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红日初升,晨光将清风居的屋檐染成了金红色。
顾承宇的房间里,顾大夫人亲自为儿子穿上戎装,束起长发。她不言不语,手指在铠甲之间穿梭,系好每一个搭扣,理平每一处褶皱,动作温柔而缓慢。
可眼里的泪,一颗一颗地落下,落在铠甲上,落在胸前的护心镜上,无声地滑落又无声地蒸发。儿行千里母担忧,更别说是送儿子上战场了。
她害怕,太害怕了。四年前,她也是这样,亲手为大儿子顾承宇和二儿子顾承明穿上戎装,束好长发,送他们随父亲出征。可是回来时,大儿子顾承宇骑着马,带着顾承明的铠甲。二儿子顾承明,战死疆场,埋在了西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四年来她无数次梦到承明在梦里喊娘,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可她从不在人前哭。儿子的铠甲就在她的房间,每晚睡觉前她都要摸无数遍。
此刻她的手指穿过承宇的发间,心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可每一个字都被恐惧堵在了喉咙里。
顾承宇看着母亲的泪珠,也不言不语。此时此刻,如果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轻轻唤一声“娘”——母亲必定会嚎啕大哭。
他知道,母亲心里的痛从没有真正愈合过,只是被时间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痂。此刻他若开口,那层痂就会全部裂开。所以他只是站着,让母亲替他束好长发,用沉默来保护她最后的坚强。
顾子衿站在顾承宇的身边,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两只手都用上了,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留在身边。泪珠一滴一滴落在顾承宇的手背上,滚烫的,又很快凉下去,再被新的泪珠覆盖。她低着头,不说话。
顾承宇反握着顾子衿的手,那只手握过剑、拉过弓、杀过敌,此刻却极其轻柔地包裹着妹妹的小手。他不言不语。
三人都不言不语,可是,此时无声胜过千言万语。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但怕说出来,徒增担忧——怕叮嘱了“保重”就真的需要保重,怕说了“平安”就真的需要祈求平安。既然如此,就算了吧,让眼泪来代替告别的话语。
招财一身戎装,站在顾承宇的房间门口。他与顾承宇一同光着屁股长大,小时候一起爬树,一起挨罚,一起偷吃厨房里的点心。
他与顾承宇虽是主仆身份,但更多的是同袍之情——他随顾承宇上过战场,见过他杀敌,也见过他受伤,生死之间早就不分彼此。此刻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眶却已经红了。
大院里,那一棵正值花期的槐花树下,顾老夫人、顾二夫人、顾承泽、顾子佩正在等顾承宇从清风居里出来。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花穗从枝头垂下来,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是给院子铺了一层香雪。
顾二夫人一手拉着顾承泽,一手拉着顾子佩,蹲下身子,反复交代着他们要认真念书,要听祖母的话,不许再欺负书院里的同窗,每天睡前要给父亲和大哥祈福。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有限的时辰里尽可能地把所有叮嘱都说完。
顾承泽和顾子佩郑重地点头答应,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顾承泽的眼眶已经泛红,却硬撑着不哭——他昨晚偷听到了母亲要去西疆的消息,一夜都没睡好。
院中的这一棵槐花树,还是老侯爷娶顾老夫人进门时亲手栽种的。那一年她二八年华,他鲜衣怒马,两个人一人扶树一人培土,她在树下仰着脸笑,他说这棵树要陪咱们一辈子。
几十年过去了,丈夫战死疆场,两个儿子和孙子战死疆场,可这一棵槐花树一直根深叶茂,年年都繁花似锦,像是他从未离开过。
顾老夫人抬头看着槐花树,嘴角带着些许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温柔,也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才有的坦然。
这棵树,是顾老侯爷对顾家的守护,也是顾家人对顾老侯爷的思念——每一朵花,都是他在天上看顾着这个家;每一片叶,都是他伸出来的手,依然在庇荫着他深爱的家人。
风吹起,满树的槐花簌簌作响。蝉鸣声忽然大噪,从树冠深处一阵阵地涌出来,高亢而热烈,像是专为顾承宇奏响的凯歌。
顾承宇一身戎装踏出清风居,来到大院的槐花树下。晨光从槐花的缝隙间洒落,斑斑驳驳地落在他银色的铠甲上,落在那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上。
顾老夫人看见顾承宇,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丈夫——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姿,同样的那一股少年将军的气概。她顿了顿,稳住了心神。
顾承宇快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双膝跪下,铠甲与青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仰起脸,声音沉稳而郑重:“祖母,孙儿出发了。望您保重身体,等孙儿凯旋。”
顾老夫人赶紧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扶起顾承宇。她的手有些发抖,却依然有力地攥着孙子的手臂。
她伸手抚摸着孙子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面颊,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道年轻的轮廓,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印在掌纹里,带着眼泪却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顾家好儿郎,一定要凯旋归来。”
顾承宇笑着,那笑容明朗而笃定,语气铿锵有力,像是已经在心里说了千百遍:“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平安回来。”
随后,顾承宇又与顾承泽和顾子佩告别。他拍了拍顾承泽的肩膀,看着他那红红的眼眶,低声说了一句“不许哭,要像个男子汉”;伸手摸了摸顾子佩的头,说“在家里要乖乖的,别再让祖母操心”。
顾承泽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挺直了腰杆,可嘴唇抖得厉害;顾子佩拉着大哥的手指不肯松,最后被顾二夫人轻轻拉开了。
顾老夫人、顾子衿、顾承泽和顾子佩把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送到了顾府门口。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登上马车,掀开帘子向婆母挥手告别,她们的眼眶已经红了。
