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无风。
天地之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连一丝气流都透不过来。唯有那滚滚浓烟,从狼牙关前那片燃烧的土地上翻涌而起,黑的、灰的、白的烟柱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的烟柱,直直地冲上云霄。
那烟柱粗得像是要把天捅一个窟窿,在湛蓝的天幕上晕开一团肮脏的、不断扩大的污斑。浓烟裹挟着桐油燃烧的辛辣、皮肉焦烂的恶臭、毛发焚毁的腥臊,顺着山坡往下滚,熏得西夷后阵的士兵们捂着口鼻,眼眶发红,战马也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火海终于与未被点燃的部队隔开了。那道火焰的边界像是有人用刀在黑色洪流中间切了一刀——这一侧,是灼热的、还在噼啪作响的炼狱;那一侧,是惊魂未定的、喘息着的残存大军。两军之间隔着一道仍在燃烧的矮灌木带,火苗从灌木枝头舔过,发出嗤嗤的声响。
火海里,还有燃烧的战马在跑,燃烧的士兵在跑。
它们浑身裹着火焰,马鬃变成了火冠,马尾拖成了火尾,四蹄踏在火中,每一步都溅起一片火星。它们已经瞎了,眼睛被火焰烧成了两个黑洞,可它们还在跑。一匹浑身是火的战马朝着狼牙关的方向冲去,跌跌撞撞地跑了百来步,然后被城头上推下来的滚石砸成了一团肉泥。
石头落下的时候,那匹马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只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和火焰被血肉压灭的嗤嗤声。又有几匹带火的战马朝着未被点燃的铁骑方向冲过去,它们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只是凭着最后的求生本能在狂奔。
西夷王铁青着脸,厉声喝令士兵搬来巨石挡在阵前。那些巨石每一块都有半人多高,是步兵们从山壁边撬下来的,十几个人推一块,在阵前垒成了一道临时的石墙。带火的战马撞在石墙上,火焰从马身上蹿上石面,把石头都烧得滚烫。
西夷王骑在马上,就立在那道石墙后面。他离火海的距离很近,近到灼热的空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胡须都烤得卷了起来。他看着那滚滚浓烟升上天空,看着那成片的尸首铺满了狼牙关前的狭道。
那些尸首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被踩得不成人形,有的仰面朝天张着嘴,嘴里灌满了黄土和血沫。黑色的铠甲被火烧得变了形,红色的披风化成了灰,灰又被马蹄搅进泥里。
他看了很久,那张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怒,只是沉默着,沉默得像一块压在这片焦土上的石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又浸了冰:“待到浓烟消散——本王要给顾恩,一些教训。”
狼牙关隘上,顾恩站在垛口后方。浓烟在他面前翻涌升腾,把他的身形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右手依旧握着战刀,刀尖朝下,刀身上的寒光被浓烟吞噬,只余下沉沉的一块铁色。
他望着那片火海,望着火海中还在挣扎的人马,望着火海后面那道被巨石挡住的残存铁骑。脸上没有笑意。没有打退敌人的惊喜,没有首战告捷的得意,甚至连一丝松一口气的神情都没有。
钱副将站在他身侧,铠甲上落了一层烟灰,他也不去拂。他看着眼前这片自己亲手布置的火海,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这场火能烧死很多人,能把西夷王最骄傲的铁骑烧成灰——可他也知道,火总有灭的时候。火烧完了,剩下的敌人还是要用刀去砍,用命去挡。
张副将从垛口另一侧走过来,脚步沉稳,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被烟熏出的两道黑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他向顾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该说的,在火海里都已经说完了。
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也站在垛口后。独目老将的独眼被浓烟熏得发红,可他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片火海,像是在数着里面倒下了多少敌人。缺耳老将拄着自己的战刀,刀尖扎进石缝里,支撑着他那副老骨头。瘸腿老将坐在一个箭箱上,那条残腿伸直了,膝盖上搁着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他们目光沉静而冷厉,像淬过火的钢,像关山上那些挺立了千年的英木。
他们都知道——这些被烧死、踩死、砸死的敌人,只是十四万铁骑的一部分。火海再猛,烧不尽十四万。
浓烟散了,还有硬仗要打。更因为他们眼里装的不是眼前的火海,而是一种比火更烈、比铁更硬的东西。那是几代人刻进骨头里的誓言。那是从顾稳开始,从这些老将年轻时开始,从这面军旗第一次在西疆的风中飘扬时开始——就从未变过的东西。
犯我宁国者,必让你们有来无还。
西夷王在狼牙关前受挫的时候,他的其他精锐正在攻打西疆那些散布在防线上的城池。这些精锐,几乎都是右将军的部下。
右将军在西夷部落中的地位仅次于西夷王,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这一次出征,右将军出动了手下八层的兵力。他这八层的兵,本来是随着西夷王进攻狼牙关的。功高震主,七层精锐被西夷王分派去攻打城池。这恰好给了拉杜机会!
