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的灯火明亮,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着,将满架的书脊照得暖融融的。
宋玉章坐在书案前,正提笔练字。她写了一遍,不满意,又写了一遍,还是不满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了起来,看着宣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颇有几分跟自己生闷气的模样。
她自幼习字,对自己要求极高,今日不知怎的,这字总也写不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正在一旁读书的程国恩见了,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宋玉章身边。他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宣纸上,又移到她微蹙的眉间,眼里带着绵绵的情意,连声音都比平日里柔了几分:“怎么皱着眉头?写个字倒像在跟自己打仗似的。”
宋玉章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眼里也带着些许少女的羞涩,她指了指宣纸,轻声说道:“这个字我总是写不好。横竖撇捺都对,可就是少了一股气。”
程国恩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克制。他没有靠得太近,而是走到宋玉章身后,微微俯身,胸膛与她的后背隔着一尺有余的距离,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分寸——近得足以教她写字,远得不至于失了礼数。他伸出手,握住宋玉章握笔的手,声音轻柔而认真:“看仔细了,二哥教你。”
程国恩的手包裹住宋玉章的手时,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宋玉章的心微微一震,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耳垂,心也跳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柔声地应了一句:“好。”那声音轻得像春日里第一声燕啼。
程国恩看着宋玉章那红透了的耳根子和那柔声的回答,心里如同抹了蜜一般,一股暖流从心底淌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没有说话,收敛了心神,开始握着宋玉章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起字来。他的腕力沉稳,笔锋带着筋,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筋骨,又透着几分温柔——那温柔不在纸上,在握着她手的分寸里。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笔锋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尺距离里微微发烫的空气。
宋玉章有些心猿意马,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来,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顶。那少女的心思写在了脸上——眼里有光,嘴角有笑,连写字的手都不那么听使唤了,写出来的那一横微微发颤,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字写好了,程国恩直起身体,退后一步,重新与她保持着一尺有余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宣纸上那一个比之前好了太多的字,又看了看宋玉章那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她盯着字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程国恩嘴角忍不住一笑,他知道,她也喜欢他。这份确定让他的欣喜万分。不过,他旋即收敛了那抹笑意,恢复了平日里兄妹相处时的端正神态,拿起一旁的书卷,轻轻拍在宋玉章的头上,语气也换成了兄长式的调侃:“认真一些。写字便是写字,心不在焉可不成。”
此时,宋夫人和宋四维正站在书房门口。他们本是过来叫两个孩子早些歇息的,却恰好将方才那一幕看在了眼里——从程国恩握住女儿的手教她写字,到此刻他拿书轻轻拍她的头,两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宋玉章被拍了一下头,哎哟一声回过神来,抬起头嗔怪地看着程国恩,腮帮子微微鼓起,语气里带着少女的娇嗔和几分撒娇的味道:“二哥是坏蛋!”
程国恩看着她那张生气的脸,宠溺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谁让你不认真。赶紧重新写一遍,写好了我要检查。若是写不好,我就告诉母亲,说你今日练字不认真,只顾着发呆。”
宋玉章撅着小嘴,嘟囔了一句“我才没有发呆”,然后乖乖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蘸了墨,认真地写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心静了下来,笔下的字也端正了许多。
程国恩看着宋玉章那如画的眉目——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清丽,他又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然后他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书卷,神色如常地看了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书房外,宋四维与宋夫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的了然,也有为人父母者的复杂心绪。他们没有进去打扰,而是转身离开了书房,并肩在回廊上漫步。
回廊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宋夫人走了一段,才轻声开口,声音里有感慨,也有忧虑,像是把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我们皆是过来人,这些少年少女的心思,哪里能瞒得过眼睛。国恩虽然规规矩矩,没有半分逾矩之举,但是他看着玉章的眼神,却是藏不住的——那里头带着一团火。玉儿对国恩的心思,更是写在脸上,连耳朵都红了。她自己或许以为没人知道,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看一眼便明白了。”
宋四维背着手,走在妻子身侧,语气淡然,倒不似妻子那般忧心:“正是年少,哪个男女不怀春。咱们玉儿又生得这般姣好的容貌——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宋家大姑娘才貌双全,哪个少年郎见了不倾心。国恩朝夕相处,生情也是情理之中。若他日日面对玉儿而无动于衷,那倒反而说明他心如铁石,更让人不安了。”
宋夫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丈夫,神色认真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尽管回廊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旁人,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放低了音量:“夫君,国恩绝非玉章良配。”
宋四维听了,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妻子,月光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将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反驳,只是问道:“怎样讲?”