顾承宇与顾老夫人他们挥手作别,脸上带着笑容,然后跨上骏马,拿起缰绳,马鞭一甩,坐下的骏马扬起四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一串清脆的蹄声,飞奔离开。
招财和一队亲卫也骑着快马,紧紧跟随,马蹄声渐渐远去,转过街角便不见了踪影。
顾老夫人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老泪纵横。顾子佩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泪眼滂沱。
顾承泽看着大哥的背影——那背影在马蹄扬起的烟尘里渐行渐远,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想成为的人。顾子衿,却不见了踪影——她刚才还站在祖母身边,此刻人已经没了。
正是离别愁绪最浓时,顾老夫人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她。
城门楼,押送粮草和军饷的官员已等候多时。一车车的粮食、一箱箱的银两、一捆捆的箭矢整整齐齐地码在城墙根下,等着开拔的号令。
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也早已候在城门楼——送顾承宇最后一程。
在此等待的,还有林太医。林太医,宁国的杏林圣手,平日里只在太医院坐诊,连皇亲国戚请他看病都要提前递帖子。
昨日收到皇上的圣旨,命他随顾承宇出征,为顾家军医治伤兵。他将自己的药箱收拾了又收拾,把他珍藏的续命丹和止血散全带上了,只给太医院留了个口信说“老夫去西疆了”,便翻身上马。
没一会儿,顾承宇来到了城门口。他翻身下马,先向林太医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是对一位年过花甲仍愿意奔赴前线行医救人的老者的敬意,也是替那些即将受伤的将士提前谢过。
林太医只是摆了摆手,说“医者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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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礼”。顾承宇随即吩咐母亲、婶婶和林太医与押送粮草的官员一同先行,大队人马缓缓开拔,马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路烟尘。
顾大夫人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又望了一眼儿子骑在马上的背影,把这份牵挂深深地刻进了眼底。
随后,顾承宇走到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面前。四双眼睛相看,除了不舍和祝愿,再无其他——那些豪言壮语,那些壮怀激烈,都在之前的把酒言欢中说尽了。此刻只剩下最简单的眼神,和最真挚的情谊。
顾承宇看着王修安,嘴角微微扬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修安,等我回来,你要抱着你儿子来迎接我。”
王修安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润,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好。不过你也得平安归来——孩子不能没有干爹。”
顾承宇说:“一言为定。”
洪楚离看着顾承宇,眨了眨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发红。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别死。咱们还得比赛生儿子呢——你要是死了,谁跟我比?我一个人赢了也没意思。”
顾承宇伸手拍了拍洪楚离的肩膀,那一掌比平时更重,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拍进他的骨头里:“好生念书,别等霍家大姑娘回来,看不上你。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哭鼻子。”
洪楚离挺起胸膛,拍得胸脯啪啪响,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本公子乃宁国第一美男子,哪个姑娘见了不怀春。她霍傲雪见了,对我一定是一见钟情,恨不得当场拜天地,入洞房。。”
王修安伸手拍了一下洪楚离的头,笑容里难得地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泼:“要说宁国第一美男子,承宇和行简当之无愧并列第一,你最多算是老四。”
洪楚离不服气地瞪着他:“我居第四?那谁是第三?”
王修安抬起下巴,露出少有的傲娇神色,把手往自己胸前一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第三乃是本人也。”
洪楚离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随后,顾承宇走到宋行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宋行简瘦了一圈,从宋含章离家后,他每日骑马出城寻找,风吹日晒,原本清俊的面庞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顾承宇看着他的眼睛,收起了方才的笑意,声音低沉而认真:“有时候,无影无踪,才是最好的消息。含章那丫头命硬——挨了马蹄都没事,挨了家法也没事。她不会轻易死。放心,含章一定会回来的。”
宋行简努力笑出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力。他看着顾承宇,把那句憋了许久的话说出口:“含章会回来。你也要平安归来——必须平安归来。”
顾承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位好友的脸,嘴角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未来的状元郎,静候你金榜题名的佳音。”
随后,四人几乎同时翻身上马。他们策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翻飞,衣袍猎猎。他们如同前不久骑马踏青一样,扬起鞭子,响亮的笑声响彻云霄——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春日出游,仿佛前方等着他们的不是铁马冰河和生死未卜。
四人来到一处山坡。顾承宇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前奔去,那一人一马渐渐远了,融进了晨光与尘土之中。
而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则是调转马头,朝着山坡上而去。三人来到坡顶,勒住缰绳,坐在马背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色身影。
风吹过山坡,吹动了三人的衣袍和马鬃,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像是要把所有的祝福都塞进这漫长的告别里。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