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爬上山顶,将青山书院西院笼罩在一片清朗的晨光之中。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树影斑驳地落在青石地面上,也落在院中那一张桌案和围立的人群身上。
陆鸣依旧坐在那一张桌子前,姿态闲适,一手搭在椅背上,仿佛只是来书院做客的闲人。
而一旁,除了原有的人员——王谦山长、余老先生、钟廷、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顾子衿——此时多了几张新面孔:宋四维和宋夫人并肩而立,两人面色灰败,宋夫人扶着丈夫的手臂,手指微微发颤;靖王爷负手站在另一侧,一袭锦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眉头拧成了疙瘩;沈老夫人拄着拐杖,面容沉肃如铁;顾老夫人由顾大夫人搀扶着,目光扫向院中那几个孩子时,眼底掠过一抹寒光;顾承宇立在祖母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院中每一个人的神色;沈夫人绞着帕子站在沈老夫人身侧,目光躲闪;霍擎苍一身便袍,花白的胡须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凝重;霍凌霜站在祖父身后,低垂着头,双手在身前绞得指节发白。
沈十安和顾子佩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两个孩子的脸都白得像纸。沈十安的腿还在打颤,站都站不稳;顾子佩缩着肩膀,不敢看祖母的方向。
而曾思雨则站在靖王爷身边,昂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只手还攥着靖王爷的袖角,一副“我父亲是手握京畿重兵的靖王爷,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气势。她的眼神里仍有几分不甘的倔强,只是那倔强底下,藏着一丝越来越深的慌乱。
陆鸣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位当家长辈的脸上都略略停了片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话语简练,条理分明,将霍凌霜出主意、曾思雨设计主谋、沈十安与顾子佩相助配合,如何从散布谣言激怒宋含章开始,到下泻药引开余老先生和顾承泽,再到设下后山陷阱,最后趁乱推下钟荀彧并嫁祸于宋含章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在场众人。
宋四维夫妇听到一半,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宋夫人的身体晃了晃,宋四维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他们听着那一环扣一环的阴谋,听着那些自己从未想象过的细节,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的,却是祠堂里女儿趴在长凳上,一遍又一遍喊出的那句——“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推的!”她喊了多少遍?五遍?十遍?而他们,谁都没有信她。
宋夫人想起女儿背上被竹鞭抽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新旧伤口叠在一起,血肉翻卷,连衣裳都被血粘在了皮肤上。那一幕此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口上。宋四维则闭了闭眼,面上虽未露太多情绪,可那只扶着妻子的手,指节已然泛白。他没有说话,但沉默里是铺天盖地的自责和心疼。
霍擎苍则是转过身,双目如炬,直直地盯着霍凌霜,声音低沉而威严,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你老实交代,这个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霍凌霜没有躲闪,她走到祖父面前,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仰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祖父,是孙女出的主意。孙女最初想的,只是让说书人把宋含章饭量大一事传出去,让她被笑话一顿,然后让钟荀彧挨一顿打,并没有想过让他掉下悬崖。孙女出完主意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妥——那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孙女想起祖父说的‘赢得起也要输得起’,便私下告诉他们几个,放弃整宋含章,他们也答应了孙女。可是——”她咬着下唇,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齿痕,“可是他们竟然在孙女被鞭子抽得趴在床上养伤的那半个月里,出尔反尔,瞒着孙女,暗中布置了这一切。孙女想过要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祖父——是孙女的错,孙女不该出那个主意,不该开那个头。”她的声音没有哭腔,却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擎苍听了,胡须都在微微发抖,面色铁青,攥着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有开口责骂孙女,只是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回去再跟你算账。”
顾老夫人看着顾子佩。她没有开口,只是一双眼睛看过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责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顾子佩光是触到那目光,双腿便又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祖母,孙女知晓错了——孙女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曾思雨做的!是她找的说书人,是她下的药,也是她推的人——孙女只是站在旁边看,孙女真的什么都没做……”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拼命把自己从泥沼里往外拔。
顾老夫人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怵:“那你可知晓,承泽的茶水里被人下了药?”
顾子佩的肩膀一抖,头低到了胸口,轻轻点了点。那一个点头,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顾老夫人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又睁开,那目光里的威压已经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种沉沉的、说不出口的心痛:“你不仅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哥哥喝下那杯被下了药的茶,一声不吭,还帮着别人来陷害含章——那个从马蹄下救了你姐姐的含章,那个被炸得浑身是血都没哭过的含章。我顾家百年将门,行事光明磊落,竟然生出你这种孽畜。”她的声音始终没有拔高,却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院子里鸦雀无声。
顾子佩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打湿了衣襟,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仰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祖母,想说什么,却只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顾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既有疼也有痛,既是心软也是心寒。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孙女身上移开,望向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仿佛不想再看到这张脸。
顾承宇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他看着顾子佩那泪流满面的样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晚饭桌上那个把头埋进碗里、一言不发、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吃一口的妹妹。原来是做了亏心事了。
沈老夫人看着沈十安,眼睛里满是怒气,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唇角微微下撇。
沈十安吓得赶紧跪下,膝盖磕得比谁都响,声音发抖:“祖母,孙儿只是望风——孙儿只是在书院门口守着,远远看到宋含章来了就跑进去报信。孙儿没有下药,没有推人,孙儿真的只是望风……”
沈老夫人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缩成一团、筛糠般发抖的孙子,沉默了半晌。良久,才从唇间吐出几个字,那声音干涩得像秋天被碾碎的枯叶:“望风——就是帮凶。你站在那儿看着钟荀彧一步步走进陷阱,看着他被推下悬崖,你一个字都没有说,一步都没有上前。你太让人失望了。”
沈十安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更多人听见:“孙儿只是想让宋含章滚出京城,不想跟她成亲罢了。她那么胖,那么凶,京城里人人都笑话我娶了个混世魔王……孙儿就是想让她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番话站不住脚。
沈老夫人听完,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目光从孙子身上收回来,望了望宋四维和宋夫人站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除了怒气,更多的是一种被辜负的失望。她喜欢宋含章,从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就喜欢。可这份喜欢,被她的亲孙子拿出去当了伤害她的工具。
靖王爷低头看着曾思雨。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角的纹路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发颤。他蹲下身子,视线与女儿平齐,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你说实话——那个把钟荀彧推下悬崖的人,是不是你?”
