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等人快马疾驰,迎着晨光出发,踏着夕阳而行,顶着星月入睡。一路上,车轮碾过黄土,马蹄踏过溪流,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卷起了漫天风尘,也卷起了一路归心。
他们跋山涉水,穿过了中原的沃野,翻越了西北的崇山峻岭,当空气渐渐变得干燥,风沙渐渐变得粗粝,那一望无际的草原终于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舟车劳顿了大半个月,终于到达了西疆。
那大漠,那孤烟,那长河,那落日,又出现在了顾承宇的面前。
天地辽阔得让人眼眶发酸,群山连绵起伏,像是被风雕刻的海洋,一浪接一浪地涌向天边。
地平线上的落日硕大而浑圆,将整片戈壁都染成了金红色,远处不知谁家烽燧升起了一柱孤烟,笔直地升入高远的天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干燥而灼热的风,这是西疆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战场的味道。
他看了招财一眼,招财便与两个亲卫先行离开!
马车里,顾大夫人捞起车帘。那熟悉的落日正悬在关山之上,将那座埋葬了无数顾家将士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山脊线在天际划出一道沉默的弧线,山顶上青木苍苍,像是为那些长眠于此的将士们守灵的哨兵。
她紧紧拿着手里的千层糕——那是她亲手一层一层叠出来的,是承明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她的眼里泪花打转,手指把包裹糕点的那层布攥得发皱,在极力的忍着,不让那滴泪掉下来。
这景色太熟悉了,十八年前她刚与顾恩成婚便随他来到了西疆,那时候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新妇,第一次见到大漠落日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顾恩站在她身边,指着远处的关山说,以后咱们的家就在那里。
有一晚,顾恩把她带到一处僻静的草地上,当时,天上星辰密布,光皎洁。顾恩把她轻轻推倒在草地上,褪去了她的衣衫。他们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尽情地享受着夫妻间的鱼水之欢。就是那一晚,在那一片星空之下,她怀上了承宇和承明。
顾二夫人坐在她身旁,看着大嫂那强忍泪水的侧脸,心里酸酸的,自己的鼻尖也跟着酸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了大嫂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那块千层糕上,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到达关山脚下时,队伍还在继续前进,马蹄声和车轮声混着风沙轰鸣而过。顾大夫人让车夫停下了车。车夫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她提着千层糕,掀帘下了车。
西疆的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吹干了她的眼泪,也吹来了那座山上熟悉的泥土气息。她没有等任何人,也没有叫任何人,只是独自朝着关山的方向走去,朝着儿子走去。她的脚步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她与承明之间这四年的距离。
顾承宇翻身下马,让婶婶、林太医与押送粮草的队伍继续前进,自己带着顾子衿,远远地跟在母亲身后。
他没有上前去扶,也没有开口去劝。他知道,这一刻母亲走了四年的路,必须一个人走完。
中军帐里,顾恩、顾典与副将们正立于沙盘前,进行排兵布阵。沙盘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红色的是顾家军,黑色的是西夷联军,斥候刚刚传回的最新敌情被用朱砂标在了沙盘边缘。
众人正就着一处关隘的攻防之策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有注意到帐外的动静。
站岗放哨的胡风站在瞭望台上,远远看见了从东边来的队伍——那熟悉的旌旗,那熟悉的粮草车队,还有前方斥候挥舞的旗语。
他立马转身跑下瞭望台,脚步急促而有力,一路小跑着朝中军帐而去。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阵风卷了进来,吹得沙盘上的小旗晃了几晃。
顾恩的贴身随从胡风快步走到顾恩面前,躬身抱拳,声音里压着几分激动:“将军,少将军、大小姐和林太医,随着粮草队伍来了。此时已进入驻地,正在往这边来。”
顾恩闻言,立即直起身体,那双素来沉稳如深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看着胡风,皱眉道:“你说——大小姐也来了?”
胡风点头:“是的,将军。”
得到确认的顾恩放下手里的小旗,将旗杆往沙盘上一插,嘴角压出了一道不悦的弧线,沉声道:“这个丫头片子,简直就是胡闹!西疆岂是她过家家的地方。你下去,告诉他们——等他们到了,直接让他们来中军帐。我有话要问她。”
胡风没有退下,而是往前走了半步,走到顾典身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将军——夫人也来了。”
听到“夫人也来了”这几个字,顾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先是愣了愣,然后一把紧紧拉住胡风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胡风都往后仰了仰:“夫人真的来了?!你再说一遍——夫人真的来了?”
