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3. 想了四年,念了四年
    日头已偏西,斜阳将翠微宫的飞檐翘角染成了金红色,庭院里的海棠花影越来越长。

    皇上还没有要离开翠微宫的意思。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他曾整整四年未踏进翠微宫一步。那四年里,他想见六公主箫幽兰,都是让德顺来翠微宫抱去御书房,父女俩在他的地盘上见一面,抱着女儿玩几个时辰,再让德顺送回去。他从不亲自来。而顾贵妃也从不主动去御书房接女儿。两个人就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不肯先跨过去,任由四年的时光把那道墙越砌越高。

    而今日,他从午膳后便一直待在这里,喝茶、聊天、看孩子,丝毫没有摆驾离开的迹象。

    方惠妃知晓虽然受宠,却只是嫔妃,而顾贵妃则是皇上的女人。有一回在御书房陪皇帝用膳时,她轻声道:"陛下,贵妃姐姐一个人住在翠微宫里,冷冷清清的。陛下若有空,不妨去看看她。"

    皇上当时只是嗯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那声"嗯"里满是不置可否。

    她也曾劝过顾贵妃不要紧闭心门,把皇上拒之千里之外。

    有一回两人在翠微宫里喝茶,她试着开口:"姐姐,陛下他其实——"话还没说完,顾贵妃便起身添茶,淡淡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她知道,这个心结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可是,两人都未听进去——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原谅。她夹在中间,只能眼看着两个明明在意对方的人,隔着宫墙各自孤寂。

    如今皇上主动踏进翠微宫,不仅来了,还没有想走的意思,方惠妃看在眼里,自然是高兴万分。她了解皇上——他是个骄傲的人,从不肯轻易低头。

    今天他能主动跨进这道门槛,能留下来喝茶、看孩子,已经是迈出了极大的一步。她不能在这里碍着,得把这片天地留给他们两人。于是,她赶紧找了个借口,牵起箫云健的手,笑盈盈地告了退。

    箫云健还有些不情愿,被她轻轻拽了一下衣袖,便乖乖地跟着走了,只是在跨出宫门时回头喊了一声"父皇明天见"。

    顾子衿也向皇帝和顾贵妃施礼告辞。她后脑勺上的包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心里惦记的是太医院里那本还没读完的医书,向林太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便一头扎进了太医院的书房里,继续抱着医书啃读起来。那认真的模样,仿佛方才在翠微宫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微宫的庭院里安静了下来。海棠花瓣在暮色中飘落得越发轻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远处飘来的晚炊烟气。

    顾贵妃站在窗棂边那一盆四季花前,微微弯着腰,仔细打理着那两朵似血的花朵。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拂去上面的微尘,又拿起一旁的小水壶,沿着花盆边缘缓缓浇了一圈水,动作细致而专注。

    那目光似水温柔,嘴角和眼角都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是在白日里众人面前从未展露过的神情,只有在面对这两朵花时,她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变回一个纯粹的母亲。

    而皇上则是脱下了龙袍外罩,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在庭院空旷处带着箫行健和箫子健练武。

    他今日心情好,想亲自看看两个儿子的功夫底子——平日里都是武师父在教,他这个做父皇的,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儿子的手教他们一招一式了。

    箫行健性子沉稳,手握一柄适合他身量的长剑,站在父皇面前也不怯场。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一套剑法便行云流水般地施展开来——刺、挑、劈、抹、撩,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力道虽还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沙场点兵的气势。初见成效,到了后半段,他竟然可以与同样手握长剑的皇帝过上几招。

    父子俩剑来剑往,金属交击之声清脆有力,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皇帝一面接招一面暗暗心惊,他没有想到大儿子小小年纪,武艺竟然有如此功底——这孩子的剑法里有一股难得的气韵,不急不躁,却绵里藏针。他明明可以展露更多,却故意收了几分力道,这让皇帝感到欣慰的同时,又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的距离。

    而八岁的箫子健正在一旁扎马步。他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拳收在腰间,那马步扎得稳稳当当,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小松树。

    皇帝收了剑,踱步走到他身边,抬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箫子健的腿弯和膝后——这是武行里最常用的试探,多少成年武者都会在这一踢之下晃动身形。可箫子健却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抿紧了嘴唇,目视前方,仿佛父皇的试探不过是一阵拂过山岗的风。