曾思雨昂起头看着父亲,下巴还是扬着,可那扬起的下巴已经在微微发颤。她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她流着泪,用一种近乎辩解的语气,急切地说道:“女儿只是想让钟家与宋家产生矛盾——只要钟叔叔认为是宋含章推了荀彧,钟叔叔就会恨宋家,就会把宋含章赶出京城。女儿去悬崖下踩过点的——女儿亲自去看过!悬崖下面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水潭,水面又宽又静,人摔下去会被水接住的。女儿只想利用钟荀彧一下,想着钟荀彧掉下去最多只会摔断一条腿——摔断腿而已,又不会死。女儿没想过让他死!”她把“没想过让他死”这几个字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强调自己并非毫无底线。
院中一片死寂。
大家都震惊了。宋四维和宋夫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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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女孩子;王谦山长缓缓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连陆鸣那只一直闲闲搭在椅背上的手,都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想到,一个才十一岁的曾思雨,竟然如此歹毒——她精心算计了一切,算计了钟荀彧的命,算计了宋含章的名声,算计了两家的仇恨。她甚至还亲自去踩了点,像评估一枚棋子一样评估了一条人命的价值。她不是不知道钟荀彧会受伤,她只是觉得——断一条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她说“没想过让他死”的时候,那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自己已经很仁慈了。
钟廷站在人群前面,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此刻他听了这番话,气得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说很多话,想质问这个女娃到底把别人的命当成了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死死盯着曾思雨,那目光如果可以杀人,曾思雨此刻已经死了十回。
陆鸣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到靖王爷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爷,您这个女儿可是不得了啊。小小年纪,竟然把性命看作儿戏——为了出口气,便设下如此周密的圈套,找说书人散布谣言,给师长的茶里下药,把同窗推下悬崖,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嫁祸于人。这一套连环计使下来,心思之密、手段之狠,怕是连我们这些办案子办了半辈子的人,都要赞一句‘精彩’。若是现在不好好教育,再过几年,怕是连杀人放火都不会眨眼了。”
靖王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道:“本王自然会好好教育。”他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在朝堂上驳回言官。说完,他伸手揪住曾思雨的后领,将她拎到钟廷面前,往地上一推:“钟大人,这个孽障今天就交给你。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全凭你处置。本王绝不袒护。”
曾思雨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仰头看着父亲——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她的眼泪终于不再是辩解和表演,而是真真正正地涌了出来,伸手去拽父亲的袍角:“父亲,父亲——女儿知道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钟叔叔您原谅女儿吧,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
钟廷抬起头,看着靖王爷。他是老江湖,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盘算——靖王爷舍不得亲自处罚这个心肝宝贝,便把处罚权交到他手里,来做这个恶人。可靖王爷也算定了他钟廷不敢真的处罚曾思雨——毕竟靖王爷手握京畿重兵,连皇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谁敢动他的女儿?钟廷不过一个户部尚书,手中无兵无权,按理说,拿什么跟靖王爷叫板?
可他钟廷是谁?他钟廷也是将门之后——钟家祖上三代戍边,马革裹尸的将军数不胜数。他在这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管着天下的钱粮,连方丞相的面子都不曾轻易给过,岂能是任人威胁的软骨头?
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如刀,直直地迎向靖王爷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石头砸在冰面上:“王爷,如果犬子命大,能捡回一条命,那么这一切,就让它过去——为了犬子的福报,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犬子有什么不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十安,扫过顾子佩,扫过霍凌霜,最后稳稳地停在曾思雨和靖王爷的身上,“所有参与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久久没有人出声。晨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吹下一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滚了几滚。
顾老夫人垂下了眼帘,沈老夫人握紧了拐杖,霍擎苍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靖王爷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接话。他们心里都已了然——今日这一遭,算是把钟廷彻底得罪了。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户部尚书,一旦记了仇,便是睚眦必报,不死不休。
而更让他们脊背发凉的是,这一切本可以避免——如果他们在孩子第一次犯错时就严加管教,如果他们在孩子第一次取笑宋含章时就真正制止,如果他们在孩子第一次说谎时就让她知道谎言的代价——这一切,本可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