宋夫人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知道程国恩是丈夫亲手从河里救上来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丈夫对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有些话说得太重,她自己也于心不忍。
可这些话,她不说,便没有人会说了:“国恩长得也一表人才——这我承认,他仪表堂堂,温文尔雅,言谈举止皆是翩翩君子之风。他看玉儿的眼神是很清澈,全是爱意,不掺杂其他杂质——这一点我也看在眼里,他对玉儿是真心的。可是,”她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深沉的忧虑,“他的眼神太深沉了,颇有心机。那份心机平日里藏在温和有礼的表面下,轻易不示人,可我能感觉得到。一个人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城府,以后的人生路,不知是否会走偏。我是心疼玉儿——万一将来他走了弯路,玉儿该怎么办?”
宋四维沉默了很久。久到回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久到远处传来巡夜仆人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他当然知道夫人的话——她说的这些,他岂能看不出来?
宋四维识人无数,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员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心思,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早就看出程国恩心底那个暗涌的漩涡,那份对权势的渴望和不甘人下的野心。可他更清楚,人不是靠看透来改变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色里散开,化成了若有若无的白雾。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洞明世事的通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每个人要走什么路,上苍早已注定,岂能尽如人意。我们收养国恩,将他从一个在河里漂泊的无名孤儿养到如今,教他读书明理,教他为人处世,已尽了养育的职责。以后的他,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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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什么路,就交给上苍吧。有些人,你拉得了一程,拉不了一世。”
宋夫人听了,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片薄薄的云翳掠过心头:“当年收养国恩的决定,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我有时半夜醒来,想起他小时候那瘦骨伶仃的样子,又想起如今他那双越来越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就像悬着一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宋四维岂能不知道程国恩那深藏的心思。他知道程国恩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宋家的——一个志在权柄的人,怎会甘心在翰林院这座清贵而无实权的庭院里安身立命?
他甚至知道,程国恩私下与方继志来往,那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可他没有点破,也没有阻拦。有些人,拦是拦不住的,越拦他越要去,越拉他越觉得你在挡他的路。
所以他并不指望程国恩能报答宋家的养育之恩,他只希望程国恩走了弯路、撞了南墙之后,知晓错了,还能调头,迷途知返。那便是宋家对这个养子最后的期许了。
至于程国恩与女儿玉章的姻缘,他也不想横加干涉。感情这东西,拦不住也推不得。如果月老早已把程国恩与女儿的红线绑在了一起,那么棒打鸳鸯只会适得其反,逼得两人越靠越紧。既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吧。该来的,无论如何抵挡都会来;不该来的,即使跪在佛前求千年万年也求不来。
宋四维伸手,将手轻轻搭在夫人的肩上,揽着她继续往前走。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像这些年来无数次在风雨中给予她的支撑。
他的声音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带着一种看开之后的豁达,也带着对自己结发妻子特有的温柔:“人生一世,祸福相依。是福是祸,我们无法预知,也无需过分忧虑。一切顺其自然吧。良缘也好,孽缘也罢,都是玉儿自己要走的路。我们做父母的,只能陪她一程,陪不了一世。”
宋夫人抬起头,看着丈夫的侧脸。月光照在他清俊的轮廓上,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得志的翰林郎了,眼角添了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是澄澈而温润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沉静地倒映着世间万物。
她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里有爱意,有敬重,也有一种相濡以沫多年的安心:“你啊,真是老庄最虔诚的弟子。什么事到了你这里,都能顺其自然。我年轻时刚嫁过来,被你的顺其自然气得牙痒痒,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倒也被你磨成了半个老庄弟子。”
宋四维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舒畅。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月色皎洁,清辉洒满了庭院,照得青石地面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远处传来更鼓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听来格外悠远。他把手从夫人的肩上移到了她的手上,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夫人,及时行乐。夜色如此美,你我何不踏月漫步庭中,岂能辜负这般良辰美景?”
宋夫人看着丈夫那双在月光下依旧明亮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柔声道:“夫君如此雅兴,我怎能不陪?”
于是,这对从成婚便一直恩爱的夫妻,便携手漫步于庭中。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时而交叠在一起。
庭院里的海棠花香在夜风中弥漫,暗香浮动,一阵一阵地拂过他们的衣衫。
远处书房里还亮着灯——那灯光透过窗纸,像是两颗年轻的心里各自藏着的秘密。
而这两个已经走过了青春、走过了风雨、走到了鬓发微霜的人,只是在月色里慢慢地走着,什么也没有再说。该说的,都在那相扣的十指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