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宫里,饭桌之上,菜肴热气腾腾,香味在厅中弥漫。
皇帝箫衡、顾贵妃、方惠妃、箫行健、箫子健、箫云健、箫幽兰、顾子衿围坐在饭桌之上。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方惠妃不时给孩子们布菜,皇帝也被孩子们逗得面露笑意,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几个孩子、方惠妃和皇帝都吃得心满意足,方惠妃添了两次饭,皇帝也比平日里多用了半碗。而顾贵妃却食之无味,只是端着碗,偶尔夹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仿佛吃的不是饭,是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方惠妃和皇帝一边吃着,一边问顾子衿关于大混世魔王宋含章的事情和青山书院的趣事。方惠妃尤其好奇——那个敢抓蛇吃蛇胆、会做木鸢飞上天、还被马蹄踩了也不肯松缰绳的女娃娃,到底是什么样的?皇帝也难得地放下了九五之尊的架子,饶有兴致地听着。
顾子衿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如实回答,把宋含章做木鸢飞上天的事、与霍凌霜比试抓蛇吃蛇胆的事、在水田里打架滚成泥人的事、被马踩伤后还在问老马有没有事的事,以及青山书院里那些少年郎的趣事,都一一讲了出来。她讲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既不夸张也不掩饰,只是在说到宋含章推开自己却被马蹄踏中后背时,声音略微低了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箫行健、箫子健、箫云健和箫幽兰听了,都羡慕不已。箫云健张着嘴听呆了,连饭粒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察觉;箫幽兰更是拍着小手说“那个胖姐姐好厉害”。
他们从小生活在宫墙之内,每日里见得最多的便是规矩和礼数,哪里听过这样快意恩仇的童年?他们一下子对青山书院生出了向往之情——在那里可以读书,可以骑马,可以交到像宋含章那样的朋友,可以做许多在宫里做不了的事。
皇帝箫衡和方惠妃听了宋含章的趣事和青山书院的趣事,也纷纷笑了起来。箫衡笑得爽朗,连连摇头说“这个宋含章,真是个活宝”;方惠妃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唯有顾贵妃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没有一丝笑意,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饭上,仿佛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又仿佛那些热闹太像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而她早已学会了不再奢望。
箫云健直接拉着父皇的胳膊,使劲儿晃着,撒着娇说:“父皇父皇,儿臣要去青山书院念书!儿臣也要骑马,也要做木鸢,也要像那些哥哥姐姐一样!”
四岁的箫幽兰见状,也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父皇身边,手脚并用地爬到父皇的腿上坐着,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幽兰也要去青山书院!幽兰也要去!”
箫衡一手揽着女儿,一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好好好,等你们再大些,朕送你们去。”
箫行健和箫子健也非常向往。箫子健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动了动,差点就要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开口。
可他下意识地看了哥哥一眼,箫行健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箫子健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重新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碗筷上。
他们不能把这份向往表露在脸上,只能藏在心里。因为母妃教过他们——在这个深宫里,要学着与父皇保持适当的关系,做一个不争不抢的人。不争不抢,便可以不成为众矢之的,便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母妃,保护远在西疆的舅舅和顾家。母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可箫行健记得,她的眼眶是红的。
箫子健有些不明白这些道理——他才八岁,还不太懂什么叫“众矢之的”,什么叫“功高震主”,什么叫“君心难测”。但他照着母妃说的去做,因为他信母妃,信哥哥。
而已经十岁的箫行健,是明白的。他的记忆里,有一道四岁时划下的伤口,至今没有愈合。
那时候父皇曾经很宠爱母妃——宠到整个后宫都嫉妒。可这份宠爱,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得宠,母妃成了其他妃嫔陷害的对象;更因为舅舅顾恩手握重兵镇守西疆,父皇便开始忌惮顾家。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一个深得圣宠的贵妃,一个聪慧过人的皇长子——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在帝王眼中便不再是妻儿舅甥,而是一盘需要时刻提防的棋局。
