸腔,可它们倒下的位置刚好填平了拒马后面的壕沟。
跟在后面的铁骑踏着死马的尸体越过了壕沟,从关隘正面的一个拐角处冲了过去。起初只冲过去了几骑。然后十几骑。然后几十骑。口子,就这么被扯开了。
西夷王看见了那道口子。他没有犹豫,没有停下来整顿阵型,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还在跟顾家军缠斗的主力。他举起弯刀,刀锋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闪着最后一丝残光,然后他一夹马腹,亲自带着铁骑往那道口子里冲。“草原上的汉子们——给本王冲!狼牙关破了!阳城关就在眼前!冲过去,宁国就是我们的!”
北狄铁骑在后面看到西夷铁骑已经冲破了关隘,血性也被激了起来。那个络腮胡子的北狄大汉把短斧往头上一举,吼了一声:“北狄的儿郎们——西夷人冲过去了!咱们能让他们小看了?给老子冲!谁他妈最后一个到阳城关,谁就是孬种!”
四万北狄铁骑齐声发喊,马蹄如雷,紧跟着西夷铁骑的尾巴冲进了那道口子。他们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在死亡面前也许会退缩,但在荣誉面前绝不会。尤其是不能让西夷铁骑看轻了他们。
右将军带着另外一股主力,从侧翼继续往前推进,用步兵的阵型掩护铁骑的后方。他看见狼牙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了一寸。只要铁骑能冲过去,阳城关便唾手可得,这片西疆大地就再也没有能挡住他们的东西了。
顾恩站在高处。他的铠甲上落了厚厚一层烟灰,湿布还捂在口鼻上,露出的一双眼睛依旧沉静。他看见了那道口子。看见西夷王的帅旗从那里穿了过去,看见黑色的铁骑洪流从那里涌了过去。他没有慌,没有乱,只是握着战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命令,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被传令兵精确地复述给了每一个校尉:“撤下关隘。放弃正面防守——用战刀拦截右将军的主力。”
顾家军从关隘上撤了下来,放弃了居高临下的位置。这不是溃退,是转换。居高临下守不住了,那就下来,在平地上用刀说话。他们迎着右将军的主力步兵冲了上去,刀锋对刀锋,血肉对血肉,在关隘后方的狭长地带展开了近身搏杀。顾恩冲在最前面——一如他每次做的那样。他的战刀在暮色中翻飞,每一刀都带着三代人的仇恨和一个将军对部下的承诺。
西夷王已经冲过了狼牙关隘。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右将军正在被顾恩缠住,拉杜的主力还在狼牙关外面被另一支顾家军咬着不放。他知道自己必须分兵。如果不拖住顾恩,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对手就会从后面追上来,把他夹在狼牙关和阳城关之间,让他腹背受敌。
他勒住马,对右将军下达了命令:“分兵!务必拖住顾恩——活捉顾恩!本王要活的!”然后他又派传令兵去找拉杜:“告诉拉杜——无论如何,要消灭狼牙关外的顾家军!他的人比顾恩多,要是连那点残兵都吃不下,就别回来见本王!”