胡风被他摇得脑袋直晃,连忙答道:“是的,将军!斥候亲自打回的旗语,不会有错。”
顾典听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排兵布阵,心思全都飞出了中军帐。他松开胡风,一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搓来搓去,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刚得了赏赐的毛头小子。
沙盘前的军师和副将们见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起来。
顾典转过身,瞪圆了眼睛,指着副将们大声说道:“你们几个,夫人在身边,孩子也在身边,每晚都是夫人孩子热炕头,我呢?我一个人在这里啃了两年风沙。你们这些饱汉子中的饱汉子——你们哪里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
随后,他又转头看着军师薛敬,目光里带着几分“你也跑不掉”的意味:“薛大军师,你也别笑!你上上个月刚从京城回来,早就填饱了肚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饱汉子!”
爱说荤话的军师薛敬可不怵他,捋着短须慢悠悠地说道:“我说顾二将军,你今晚可得把枪磨得亮一些,把床给加固了。别届时冲锋陷阵时出了岔子,床塌了事小,丢人事大啊——咱们全军将士都听着呢。”
此话一出,帐中其他副将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沙盘的边缘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袍挤眉弄眼。
顾典举起手臂,用力拍了拍自己那健硕的肌肉,胸甲被拍得啪啪作响:“你们看看,本人龙筋虎骨,战无不胜!无论什么战场,都不会出岔子——不管是马上的还是床上的!”
一旁的顾恩看着顾典那得意忘形、恨不得立刻飞出军帐的模样,眉头一拧,走过去,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顾典的屁股上。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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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用了几分力道,靴尖正中靶心。
顾典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满脸委屈地回头看着大哥,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控诉:“大哥,这屁股不是敌人!我可是你的亲弟弟,踢坏了怎么办?你弟妹来了不还得用呢!”
顾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板着脸指着帐门说:“这中军帐里,容不下三心二意之人。心都不在这里了,还排什么兵布什么阵——给我滚。”
顾典听了,不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赶紧拱手道谢,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谢谢大哥!弟弟这就滚!”说完,他竟真的往地上一躺,骨碌碌地滚了出去,铠甲和地面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把帐帘都滚歪了。
帐中的副将们看着顾二将军那滑稽的模样,嘴角都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薛敬摇着头,把手里的小旗插回了沙盘上。
胡风走到顾恩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将军——夫人也来了。”
顾恩听到“夫人也来了”这几个字,整个人先是一愣神,那副万年不变的铁血将军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旋即,他的嘴角也微微翘起,那一抹笑意极淡极浅,藏在他修剪整齐的短须后面,却藏不住眼角那几道忽然深了几分的笑纹。
那个年少时跟着他来到西疆的新妇,那个每次送他出征都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的女子,已经两年没有见到了。
其他副将见了,也开始挤眉弄眼起来。军师薛敬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中军帐里容不下三心二意之人。将军,赶紧去磨刀吧,赶紧去加固床吧——咱们全军将士都理解,绝不拦着。再有,要不要让胡风去猎一头鹿来,喝喝鹿血!”
顾恩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抬起头,用那双战场上练出来的冷眼扫了一圈军师和副将们,语气里带着几分训斥却藏不住语气的软和:“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三四十岁的人了,还爱说这些荤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好意思啊你们——一个个的,等这仗打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说完,转头看着胡风,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去把我的军帐收拾一下,夫人喜欢干净——被褥要晒过的,茶壶里要沏新茶,把窗子打开通通风。”
胡风却没有应声,而是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将军,夫人去了关山。”
此话一出,顾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缩。那痛感不是刀伤剑伤那种撕裂的疼,而是一种深沉的、闷钝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疼。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言的沉重。他知道她是去看承明了。她走了四年的路,去看那个躺在关山上的孩子。
其他的副将和军师听了,也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容。
帐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帐顶的声音和远处马嘶。他们都知道承明是怎么死的——四年前那场伏击战,敌军人多势众,承明带着一支小队掩护主力撤退,被流矢射中落马,年仅十三岁。
从那以后,每逢年节,顾恩都会一个人去关山坐很久,没人敢去打扰。
而今天,承明的娘来了。所有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那无尽的悲痛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个中军帐都笼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