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皇上召见了顾承宇。
御书房里,苦楝树的花已经开始零落了。那些紫色的花瓣从枝头无声地飘落,偶有微风拂过,花瓣便轻轻扬起又落下,美丽极了。
顾承宇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剑,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御书房。他单膝跪地行礼,然后站直身子,从容镇定地立在书案前,那脊梁如同西疆的树——宁折不弯,千年不倒。
龙椅上的皇上看着眼前这个年少却一身浩然正气的少年将军,心中不由暗自赞叹:也只有顾府那样的将门,才能培养出这般英武、这般正气的男儿。这般少年,假以时日,必是宁国的栋梁之材,是未来战场上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皇上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今西疆边境不稳,西夷王大有吞掉宁国的势头。他集结了各部兵马,来势汹汹,比以往任何一次进犯都更凶猛。宁国的安稳,朕便交给顾家军了。”
顾承宇看着皇上,目光毫不躲闪,掷地有声地说道:“请陛下放心,有顾家军在,西疆定会无恙,宁国山河定会无恙。”
皇上听了这雄心壮志的话,微微颔首。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件,站起身来,走到顾承宇面前,将信件递到他手中,神色郑重地说道:“将此信件交给顾将军。告诉他,放心在前线杀敌,朕必定保护好你姑姑、行健、子健和幽兰,也必定护好你顾家。这封信,是朕的亲笔,是朕的承诺。”
顾承宇双手接过信件,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上盖着御玺的红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顾恩亲启”。他抬起头,看着皇上那双眼睛里少有的真诚——那不是一个帝王对臣子的安抚,更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付。
顾承宇没有多言,只是躬身说道:“微臣遵旨。”
皇上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顾承宇的肩膀。那一掌落下去,是沉甸甸的期许。他朗声说道:“你是朕亲封的少年将军,此去西疆,望你雄鹰展翅破长空,击败敌人。朕,等你凯旋,等顾将军凯旋,等你们父子一同回京。”
顾承宇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说道:“请陛下放心,西疆有顾家,不会破。”
皇上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两人近在咫尺,皇上看着他的眉眼,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属于帝王的柔软:“你姑姑一定在等你。去看看吧——你出征,她舍不得。”
顾承宇微微一顿,随即说道:“谢陛下,微臣告退。”
翠微宫里,顾贵妃亲自下厨,挽起袖子,在那间小厨房里忙碌了一整个早晨。
她早已备好了一桌顾承宇爱吃的菜肴——清蒸鱼、葱爆羊肉,水晶虾仁……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她的眼睛里带着许久不曾出现的光亮——那种光,在六年前被禁足之后就很少看见了,今日却因为侄子的到来,又亮了。
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三兄妹早早就等在翠微宫门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宫道尽头张望。
他们左顾右盼,等得心急如焚,终于看见顾承宇的身影出现在宫道的拐角处——一身黑衣,步伐稳健,像一棵移动的松树。
于是,三个孩子同时朝着顾承宇飞奔而去,箫幽兰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表哥表哥”,两条小短腿甩得飞快。
顾承宇见之,也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三个孩子身边。他弯下腰,一把将箫行健捞起来架在肩上,然后左手抱起箫子健、右手抱起箫幽兰,三个孩子像三只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咯咯地笑着。他就这样架着一个抱着两个,跨进了翠微宫的大门。
顾贵妃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见这阵仗,赶紧擦了把手走出来,嗔怪道:“你们三人,无法无天,竟然如此折腾兄长——行健,快下来,表哥明日还要赶路。”随后,她看着顾承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就惯着他们吧。”
顾承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纯然,也有几分沙场老将才有的宠溺:“姑姑,他们还小,得赶紧抱抱。以后长大了,想抱都不让了。行健都快到我肩膀了,再过两年怕是想扛都扛不动了。”
顾贵妃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她想起自己的兄长。她赶紧让箫行健他们下来,让顾承宇坐在饭桌前。桌上菜肴摆得满满当当,每一道都是西疆吃不到的家常味。
顾承宇看着满桌都是自己喜欢的菜,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如同西疆那豪爽的将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那吃相没有半分侯门世子的矜持,倒有几分沙场点兵的痛快。
顾贵妃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给顾承宇夹菜,筷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堆。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也学着母妃的样子,争先恐后地给表哥夹菜,三双小手拿着筷子笨拙地夹菜,有几次差点掉在桌上,又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一脸认真地放进顾承宇的碗里。
饭后,孩子们被打发去院子里玩耍。顾承宇与顾贵妃相对而坐,说了一些贴心的话。
顾贵妃看着侄子,目光里满是疼爱和牵挂:“西疆边境生活艰辛,风沙大,吃不好睡不好,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战场上刀枪无眼,不要逞强,不要冲在最前面。姑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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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宇看着姑姑,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动摇过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对亲人的温柔。
他郑重地说道:“姑姑放心,侄子一定会凯旋归来。届时,还要吃姑姑做的红烧肉——今天这个味儿,西疆吃不到,做梦都会想。”他顿了顿,目光在姑姑脸上多停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姑姑也要保护好自己,好好地。父亲不在京城,姑姑一个人要撑住,有什么委屈不必忍着,有什么事,去找暗卫。”
顾贵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侄子的头。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奶声奶气的小不点,如今已经这么高了。
她把侄子看了又看,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描摹着每一处轮廓。顾承宇长得像极了老侯爷——那眉眼,那鼻梁,那坚毅的唇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贵妃看着看着,仿佛看见了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也想起了二哥、三哥和承明,眼眶忽然有些发涩:“承宇,你真是像极了你祖父。他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子,不知道有多骄傲。”
顾承宇拉着姑姑的手,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姑姑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诺大的翠微宫只有她和三个孩子,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良久,顾贵妃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许多之后才有的平静与通透:“去了边关,你一定要告诉你父亲——忠君爱国就行,切莫有什么野心。咱们顾家不图权,不谋势,只想让宁国好,让百姓好。姑姑只希望顾家每一个人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顾承宇看着姑姑,点了点头。他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那是顾家几代人用鲜血和忠骨换来的教训,是姑姑用一年冷宫的冷遇和沉默悟出的道理。
接着,顾承宇来到院中,抽出佩剑,开始教授箫行健和箫子健武艺。两个皇子学得认真极了,一招一式都跟着表哥反复练习,汗水湿透了衣襟也不肯停下,不怕苦,不怕累。
两人还仰着小脸,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说:“表哥,以后长大了,我们要去西疆上阵杀敌!我们也要像表哥一样,做少年将军!”
顾承宇蹲下身,看着两张认真的小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兄长对弟弟的疼爱,也带着一个将军对未来的期许。
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说道:“好。届时表哥带你们去看看西疆的大漠、飘雪、落日和关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山河。”
箫行健和箫子健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两双明亮的眼睛里,已经装下了一片他们尚未踏足却已经心心念念的辽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