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宋含章的火药性子太急了,还没有出锅,便在锅中发生了爆炸。
威震将军府里,霍凌霜的火药性子也太急了,还未出锅,也发生了爆炸。
两个女孩,几乎是在同一刻,被炸了个措手不及。
正在庭院中漫步的宋四维和宋夫人被这巨响震得浑身一颤,宋夫人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
书房里程国恩手中的笔一顿,在宣纸上洇出一大团墨迹;宋玉章惊得打翻了砚台,墨汁洒了一桌。
肖朗院中的肖朗、宋清扬和宋引章也被那爆炸声震得目瞪口呆——宋清扬扎着马步差点栽倒,肖朗头上的花都被震落了两朵。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事,疾步朝着宋含章的院子跑去,脚步声在夜色里急促而慌乱。
待到他们跑进宋含章的房间,所有人都愣在了门口。屋顶已经被炸出了一个窟窿,月光透过那个大洞直直地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狼藉上。
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地上散落着锅的碎片和黑色的粉末,床帐被烧焦了一半,连桌脚都歪了。
宋含章和春夏头发凌乱地竖了起来,像是被雷劈过一般,全身上下黢黑一片,只有两只眼睛还是亮的。
宋含章趴在床上,被炸得还有些发蒙,用力眨了眨眼睛——还好,眼睛能睁开。
春夏蹲在炉边,脸上黑得只看得见眼白和牙齿,手里还攥着那根烧成了半截的烧火棍,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宋夫人见了,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她气得直跺脚,脱下脚上的鞋子便朝着宋含章冲了过去,嘴里一句话都骂不出来了,只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把宋含章按在床上,扬起鞋底子就往她屁股上打,一边打一边喘着粗气。她知道女儿背上还有伤,所以她只打屁股,可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
宋含章趴在床上,一声不吭。背上那道被马蹄踩过的旧伤还在痛,此刻又被母亲的鞋底子招呼了一顿新的,屁股和背都火辣辣的,可她咬着枕头,硬是一声都没吭。
宋玉章和宋四维赶紧上前去拉着宋夫人,一个拽胳膊一个抱住肩膀,依旧拉不开已经气疯了的母亲。
肖朗和程国恩则赶紧招呼仆人进来收拾残局——提水的提水,扫地的扫地,爬上屋顶去搭帆布暂且遮住那个大窟窿。
威震将军府里,同样的爆炸声响起后,霍擎苍和仆人们也立马跑进了霍凌霜的房间。
只见房间里的屋顶同样被炸出了一个窟窿,月光和夜风一起从那个大洞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硝烟四下弥漫。
霍凌霜和烧火的仆人头发竖起,全身黢黑,主仆二人站在床边,活像两块刚出炉的黑炭。锅已经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锅底,还在地上冒着残烟。
霍擎苍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炸塌的屋顶,黢黑的孙女,满地的狼藉。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跺脚。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捋着白须,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刚炸出来的窟窿里又掉下几片碎瓦。笑够了,他大声说道:"这才是我霍家的人!敢想敢干,不怕炸不怕烧,有这股劲,将来上了战场才不怕死。"
霍凌霜从床边走过来,一张黢黑的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头发还在冒着青烟,走到祖父面前,仰起头问:"祖父,我明明按照配料来的,为何不成功呢?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我称了好几遍,不会有错。"
霍擎苍听了,笑得更畅快了。他弯下腰,拍了拍孙女那颗还在冒烟的脑袋,开始耐心地指教起来——□□是死的,火候却是活的,硝石要提纯,硫磺要研细,木炭要选对木材,搅拌要均匀,火候要恰到好处。军器监里的火药匠人都是练了十多年才摸到窍门,哪有第一次就能成功的道理。霍凌霜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那张黑脸上满是专注。
而宋府里,宋夫人打累了,鞋底子也打飞了,人也没力气了。她瘫坐在地上,也不顾满地狼藉弄脏了衣裙,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她一边哭一边说道:"宋含章,你拿把刀把你娘杀了吧——你不要再如此折磨你娘了。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这辈子要你这样来讨?"她的声音从哭喊变成了嘶哑的呢喃,仰起头望着屋顶那个大窟窿,"老天爷,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啊,你为何要如此惩罚我?五个孩子,四个都好好的,唯独这一个——唯独这一个像是来找我讨债的。"
宋四维蹲下身子想扶起她,她甩开了他的手。最后还是宋玉章和程国恩合力将已经泣不成声的宋夫人从地上搀起来,一左一右扶着她离开了这满目疮痍的房间,回自己的院子去歇息。
宋夫人的哭声渐渐远去,可那句"你拿把刀把你娘杀了吧"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宋四维吩咐肖朗把已经被吓得目瞪口呆的宋清扬和宋引章带去睡觉——两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娘亲如此失态的模样,缩在肖朗身后瑟瑟发抖,宋引章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最后,宋四维走到宋含章身边。他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女儿——头发炸成了鸡窝,脸黑得像个锅底,屁股上鼓着鞋印,背上的旧伤也被刚才母亲的一顿打扯裂了,渗出了血迹。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伸手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才稳住心神。他的声音疲惫至极:"你今夜,就看着这个窟窿睡觉吧。"说完,也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宋含章趴在床上,背部的伤口裂开了,隐隐渗出了血。屁股也肿了,被鞋底子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是她竟然不觉得疼,或者说,她从不在意这些皮肉之苦。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为什么失败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扭头让春夏把那本古籍拿过来,借着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一缕月光,翻到火药配方那一页,凑近了仔细研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春夏端着一盆水给她擦脸,手指还在发抖,可看到她家姑娘那副专注的样子,又忍不住抿嘴笑了——她家姑娘,就是天塌下来砸了个窟窿,也改不了这副性子。
