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河畔,关山之上,英木苍苍。那成片的林木笔直地挺立在山坡上,树冠相连,遮天蔽日。在苍苍的英木下,长眠着保家卫国的宁国儿郎。
在西疆这一片广袤的草原上,在这个风沙漫天、烈日灼人、冬日苦寒的地方,可是这里的山上,一年四季都是阴阴苍木。尤其是这一座关山,树木像是被英魂滋养着,长得格外茂盛,枝叶间漏下的斜阳都带着一种温柔的绿意。
此时,无风,只有斜阳!
顾大夫人提着千层糕,一步一步,来到了这一排排的坟墓之前。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长眠的人。
也许是有心灵感应,也许是四年来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过这个地方,冥冥中有人暗中为她指路——她的脚步几乎没有犹豫,在一座坟墓前停了下来。
那座坟与周围的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土丘,一样的木碑,可她就是知道,是这里。她慢慢蹲下,将千层糕放在膝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
墓碑是用坚硬的木做的,西疆的风沙磨粗了它的表面,却磨不掉上面刻着的字——“顾承明”三个字,就非常明显,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她心上。
她的嘴唇忍不住颤抖起来,那蓄积了一路的泪水,那憋了整整四年的泪水,这一刻终于决堤。
她趴在坟墓之上,双手抱住那方矮矮的土丘,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是嚎啕,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崩溃的哀恸,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穿过关山的英木,飘向清川河的波涛。
她的手抓着坟上的土,指缝里嵌满了沙砾和草根,像是想要穿透这层泥土,去摸一摸儿子的脸。
顾承宇和顾子衿就站在不远处。顾承宇一手扶着妹妹的肩膀,两人静静地看着母亲那悲痛得无法自抑的模样,眼里的泪水也一滴一滴地滑落。
顾子衿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袖子都湿透了。此时此刻,他们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母亲——说什么都太轻了,做什么都太晚了。
兴许,唯有让母亲痛快地发泄出来,才能让她把心里蓄积了四年的悲痛、思念和愧疚,通通发泄出来。
顾承宇咬着牙,把脸别了过去,不让自己的抽泣声被听见。
顾大夫人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变成了一缕气若游丝的低唤;发髻也乱了,碎发散落在脸颊边;衣裳也在地上跪出了褶皱和泥土。
她红肿着眼睛,用双手捧了几抔黄土,一抔一抔地盖在儿子的坟墓之上。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熟睡的儿子掖好被角,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随后,她打开那个油纸包,拿出千层糕,一层一层地摆在儿子的坟墓前,每一层都摆得端端正正。
她看着墓碑,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在和儿子拉家常:“明儿,娘来看你了。娘来晚了——四年了,娘现在才来看你。你不怪娘吧?”她刚说完话,本来刚刚还无风的墓地,突然吹起了一阵风。
那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发丝,吹得坟墓旁的树木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答。
顾大夫人抬起头,看着那些沙沙作响的树叶,脸上浮现出一抹含着泪的笑容。她伸出双手,像是要接住什么:“明儿,你是不是听到娘的话了?如果你听到了,就再把娘头顶上这棵树的叶子摇一摇,好吗?让娘再看一次,娘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上那棵树的叶子果然又摇晃了起来。不是风吹的——因为只有那一棵树在摇,而周围其他树木的叶子却纹丝不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轻轻拨动着那棵树的枝条。
她见了,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泪水顺着笑容的弧度淌进嘴角,咸咸的。她对着墓碑说道:“明儿,娘听到了,娘看到了。我的好明儿,我的好孩子——你没有怪娘,你一直都在等娘来看你。”
不远处的顾承宇和顾子衿看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都瞪大了流着泪的眼睛。
顾子衿抓住哥哥的手臂,指甲陷进了他的铠甲里,声音发颤:“哥哥,你看到了吗——是二哥,二哥在回应母亲。”
不知何时,顾恩来到了女儿和儿子的背后。他的脚步极轻,像是一头行走在戈壁上的老狼,收敛了所有的杀气与锐气。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搭在儿子和女儿的肩上。那双手厚重而粗糙,掌心满是老茧,是握了几十年战刀的手。
顾承宇和顾子衿回头,发现是父亲。那双素来坚毅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不远处那座矮坟和蹲在坟前的妻子,也倒映着四年来不曾说出口的悲痛。
兄妹二人眼里的悲伤,有一部分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化为了喜悦。顾恩看着英武挺拔的儿子,看着温婉而倔强的女儿,不言不语,只是将一儿一女紧紧搂在怀里。
