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此时,正是绿肥红瘦的时节。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九鼎门的练武场便嵌在这一片青绿之间,像是被谁随手搁在山脚下的一块四方棋盘。
场边的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蝉鸣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声接一声,拉得悠长。
一切都浸润在江南特有的温软里——风是软的,光是糯的,连练武场上那些舞枪弄棒的身影,也被这山水映衬得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画意。
宋含章正在举着长枪与师兄师姐们练习。
她站在队伍最边上,身形比别人整整大了一圈——不是虚胖,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结实。整个人圆滚滚的,站在练武场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可这座小山动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种与她体型全然不符的敏捷。长枪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在日光下画出一道道银弧,每一□□出去都带着破空之声,力道大得连枪杆都在嗡嗡地颤。旁边的师兄跟她对练时,被她一枪震得虎口发麻,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嘴里嘟囔着“含章你是不是又吃壮了”。她也不恼,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憨憨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又是一□□过来。
日头正好,洒在她头顶,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枪尖在她手里原本稳得像一根钉在空气中的钉子,可忽然——那钉子松了。枪尖晃了一下,力道散了,准头偏了,画出的弧线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扯她的枪杆。她的心开始慌起来。不是累的那种慌,是没来由的——像是胸腔里那颗心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了一下,线那头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此刻,有人在扯那根线。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那张圆乎乎的、永远挂着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与她的年纪和性格都不相符的神情。那是一种预感。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缘由,就像山林里的野兽在地震来临前会焦躁地刨地一样,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先一步感知到了某种正在逼近的、庞大的、可怕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在一旁观看的九鼎门门主陆瑛,一眼就看见了。她须发全白,一头银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可那双眼却像鹰。她几步跨过去,一把抢过宋含章手里的长枪,枪杆往地上重重一顿,厉声喝道:“心神不宁,怎能练好枪!既然心神不宁——去那边给我扎两个时辰的马步!等心思宁静下来了,再来练枪!”
宋含章没有辩解,没有撒娇,甚至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师父求情。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练武的队伍,走到场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地扎下了一个马步。
她的双腿粗壮结实,大腿上的肌肉绷紧了之后硬得像两根铁柱子。扎马步对别人来说是酷刑,对她来说不过是站着歇口气罢了。可今日不一样。她的腿稳得很,纹丝不动,像在地上生了根。可她的心——那颗心依旧不安分地跳着,跳得比方才握着枪时还要快,还要慌。那张胖乎乎的圆圆的脸绷得紧紧的,下巴上的肉都绷出了棱角,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她也顾不上去擦。那一双水汪汪的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这江南春色格格不入的担忧。
她望着西边。练武场在西山脚下,她扎马步的方向正好朝西。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云,被日光烧成了金红色。她盯着那片云,心跳得越来越慌,眼皮也在微微地跳。她不知道那片云下面正在发生什么,可她感觉到了——那片云下面的大地,正在被铁蹄踏得发抖。
她不知道,就在她扎下马步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狼牙关前,西夷王的铁骑正在慢慢靠近。