    他目光从两个儿子身上移开,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正在窗棂前望着四季花的顾贵妃。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素雅的宫装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只见顾贵妃目光温柔无限,嘴角和眼角都含着笑,看得是那么入神,仿佛这满院的春色、这身后的帝王、这宫墙外的天地都比不上她眼前那两朵盛放的红花。那温柔和笑容,他太久太久没有得到了。他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一酸——她还是会这样笑的,只是不再对他笑了。

    对于皇帝投射过来的目光,顾贵妃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心思,全在那两朵四季花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翠屏点起了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庭院里。顾贵妃的书房里烛火通明,顾贵妃立于一旁,垂手侍立,姿态恭顺。

    皇帝坐在书案前,抱着霍幽兰,把箫行健和箫子健叫到跟前,要亲自考一考他们的功课。

    他问了箫行健许多问题——《鬼谷子》里的纵横之术,兵法中的奇正相生,前朝大家治国理政的思想,如何开创清明之世,如何安顿民生,如何设计家国制度,如何选拔贤能。

    这些问题,有些连成年皇子都未必能答得周全,可箫行健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却又不露锋芒。箫行健牢牢记着母妃的话——要懂得藏。

    在这深宫里,太过聪慧不是福气,锋芒毕露便是灾祸。所以他的回答,露五分,藏了五分。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可他只说那些不会引起猜忌的内容,把真正的见识藏在谦逊的措辞里。

    就是露出的这五分,也足以令皇帝展颜。他听出了儿子话语背后隐藏的学识和见解,那见解之深,远超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阅历。不过他并未表现出太大的震惊,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地说了一句:"路漫漫其修远,还要继续求索。学海无涯,不可自满。"可他的手,却轻轻地、难得地拍了拍箫行健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却带着一个父亲难得的赞许。

    箫行健恭顺地低头称是,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微微颤了一下——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父皇拍他的肩膀是什么时候了。

    随后,皇帝把箫幽兰递给顾贵妃,把箫子健抱到膝上,铺开一张宣纸,手把手地教他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他握着箫子健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笔锋在宣纸上缓缓游走,墨香在烛光里弥漫开来。

    箫子健的手指还不太灵活,写出来的字不是很正,可皇帝没有丝毫不耐烦,一遍又一遍地纠正他的笔锋和力道。

    箫子健对于父皇突然的亲密举动,非常不适应。他坐在父皇的怀里,身体微微僵硬,两只眼睛不时地瞟向一旁的母妃,仿佛在问——"母妃,我该怎么办?"父皇的怀抱,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此刻被父皇抱在膝上,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只是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也不敢动,像一个被放在龙椅上的木头小人。

    天色黑了下来,顾贵妃抱着打瞌睡的霍幽兰回了寝宫,皇上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在书房里带着箫行健和箫子健念书写字。他翻看了箫行健的策论习作,又给箫子健讲了诗经。

    德顺已经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五个时辰,腿都站酸了,可每次他跑进翠微宫里,探进半个身子想提醒"陛下该起驾了",就看到皇帝那副安然自在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贵妃则是在寝宫里哄箫幽兰睡觉。她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托着脑袋,一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哼着一首西疆的曲子——那曲调悠远而苍凉,是她在边关时跟营中老卒的妻子学的。

    箫幽兰抱着她的胳膊,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此时的顾贵妃,褪去了白日里那身繁复的宫装,换了一身白色的睡袍,嘴角是一个母亲特有的温柔——那温柔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属于她和孩子之间最私密的情感,是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唯一不需要伪装的东西。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那一张脸,虽然经历过那一年冷宫的苦楚——幽禁、孤独、与两个孩子骨肉分离——可岁月和痛苦依旧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的皮肤依旧光洁,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神里的光,从明艳变成了沉静,从火变成了水。眼神变深了,深地藏着什么,像是秋日里的一潭静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流过了一个又一个寒暑。

    不知何时,箫衡悄悄来到了寝宫。他本是想走之前再看一眼女儿——他对德顺也是这么说的。可当他站在寝宫门口,隔着屏风看到顾贵妃侧身卧床的慵懒姿态,看到那一身素白睡袍下玲珑的曲线,看到那一头散落如瀑的长发,看到那烛光下安静而柔美的侧影,他忽然走不动了。