第二日,宋含章和霍凌霜制作火药把家炸出一个窟窿的事,又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深宅大院到街头巷尾,从早点铺子到城门口的茶摊,人人都在议论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将昨晚的爆炸声描述得如同雷霆霹雳,仿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把茶客们听得一惊一乍,纷纷叫好,铜盘里的赏钱也比往日多了一倍。
宫里的皇上听说了,正在批阅奏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朱笔,笑着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德顺说道:"宋四维啊宋四维,你真是生了一个胆大如虎的女娃子呀。朕记得你当年也是出了名的稳重,你这个女儿倒是一点都不随你。"
德顺躬身笑道,那宋家二姑娘别说随爹了,怕是投胎时走了岔路,把男儿魂投进了女儿身。皇上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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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里,沈老夫人听说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笑意。她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满意,还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笃定——这个孙媳妇,她沈家要定了。炸得好,炸得越响越好,这样有胆魄的丫头,进了沈家才能撑起这座快要塌了的门楣。
顾府里,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在槐花树下喝茶,也在说着宋含章——背部被马踩了的伤还没好,就又忙着制作火药被炸,真是个不消停的孩子。
顾二夫人摇着扇子说宋夫人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闺女。顾大夫人也连连摇头,说这孩子的胆子怕是比天还大,不知道下一个窟窿会炸在谁家房顶上。
顾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宋夫人确实不容易,咱们这些做母亲的,多体谅她些吧。
青山书院里,东院中,大家围着宋行简和程国恩,七嘴八舌地询问宋含章制作火药被炸的细节——有人好奇火药是怎么配的,有人幸灾乐祸地说是不是把宋家的房顶炸飞了,还有人拍着宋行简的肩膀表达同情。
宋行简面不改色地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论语》。
西院里,稚童们也在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宋含章和霍凌霜。
曾思雨阴阳怪气地说两个疯子炸了屋顶都还活着,真是命硬。
钟荀彧插嘴道听说宋含章被炸得像个黑炭一样,他爹都认不出她了。
顾子佩则把矛头转向了沈十安,嘲笑他以后娶了宋含章,洞房花烛夜时怕不是要被炸上天。
沈十安气得涨红了脸,嘟囔着说早晚要退亲,可声音明显比从前虚了许多——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心里却在想,一个敢把火药往锅里倒的女人,他若真去退亲,下场恐怕不是被挂在树上那么简单了。
顾子衿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她告了假,背着药箱来到了宋府,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推开宋含章的房门,看到了趴在床上看书的宋含章,也看到了她背上那片裂开的伤口——昨夜的爆炸和母亲的一顿打,让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又重新裂了开来,纱布上洇出了血迹,边缘的皮肤红肿着。
顾子衿心疼得泪水夺眶而出,一边给宋含章换药,一边抱怨她为什么不消停。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药膏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你知不知道伤口反复裂开会化脓的?化脓了会发烧的。你就不能安安静静趴几天吗?
宋含章趴在床上,听顾子衿唠叨完,只是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说子衿,你知道硝石为什么那么烈吗?我看了古籍上说的,硝石遇热则燃,我的火候没控好。下次我把它提纯一下,应该就不会炸了。顾子衿被她气得哭笑不得——背上裂着口子,屁股上肿着鞋印,她竟然还在想下次。
宋夫人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红肿的屁股和破裂的伤口,心里真是又爱又恨。
她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心疼得要命,恨不得把女儿搂在怀里哄;另一半又想拎起鞋底子再打一顿。
她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放下了一罐活血化瘀的药膏,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外,她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泪忍了回去。
可是宋含章呢,如同无事之人。背上疼着,屁股肿着,脸上还带着昨夜没洗净的黑灰,她趴在床上,手里翻着那本破旧的古籍,嘴里念念有词,眉头微微皱着,还在全神贯注地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