右将军毫不犹豫,立刻从自己的主力中分出一股精锐,约莫两千人,全部是步兵中挑选出来的悍卒。他们不跟顾恩正面硬拼——正面硬拼是找死。他们用的是拖延战术:打了就跑,顾恩追就退,顾恩停就骚扰,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他们的任务不是杀顾恩,是拖住顾恩。
顾恩和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一眼就看穿了。独目老将一刀劈翻一个冲得太近的西夷步兵,血溅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他也不擦,扭头对顾恩吼道:“他们是在拖我们!西夷老贼的铁骑已经冲过去了!”缺耳老将也砍倒了一个敌人,喘着粗气说:“阳城关那边——不知道顶不顶得住。”瘸腿老将拄着刀,那条残腿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可他硬是站着没坐下。他看了一眼关隘两侧峭壁下方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顾恩三年前亲手选定、亲自督工开凿出来的隐蔽空地。他又看了一眼顾恩。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没有言语,却交换了千言万语。
然后他们开始败退。不是真的败。是假装不敌,假装被这股精锐打得节节败退,假装被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山壁的方向逼过去。
他们退得很有分寸——太快了敌人会怀疑,太慢了时间不等人。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刀法都装得散乱了几分。
那几个老将演得尤其逼真——独目老将一边退一边骂骂咧咧,骂得嗓子都哑了;缺耳老将甚至装模作样地踉跄了一下,让旁边的亲卫赶紧扶住他。
右将军的那股精锐果然上当了。他们看见顾恩在退,看见那面令人闻风丧胆的顾家军军旗在往后移,心中大喜——活捉顾恩的功劳就要到手了。他们紧追不舍,一步一步地被引向那片隐蔽的空地入口。
然后他们发现不对了。退到这里,顾恩不退了。那几个白发老将也不装踉跄了——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战刀横在身前,脸上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目光。
顾恩站在空地的入口处,身形如塔,战刀斜指地面。他身后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然后空地的入口忽然涌出了更多的顾家军——那些原本就藏在里面的后续兵力,那些等待着这一刻的伏兵。
钱副将和张副将还在与拉杜的主力厮杀。这片地形不是宽阔的平原,不是能摆开阵法的沙盘——这里是狼牙关外的狭道,两侧是峭壁,中间是碎石和尸体。任何阵法都摆不开。什么长蛇阵、雁行阵、八卦阵,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都是纸上谈兵。
这里只能提着刀,与敌人硬碰硬,近身肉搏。一刀换一刀,一命换一命。顾家军的精锐们毫无畏惧——他们在黑暗中沉默了太久,在隐蔽的空地里憋了太久。此刻终于被放出来,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狼。手里的战刀疯狂地吸着敌人的血,刀刃卷了就换一把,刀断了就用短刀,短刀丢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碎了就用牙齿。
拉杜眼看着自己的手下一片一片地倒下。那些跟着他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那些他原本打算保存下来、留给他外孙的兵力,正在被顾家军一口一口地吃掉。他的心在滴血。不是为了这些兵——是为了他的野心。如果这些兵死光了,他拿什么去控制西夷?拿什么去架空西夷王?拿什么去当他外孙的摄政王?他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就算西夷王赢了这场战争,他也输了自己的棋局。他必须保存实力。他咬着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甘,然后他举起弯刀,对着自己的亲卫们喊出了一个字:“撤!”
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西夷主力士兵听到这个字,如蒙大赦。他们转身就跑,阵型彻底散了,从撤退变成了溃逃。拉杜在亲卫的簇拥下,混在溃逃的人群中,消失在了狼牙关这片血腥的战场上。他不是逃回西夷大营——他是逃出这个棋盘。在他心里,这场仗的胜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他的亲卫还活着,他手里还有能用的兵。
钱副将看着拉杜溃逃的方向,他转过身,看着张副将。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言语,只有几十年并肩作战才能培养出来的默契。“你去支援将军,”钱副将说,“我去追击残兵——不让他们重新集结。”张副将没有半分的犹豫,立马带领自己的属下朝着顾恩的方向靠拢。
张副将赶到的时候,顾恩正在空地里关门打狗。那些被引进去的西夷精锐被伏兵杀得七零八落,活着的跪在地上扔了刀,死了的躺在碎石地上。
张副将的人马从另一个方向杀入,与顾恩形成了合围,前后夹击,把右将军分出拖延顾恩的那股精锐彻底吃了个干净。然后两人合兵一处,继续歼灭右将军残余的手下。右将军的精锐在顾家军的两面夹击下节节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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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失惨重,再也无力拖住顾恩。
与此同时,钱副将已经追上了拉杜溃逃的主力。那些残兵本来就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被钱副将追上之后更是毫无斗志。他们虽然还在负隅顽抗,但在顾家军精锐的面前,那些抵抗不过是多挨几刀的区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手中的弯刀脱了手,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西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天空。