通往狼牙关的路上,钱副将早已埋伏下了竹钉。那些竹钉是昨夜用盐水浸泡过的,削得极尖,埋在黄土里只露出针尖大的一点,用眼睛根本看不出来。它们藏在尘土里,藏在碎石间,藏在那些即将被铁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沉默地等待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借来的北狄骑兵。这些北狄骑手在草原上横行了半辈子,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他们昂首挺胸,下巴抬得比天还高,□□的战马也如同它们的主人一样傲娇——马头高昂,鬃毛飞扬,四蹄迈得又高又稳,眼睛望着远方的狼牙关,不看地下。仿佛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它们低头。
然后,第一排的战马踩了上去。
那是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竹片刺入肉掌的声音,轻得像是筷子戳破了豆腐。可紧接着,那声音被一声凄厉的嘶鸣撕碎了。几十匹战马几乎同时扬起了前蹄,马嘶声震天动地。盐水浸泡过的竹钉扎进了马蹄最柔软的马掌中央,那疼痛不是一下的,是持续的、越来越烈的,像是有人用一把小刀在马蹄里慢慢地剜。战马疯了——它们不听缰绳,不顾鞭打,开始横冲直撞。有的往前猛蹿,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有的往侧面撞,把旁边的马撞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痛苦地蹬着四蹄。第一排乱了,第二排跟着乱,第三排开始骚动。整整齐齐的冲锋阵型,在最前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西夷王勒住马,派人去查。当那几枚沾血的竹钉被呈到他面前时,他拿起一枚放在掌心端详,看了一会儿,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狰狞,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山壁上栖息的几只黑鸦。“顾恩——你也有怕的时候啊!你也玩起阴招来了!”他把竹钉往地上一掷,笑声戛然而止,抬手命令步兵清扫路面。竹钉被一枚一枚地挖出来,扔到路边。然后他的手再次抬起,军队继续前进。
狼牙关隘上,顾恩手握战刀,刀尖朝下,目光炯炯地盯着那支停而复行的黑色大军。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站在垛口后,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钱副将站在他身侧,微微侧过头,对身后那些手里攥着火折子的士兵们低声道:“先别急着点。等队伍再近一些。我们要尽量拖延时间,消耗敌人铁骑的体力。”士兵们攥紧了手中的火折子,手心全是汗。
西夷王的铁骑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块钢硬的铁板,踏着整齐的步伐朝着狼牙关挺进。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大地在颤抖,狼牙关上的碎石在城垛上轻轻跳动。钱副将的目光一直跟着那道黑色的洪流,直到它进入那个拐弯处——狼牙关前最后一个转弯,也是最窄的一个转弯,正面宽度不到三十丈,十四万铁骑必须在这里把阵型压缩到最密集的程度。
就是现在。
“点!”
爆竹从垛口上飞了出去。引线在日光下冒着青烟,然后第一声炸响在铁骑队伍中爆开——砰!一匹战马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跳起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一百声。爆竹在密集的骑兵队列中此起彼伏地炸响,那声音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被放大成了连绵不绝的滚雷。受惊的战马扬起四蹄开始狂奔,不是朝前,是朝四面八方。有的往山壁上撞,有的往旁边的马身上挤,有的直接掉头往后冲。爆竹响得越厉害,马匹跑得越厉害。马上的骑兵们死命地勒着缰绳,虎口勒出了血,可那些平日里温顺听话的战马此刻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理会背上主人的指令。
关隘上,士兵们手里的爆竹还在不断地往下扔。爆炸声、嘶鸣声、惨叫声、马蹄踏碎骨肉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山谷间升腾起来,像一锅被烧沸的血水。顾恩和钱副将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片混乱。他们的嘴角没有笑——不是冷漠,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更好的后招。
为了不延误战机,钱副将果断抬手。爆竹声戛然而止,山谷中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硝烟还在空中弥漫。