可他将一双儿女搂在怀里时,那双眼睛,却始终看着不远处那个守在另一个儿子坟墓前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的娘。
顾大夫人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视线扫过儿子坟墓旁边那一座座墓碑——有的刻着名字,有的没有,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只是歪歪扭扭地描了几个字,一看就是同袍用刀尖匆忙刻下的。
她又把视线放到更远处,那一排排、一列列的坟墓,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像是列队肃立的将士,永远地站成了一道沉默的防线。
她忽然想到——这一排排的坟墓,又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兄弟?谁的未亡人的心头血?她可以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看望自己的儿子,可其他母亲呢?那些远在中原、远在江南、远在四面八方的母亲们,她们能来这里看望自己的儿子吗?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埋在哪一座山下、哪一棵树旁。
想到此处,那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站在儿子的坟前,为所有埋在这座山上的、无人来认的、有人日夜牵挂的孩子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恩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看,却已经感知到了丈夫的到来——那是十八年来刻进骨子里的默契,是风沙与烽火也磨不掉的熟悉。她轻声说:“夫君,刚才明儿跟我说话了。”
顾恩将一只手搭在爱妻的肩上,那力道很轻,却比任何拥抱都更沉。他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夫人,为夫知道。我都看到了——明儿是个好孩子,他从来都舍不得让你难过。”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西疆的日头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最后一道暗紫色的余光,“天色黑下来了。为夫带你回去,好吗?”
顾大夫人微微侧过头,低声说:“可是我,已经没了力气了。”四年的悲痛,一日的爆发,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顾恩说:“我抱你回去。”
顾大夫人转过身,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丈夫。篝火的光从山脚下隐隐传来,映在丈夫那张被风沙侵袭了多年的脸上——那脸上添了新的伤疤,眼角也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十八年前在花轿前掀开盖头时的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依然有少年时的温柔。她的目光从丈夫的脸上滑到他的胸膛,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随后,顾恩弯下腰,将妻子稳稳地抱了起来。她自然而然地靠进他的胸口,将头轻轻地倚在他的肩上,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他转身,迈开脚步,朝着驻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很稳。
顾承宇和顾子衿远远地跟在后面。夜色已经漫上来了,篝火在前方亮着。两人放慢了脚步,刻意拉开了距离。此时此刻,他们不想去打扰父亲和母亲——这对两年没有见的夫妻,有太多的话要说,也有太多的沉默需要彼此来填满。
驻地之中,篝火次第亮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将士们的脸,也映着那些粗糙的帐篷和飘扬的旌旗。伙头军正在大锅前忙活,炊烟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息在营地上空飘荡。
顾典的军帐周围,静得不寻常。顾典的贴身随从阿牛早就悄悄撤走了军帐附近所有站岗放哨的士兵,他自己也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军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耳朵里塞了两团碎布,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军帐里,没有点燃烛火。只有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那铺了一地的,是凌乱的衣衫——铠甲、外袍、中衣、腰带,从帐门口一路散落到床边。
床上,顾典正在冲锋陷阵,顾二夫人在娇声喘息。两年未见的年轻夫妻,那身体如同干柴烈火,一碰便迅速燃烧。
这火一旦烧起来,短时间内绝不会熄灭。帐外远处站岗的哨兵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顾恩抱着妻子走进了自己的军帐。胡风早已识趣地把军帐周围的哨兵都撤走了,自己也跑到不远处的土坡上,背对着军帐坐下,手里拿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开始认认真真地数蚂蚁。