而拉杜本人,早已趁着战乱带着亲卫消失在了黑暗中。钱副将没有恋战,抬手制止想要继续追击逃兵的部下说“穷寇莫追。”
他的声音沉稳而冷峻。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拉杜虽然败了,但他手下还些残兵,追进陌生的山谷里,中了埋伏反而得不偿失。更何况真正的威胁不是拉杜——是已经冲过狼牙关的铁骑。
此时,狼牙关前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拉杜的主力被打残,只剩下几百个残兵,右将军分处的精锐被清剿了,北狄铁骑跟着西夷王冲进了关隘,留在后面的只有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火还在烧,浓烟还在升,但喊杀声已经渐渐稀落。
狼牙关,失守了。
它没有被毁灭——它的山壁还在,它的烽火台还在,它的军旗还在风中飘扬。但它被突破了。西夷王亲自率领的那股铁骑洪流,终于冲破了这道困了他三十二年的铁门。
突破狼牙关的西夷军队如同一条被关了太久、终于冲出闸门的激流,从狭窄的山谷中汹涌而出,进入了关后的开阔平地。眼前不再是逼仄的狭道,不再是刀削斧劈的峭壁,而是宽广的平原——虽然还不是中原的沃野千里,但比起狼牙关前那让人喘不过气的狭窄地形,这里已经足够让骑兵驰骋了。
西夷王骑在马上,回头望去,狼牙关隘那熟悉的轮廓正在他的身后缓缓远去。那座他对着它打了四次败仗的关隘,那个他对着它发了三十二年誓的地方,此刻已经在他的身后了。他损失了近八万的铁蹄,终于冲过来了。
身后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刀枪剑戟的碰撞声——那是右将军的残部和拉杜的残部还在被顾恩围剿。可西夷王没有回头。那些人的生死,他此刻顾不上了。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前方。
前方,是阳城关。那座地势平坦、易攻难守的关隘。那座一旦突破,身后便是千里沃野、无尽财富的关隘。那座在三十二年前他父亲曾经攻破过,却又被十八岁的顾稳挡了回来的关隘。那座关隘,在他眼中,唾手可得。
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那种笑不是一个战场新丁打完第一场胜仗之后的狂喜,而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在终于扳回一城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他的眼神里装着必胜的笃定,仿佛阳城关已经不在宁国手中,仿佛那面顾家军的军旗已经被他拔了下来。他知道不能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是他从十岁起就刻在骨头里的兵法。他的铁骑刚刚突破了狼牙关,士气正在最高点,此时不冲,更待何时?等顾恩追上来,等阳城关做好万全准备,这个战机就飞了。
他举起弯刀,刀锋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画了一个弧,然后猛地指向前方。他命令剩下的三万主力和六万铁骑继续冲锋——去突破最后一道关隘。
战马狂奔。马蹄踏在平地上,大地在微微发颤。那是近六万只马蹄与三万步兵脚步同时落地的重量,是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洪流在平原上涌动的力量。那震颤从狼牙关后方传过来,穿过平原,穿过暮色,穿过了阳城关的城墙,钻进了每一个守在关上的士兵的脚底。
守在上面的是顾承宇、薛敬、顾典、颜副将、余副将,以及他们身后那支沉默而坚毅的军队。
顾承宇站在垛口前,手握着长枪。他的身姿和父亲如出一辙——脊梁笔直,肩膀沉稳。他的眼睛透过越来暗下来的天光,望着远处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他的耳朵感受着脚下那越来越明显的震颤。父亲守的狼牙关,破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薛敬站在他身侧,折扇已经收拢,握在手里。他那张儒雅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可那双眼却闪着一种只有在决战前才会亮起的光。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可周围的将领们都听见了:“既然狼牙关已破,现在——轮到我们登场了。”
顾典站在另一边,把战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照出他那张与大哥有几分相似的脸。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大哥冲在最前面时他心里憋着的那股劲,有顾家二爷被安排在第二道防线时嘴上不说、心里不服的那口气。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侄子,发现顾承宇也在看他。叔侄俩对视了一眼,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各自把手里的武器握得更紧了些。顾典低声说了句:“承宇,你爹在狼牙关守了整整一天——咱们可不能给他丢人。”
顾承宇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关外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只回了两个字:“不会。”
颜副将和余副将已经在整队。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步兵居中,骑兵在两翼。阳城关的地势平坦,没有狼牙关那样得天独厚的狭窄隘口,可他们有的是阵法,有的是准备,有的是身后这座关隘里每一个士兵心中那团烧了一整天的火。
令旗在暮色中翻飞,号角声在城头响起,一声接一声,穿透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那号角声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遥相呼应,像是两个巨人在开战之前,先用声音碰了一下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