那些隐藏在城里的西夷暗桩,开始行动了。
暗桩向攻打城池的同袍们递出了消息——城里空虚,守军薄弱,百姓尚未撤离。
这些消息是通过各个城池中的暗桩们特有的方式传递出去的,接头的地点、传递的暗号、信物的验证,一切都严丝合缝,一切都滴水不漏。收到这些消息的西夷精锐们,没有人去辨别真伪。不是他们疏忽,是他们太渴望一场胜利了——他们的右将军在狼牙关前浴血奋战,而他们被分派来攻打这些不起眼的边城,多少有些不甘。如今听说城里空虚,那不正是立功的机会吗?
攻城开始了。西夷精锐用弓箭手压住城头,箭雨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倾泻,压制得城头上的宁国守军抬不起头来。
趁着这个间隙,一队士兵扛着巨木——那是一整根削尖了头的圆木,用铁链吊在木架上,几十个人喊着号子抬着它往城门上撞。咚。咚。咚。每撞一下,城门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轴在石槽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门板上的铁钉一颗一颗地震落下来。
其余的士兵竖起云梯,云梯的顶端包着铁钩,往城垛上一搭便死死地咬住了石缝,步兵们咬着刀背,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城墙上的宁国将领们,开始时是顽强抵抗的。滚木礌石往下砸,金汁往下泼,弓箭手还了几波箭雨。可慢慢地,他们的抵抗开始松动了。不是真松——是洋装不敌。那松动很有分寸:箭雨稀疏了,滚木的间隔拉长了,士兵们在城头上跑来跑去,喊叫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慌乱。
有校尉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抹了血——那是杀鸡时接的鸡血——冲着城下嘶吼了几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然后城头上的旗帜忽然歪了一面,歪得像是被箭射断了旗杆。然后是第二面。然后城门被撞破了。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在巨木的最后一击下轰然洞开,门轴断裂,铁钉崩飞,门板向内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城破了。
西夷精锐们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他们拔出弯刀,涌进了城门。城门洞子里阴暗而狭长,脚步声在拱顶下回荡成一片杂乱的轰鸣。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迫不及待地拔出了刀——听说宁国富庶,他们早就想抢了。听说宁国女子多姿,他们早就想尝了。他们冲进城,准备烧,准备杀,准备抢,准备把自己在草原上压抑了一辈子的欲望全部倾泻在这座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城池上。
然而,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
城门进去是一条弯曲的主街,街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稀疏的杂草。街道两旁是林立的房屋和店铺——米铺、布庄、铁匠铺、药铺、茶馆,招牌还在风中轻轻晃动,门板却关得严严实实。布庄门口的幌子还在飘着,茶馆门口的炉子上还有半壶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仿佛这里的人刚刚离开,连火都来不及熄。可就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走在街道上的西夷精锐们,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不对。他们还以为是宁国士兵怕了他们——这些宁国人,听说西夷铁骑来了,丢下城池跑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昂首挺进,弯刀在手,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回响。队伍越走越深,前锋已经走到了主街的尽头,后队还在城门洞里往外涌。整支队伍像一条钻进管子的蛇,头已经到了管子的另一端,尾巴还留在外面。
然后,第一支箭从临街二楼的窗户里射了出来。
那支箭飞得极准,从一扇半开的木窗里飞出,擦着屋檐下的阴影,正中一个西夷伍长的咽喉。伍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喉结被箭尖贯穿,血从脖子后面喷出来,溅在身后的士兵脸上。他双手抓住箭杆,嘴张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一百支箭。街道两旁的房屋二楼窗户几乎同时被推开,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出来,像一阵没有死角的暴雨。那些箭矢不是乱射的——它们有明确的分工。有的射街道中央的步兵,有的射骑在马上的军官,有的专门射那些试图往巷子里躲的人。
箭矢穿过空气的尖啸声和箭镞钉入血肉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带着金戈铁马的声响。多数西夷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射成了窟窿。他们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手还握着刀,身体还保持着前进的姿势,然后就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青石板路上。
此时,他们才知道中计了。