用了很久很久,西夷王的铁骑才安静下来。那些受惊的战马被骑兵们跳下马来,抱着脖子、贴着耳朵,用草原上的话一句一句地哄着,终于不再狂奔了。阵型重新被收拢,死了的拖走,伤了的抬走,剩下的继续列队。钢铁般的阵型又一次形成了,只是这一次,那些骑兵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西夷王举起弯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望着近在眼前的狼牙关,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他等不了了,不想再等了。他要一次冲过去,把这座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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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平。他下令:铁骑加速,全力冲锋。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十四万铁骑同时加速,马蹄踏地的声音从“咚咚咚”变成了“轰轰轰”,像山洪暴发时那一瞬间的轰鸣。黑色洪流加速涌向狼牙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就在这个时候,钱副将再次下令。士兵们将准备好的豆子和麦麸撒了出去——那些豆子是昨夜在大铁锅里用文火慢慢炒出来的,炒得喷香,炒到豆皮裂开、豆仁金黄,那香味浓烈得像一锅被打翻的陈年老酒。被风一吹,香味朝着正在冲锋的铁骑方阵飘过去。
战马的鼻孔翕动着。它们闻到了——那是每日槽头里那股最让人安心的焦香,是训练完骑兵从口袋里掏出来犒劳它们的零嘴。那个味道,比鞭子更管用,比缰绳更强大,比背上骑兵的任何命令都更不可抗拒。
第一匹战马停下了脚步。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第一百匹。前排的骑兵拼命地抽着鞭子,用靴子踢着马肚子,可那些战马就是不肯走,它们伸长了舌头,头低得快要埋进黄土里,贪婪地在地上搜寻那一股致命的焦香。而后面快速疾进的铁骑来不及刹住——马撞马,人撞人,前排的骑兵被后排的冲击力撞飞出去,人和马在空中翻了个滚,重重砸在地上,又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去。缰绳扯断了,马镫脱开了,惨叫声混着马嘶声混着骨肉被踩碎的声音,在这狭窄的山谷间炸成了一锅粥。
当铁骑的前锋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到狼牙关隘近前时,张副将早已等候多时。他站在垛口上,沉默得像一块铁,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马。他猛然挥手:“放!”
负责投掷牛皮袋的士兵们将成百上千个牛皮袋高高抛了出去。那些牛皮袋在空中翻滚着,像一群笨拙的鸟,在日头下画出密密麻麻的抛物线。弓箭手们拉满了弓,箭矢如雨般射向天空,将那些还在半空中的牛皮袋一一射穿。桐油从破口倾泻而下,像一场透明的暴雨,浇在了铁骑队伍的人马身上。桐油顺着铠甲的缝隙渗进去,顺着马鬃流淌下来,那气味辛辣刺鼻,甜腻而浓烈。
然后,弓箭手们换上了火箭。箭头裹着浸透了油的麻布,火折子一扫便燃起明火。一支支火箭划破长空,像一群衔着火种的流星,落在那些被桐油浸透的人马身上。
那一瞬间,火海吞没了一切。
火焰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炸开的。桐油被点燃的那一刹那,整片地面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火掌猛地拍了一下,火舌腾空而起,蹿起几丈高。士兵们还在把牛皮袋扔到更远的铁骑队伍上空,弓箭手们拉满弯弓抬手就射破了牛皮袋,桐油如雨而下,火箭紧随其后,那些桐油瞬间被点燃。火舌不断向前延伸,不断吞噬新的区域,火海一片连着一片,狼牙关前的整片开阔地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炼狱。火海里,战马带着满身的火焰在狂奔,它们已经没有了方向,往山壁上撞,往同伴身上挤,倒在火焰里继续燃烧。那些骑兵已经无暇顾及缰绳,他们的手在燃烧,脸在燃烧,铠甲烫得像被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栽倒下来,然后狂奔的马蹄踩过来,大批大批的士兵被踩踏而死。惨叫声、嘶鸣声、骨肉被踩碎的声音、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山谷间升腾起来,直冲云霄。
西夷王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在剧烈地收缩。那张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愤怒、不是狂笑的表情。那是震撼,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骄傲的铁骑在火焰中哀嚎、却什么也做不了的震撼。他的手握着弯刀,握得指节全白。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退。命令还未被火舌舔舐的铁骑,向后撤退。
江南,梧桐树下。
宋含章还在扎着马步。她的腿依然稳,可她的心跳得更快了。眼皮跳得像有一只小虫在皮肤下扑腾着翅膀。她不知道那片云下面发生了什么,可她感觉到了——那片云下面,有一片火海正在燃烧。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股莫名的酸涩逼了回去,继续扎着她的马步。师父说了,心思宁静了才能练枪。可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因为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正站在那片火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