    已三十四岁的他,坐拥三宫六院,见过无数美人,可唯有顾贵妃能让他心动。这种心动不是帝王对妃嫔的临幸,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的爱慕——只有她能让他尝到人间情爱的滋味,那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患得患失的滋味。别的嫔妃,是妃子;只有顾婉清,是他的女人。

    他轻轻挥手示意门口的宫女噤声退下,然后轻步走到床边,撩开帐幔。烛光在帐内投下一片暖黄,他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便缓缓躺下,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顾贵妃。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他想了四年,念了四年,也回避了四年。

    顾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灼伤了。她几乎是在一瞬间翻身下床,跪在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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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地砖上,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到近乎疏离。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陛下,臣妾年纪已老,姿色衰弛,不适合承恩。还请陛下移步别的宫苑。"

    他听了这请他出去的话,心中那团积压了许久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猛然坐起身,下床,蹲下身,伸出手捏住顾贵妃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的指节微微发颤,那力度足以让她感觉到痛,却又不至于捏碎。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带着压抑的怒火:"自从解除禁足,你一直都在拒绝朕。你到底要拒绝到什么时候?婉清,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朕?"

    顾贵妃被迫抬起头,却依然垂着双眸,不与他对视。她的面容在烛光下依旧迷人,甚至比六年前更多了一种沉静的韵味。可她的声音却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水,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臣妾人老珠黄,的确不适合再承恩。"

    他仔细地看着顾贵妃那一张迷人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声音也放低了,带上了一种从不示人的柔软。

    他的嗓音微微沙哑,像是一个跋涉了太久终于放下行囊的旅人:"六年前将你禁足一年,给你带来了太多痛苦。朕已知晓朕错了——是朕听信了谗言,是朕伤了你的心。你避了朕四年,朕也四年没有踏进这翠微宫。今夜,就不要再将朕拒之千里之外了,好吗?"

    顾贵妃听了此话,情绪并未有起伏。她的心中翻涌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年的等待、失望、恐惧和无数个独自流泪的深夜,不是一句"朕错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她的面容依旧安安静静,语气依旧不亲不淡,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连声音的抑扬都纹丝不变:"还请陛下移步,让其她姐妹承恩。"

    他依旧不放弃。他这一生,何曾对任何人这样低声下气过?他的骄傲、他的威严、他身为九五之尊的不可一世,在此刻全都放下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不为所动的女人,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破碎的执着:"朕四年都未踏进这翠微宫。如今踏进了,你还是要如此狠心拒绝朕?朕今日在这里待了半天——陪孩子们练武、考功课,在庭前喝茶,在你宫里用膳。朕做这些,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为了什么?朕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留在你身边。你当真不知道吗?"

    顾贵妃依旧不冷不热,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身姿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她的声音还是那句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他已把姿态放得这样低了,低到了尘埃里,可她还是不肯,还是不肯打开那扇门。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滑落,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依旧不放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沙哑,几分不解,几分不甘:"朕四年都未踏进这翠微宫。如今踏进了,你还是要如此狠心拒绝朕?朕已经认了错,朕已经说了错,你到底还要朕怎么做?"

    顾贵妃始终没有抬眼,始终没有动摇,始终用那副不亲不淡、不暖不冷的语气,规规矩矩地说道:"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

    他看着顾贵妃那毫不在乎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比恨更伤人。

    他缓缓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将所有的怒意、不甘、委屈和痛苦全部压在了喉咙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像冰凌碎裂:"好。很好。顾婉清,以后你都不要想朕再踏进你这翠微宫。"

    他说完,猛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一旦回头,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他记得,顾贵妃刚被解除禁足,他多次主动来翠微宫。可每次,顾贵妃都是拒绝他千里之外,都是很有规矩地把他请出去。一次,他来了火,借着酒劲,强行把顾贵妃抱上了床……就是这一次,顾贵妃怀上了箫幽兰。而这一次,也是这几年来他与顾贵妃唯一一次鱼水之交。

    顾贵妃依旧跪在地上,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的白色睡袍上,照在她散落一地的长发上,也照在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光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他的脚步带进来的海棠花瓣——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粉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伸出手,拾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然后缓缓收拢了手指。她对自己说:这样最好。不爱,便不会受伤;不在意,便不会失去;不靠近,便不会再被推开。

    她六年前就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在落了锁的翠微宫里,在那一年的日日夜夜里,她早就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如今又何必再撕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