“掉头!快掉头!”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吼道。他的声音在箭雨的呼啸中显得单薄而绝望。后排的士兵开始慌乱地往城门方向退,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绊倒在地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和咒骂声乱成一团。可当他们退到城门口时,发现城门已经被重新关上了。那两扇被他们撞破的门板,此刻不知被谁用铁链重新绞在了一起,门后面还堆上了几排沙袋。
退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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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早早埋伏在城外的宁国士兵,趁着敌人全部涌进城中的那一刻,从两侧的山林里、从干涸的河床下、从提前挖好的藏兵洞里钻了出来,涌进了城里。他们把城门一关,铁链一绞,沙袋一堵,干净利落得像是关上了一扇普通的房门。然后他们转过身,拔出刀,面对着那些被困在城中的敌人。
关门。打狗。
而那些负责接头的暗桩,此刻露出了他们真正的面目。他们带着西夷同袍们穿过小巷,绕过街角,七拐八拐地往城中深处走,嘴里喊着“这边安全”“跟我来”。
他们把那些惊慌失措的西夷士兵,一队一队地,领进了宁国将领早就设置好的包围圈。那些包围圈设得极其精巧——有的是一个死胡同,三面是墙,一面是入口,入口处早就埋伏好了弓箭手和刀斧手;有的是一个看似开阔的小广场,可广场四周的屋顶上,全是伏兵。西夷士兵被带进去的那一刻,暗桩们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宁国刀锋。
敌人来犯,凡是宁国儿郎,都有职责杀敌。
宁国的将领们手持战刀、长枪冲在最前面,刀锋在窄巷中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长枪手守在巷口,三四人一组,枪尖如林,敌人往哪个方向冲,哪个方向就是一阵枪林刀雨。刀斧手藏在转角处,敌人跑过时一刀劈下,连人带甲劈成两半。弓箭手占据屋顶和二楼窗口,居高临下,一箭一个,像在射一场没有悬念的猎。
城里的男性平民,也拿起了武器。
女人和孩子们躲在安全的地窖和密室里——那是顾恩下令建城时就修好的暗室,入口藏在灶台下面,通风口藏在墙缝里,外面打翻了天,里面也听不到一声响。
可男人们没有躲。他们从门后面抄起扁担,从灶台上抄起菜刀,从院墙下抄起锄头,从柴房里抄起斧子。有个铁匠抡着一把打铁用的大锤,一锤下去就把一个西夷士兵的脑壳砸进了胸腔里。
有个屠夫用剔骨刀连捅了三个敌人,刀刃卷了,换了把新的继续捅。有个老秀才不会舞刀弄枪,就在屋顶上用弹弓往敌人身上弹石块,虽然打不死人,可打得准,专打眼睛,打得敌人捂着眼睛满地打滚。有几个地痞无赖,那些棍棒,躲在暗处,专门攻击敌人的下三路,打得敌人们捂着命根子倒在地上哭天抢地……
宁国边境的所有城池,都是顾恩下令重建的。
当年他接手西疆防务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加固城墙,不是扩编兵力,而是把边境上所有城池的街道全部重新规划了一遍。他把笔直的大街改成曲折的小巷,把宽阔的十字路口改成狭窄的丁字口,把原本连成片的民居用矮墙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院落。
每一条巷子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有的巷子口宽里窄,人进去了才发现越走越挤;有的巷子看似直通城门,走到头却是一堵墙;有的巷子拐弯处多得出奇,三步一转五步一拐,像一座迷宫,走进来的人不转个十圈八圈根本出不去。目的,就是防备不测——万一城门被破,敌人涌进城来,他们就会发现,这座城池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陷阱。
宁国将领和百姓们利用这些巷子的优势,打起了巷战。
他们这些巷子太熟悉,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拐角后面有什么,哪道墙可以翻过去,哪扇门通着另一条巷子。
他们像水一样在巷子里流动——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忽而在左,忽而在右。敌人永远猜不到下一刀会从哪个方向劈过来。
一个西夷小队转过一个拐角,发现前面是死路;刚要退回去,退路已经被几辆推车堵死;抬头想翻墙,墙上站着几个手持鱼叉的渔民,一叉一个往下捅。
另一个西夷小队好容易找到一条看似安全的窄巷,以为可以穿过去绕到宁国士兵背后,结果走到一半,巷子两侧的墙上忽然掀开了几十块松动的砖头,每块砖头后面都是一支箭矢,一轮齐射之后,巷子里安静了。
而那些暗桩——那些潜伏在城中、被拉杜寄予厚望、本该里应外合接应同袍的暗桩们——此刻却在故意带着同袍往宁国将领的刀尖上撞。
他们满脸焦急地跑过来,喊着“这边、跟我来、这边安全”,然后把一队西夷士兵领进一个三面高墙的死角,自己转个弯就不见了。那些西夷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高墙上就站起一排弓箭手。
暗桩们又跑回去,带着另一队同袍往另一个方向跑,嘴里喊着“那边有埋伏,走这边”——然后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更深的埋伏圈。
利用暗桩,诱敌深入。关紧城门,切断退路。军民一心,巷战围歼。把一个敌人放进笼子里来打,而不是在城外跟他们硬拼。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顾恩说的那个原则——“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正在这座城池的每一条巷子里被执行得淋漓尽致!
敌人消灭,那些暗桩也全被宁国将领们放干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