军帐里被胡风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桌上摆着几碟子简单的饭菜,还冒着微弱的余温;角落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铜盘里安静地燃着。顾恩把妻子放在桌前的凳子上,温声道:“先吃饭。”
顾大夫人看着饭菜——一碟子酱牛肉,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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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即便是没有胃口,她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又嚼才咽下去。
而顾恩则离开了军帐,来到了不远处那条从清川河引来的溪流边。他脱掉了铠甲,褪去了衣衫,走进了冰凉的河水中,破天荒地仔细洗了个澡。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鳞。西疆戍边的男人从不在意这些,可今晚不一样——他要洗掉一身的汗臭和血腥,洗掉两年来所有的疲惫和风尘,干干净净地回到她身边。
军帐里的顾大夫人,吃完了饭后,用水将身体仔细地擦洗干净——那是胡风提前备好的热水,兑好了凉水调到恰好温热的温度。
她换上一件从京城带来的白色睡袍,把长发也从发髻里散开,披散在背上。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拿起丈夫脱下的那件中衣,就着灯下,开始替他缝补肩头的一道裂口。她虽然已三十五岁,本就模样极好,除了因为儿子去世眼角多了几丝细纹,加之她皮肤白,在灯下看起来依然清秀温婉。
她缝衣衫的姿态安静而专注,仿佛时光倒流回了十八年前,她还是那个刚嫁给他的新妇,坐在灯下给他补衣裳,等他下值回家。
把自己洗干净了的顾恩,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还滴着水,衣襟松松地敞着,身上带着河水清凉的气息。
他站在门边,看着烛火下正在给自己补衣衫的妻子——她低着头,长发垂在肩侧,白色的睡袍在烛光里泛着柔光,手指捏着针线一起一落。他突然觉得好温暖。
在这座满是风沙和刀兵的边关,在这座他守了三十几年以为早已不需要温度的地方,这一点烛火、一个缝衣的女人,就把他所有的坚硬都融化了。
顾大夫人依旧没有抬头,可她知道丈夫就站在门边。她从灯火的晃动、从空气里那熟悉的皂角味和河水味、从十八年的默契里感知到了。她没有抬眼,只是一边继续缝着最后一针一边说道:“站在那里做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快过来坐下。”
顾恩听了,嘴角微微扬起。他伸手把军帐的门关严实了,走到妻子面前,站定。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烛火,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顾大夫人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针线快了几分,迅速地把最后一道口子缝补完,针脚细密扎实。她低下头,用牙齿咬断了线头,打了一个结。
这才将衣衫抖了抖展平,站起身来,一双眼睛终于对上了丈夫的目光。
她先褪去丈夫身上的铠甲——肩甲、胸甲、护腕,一件一件地解开来叠在床头;然后褪去丈夫贴身的旧中衣,把那件刚缝好的、还带着她指尖余温的衣衫给他穿上。
她双手绕过他的腰间,为他系好衣带,动作轻柔而仔细,指尖在他的腰侧顿了顿。然后她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丈夫的眼睛,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着三十五岁女人特有的从容和勇气:“我虽已三十五了,可我还想——夫君能够再给我一个孩子。这是母亲临行前的交代,也是我自己心里的话。”
顾恩紧紧抓住夫人的手,她的手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纤细柔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笔直地望进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温柔:“夫人,为夫也正有此意。而且我刚才还特地去河边洗了个澡,把身上都洗干净了——我知道你爱干净。”
顾大夫人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她的手抚上丈夫的胸口,隔着那件刚缝好的衣衫感受着他的心跳:“闻惯了你的汗臭味、脚气味,你突然洗干净了,我还不习惯呢。不过——干净些也好,以后在京城,我可以给夫君多洗几件衣裳,慢慢就习惯了。”
顾恩没有再说话。他一把将妻子抱起,轻轻地放在床榻上。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松软而温暖,带着西疆阳光的味道。他自己也压在了妻子的身上,手掌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身下这张他爱了十八年的脸。
烛火摇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屋里流淌着夫妻之间温柔的呢喃,那是战场上淬过生死的人,最懂得珍惜的温度。
顾承宇、顾子衿和林太医坐在伙房的火堆旁,正吃着晚饭。
顾子衿端着碗,眼睛却不时往营帐的方向瞥,嘴角微微上扬;顾承宇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林太医喝了一口热汤,抬头看了看营地中央那两顶离得很远的军帐,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胡子微微翘起,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