他四岁那年,母妃被父皇禁足在翠微宫里,整整一年。那道宫门从外面落了锁,母妃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
他和两岁的弟弟被父皇送到了皇祖母那里,由嬷嬷们照看着。那一年里,他和两岁的弟弟没有见过母妃一面——不是不想见,是不被允许见。
他每天夜里都问皇祖母“母妃什么时候来接我们”,皇祖母只是摸着他的头叹气。父皇也突然对他们变得冷冰冰的,从前那个会让他骑在脖子上摘果子的父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见面时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威严帝王。
那一年里对母妃极度的思念,和父皇对他们冷冰冰的态度,像刀刻一样深深刻在了他年幼的心灵里,刻在了他四岁的记忆里,再也没有磨平过。后来母妃解了禁足,可那个会扑进父皇怀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母妃,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以此刻,他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把那份向往藏得滴水不漏。他知道,做一个不争不抢的皇子,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饭后,皇帝箫衡并不打算离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完膳便摆驾回御书房,而是留了下来,与顾贵妃和方惠妃坐在庭院里喝茶聊天。
庭院里春光明媚,海棠花瓣随风飘落在石桌上,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
方惠妃言笑晏晏,时而说起宫中的趣闻,时而向皇帝请教几句诗词。
顾贵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姿态规矩得挑不出半分差错,除非皇帝和方惠妃主动问她,她才会做一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答。
如果他们不问,她便不言不语,只是垂着眸子,伸出手去,替他们将面前的茶盏一次次续满。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提起茶壶时腕上的玉镯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庭院里,箫子健、箫云健和箫幽兰玩得十分开心。箫子健和箫云健两个人像猴子一样爬到了海棠树上,骑在枝桠上互相打闹,笑声从树冠里传出来,震得花瓣纷纷飘落。
箫幽兰太小,怎么也爬不上去,在树下急得团团转,仰着小脸朝树上喊“哥哥拉我一把”,两只小手伸得老高,却怎么也够不着。
另外一旁,箫行健与顾子衿正在踢毽子。那毽子是顾子衿用旧布条和铜钱自己做的,扎得精巧,踢起来稳稳当当。
两个孩子同龄,又是青梅竹马——顾子衿时常随母亲进宫,每次来翠微宫都会和箫行健一起玩耍读书——所以关系十分要好。
他们你来我往,毽子在空中起起落落,划出一道道彩色的弧线。箫行健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那笑容轻松而自然,和他平日里在众人面前那副沉稳老成的模样判若两人;顾子衿也踢得认真而开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方惠妃远远看着箫行健与顾子衿在一起时那毫不设防的笑容,那两小无猜的默契,心里微微一动。她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皇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陛下,子衿小小年纪便如此大方得体,知书达礼,模样又好——与大皇子倒是天生一对呢。”
皇帝箫衡看着远处两个相处融洽的孩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看着箫行健踢毽子时难得的轻松模样,看着顾子衿接到毽子时灵动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着一旁规规矩矩坐着的顾贵妃,问道:“贵妃啊,朕下旨把子衿许配给行健如何?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年龄相仿,门第也相当。若是定了亲,也算是亲上加亲。”
顾贵妃听了,立马站起来,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恕臣妾冒昧——子衿的天地,不在这宫中。她努力学医,从小跟着林太医辨识百草、学习针灸,是想长大了去西疆,给那些为了保家卫国而身受重伤的将士们疗伤看病。她自幼便立了这个志向,臣妾不敢替她改了这条路。”
顾贵妃的话说得不急不缓,恭恭敬敬,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挑不出任何礼数上的差错。
可皇帝听出了言外之意——顾贵妃不想顾子衿嫁给箫行健,也不想让她嫁给任何一个皇子。她这番话,是在替顾子衿挡下这门亲事,也是在替整个顾家挡下再一次与皇室联姻的可能。
他知晓,当初顾贵妃是没有进宫想法的,顾家更没有让顾贵妃进宫为妃的打算。不然,也不会把一个容貌如此出众的女儿带到西疆那风沙苦寒之地,在那里养到十六岁,直到赛马场上被自己一眼瞧见。
他知晓,顾贵妃是不想让顾子衿重蹈自己的覆辙,被困在这深宫似海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出去。
他更知晓,顾贵妃是不想让顾家再次被他猜忌——顾家已经出了一位贵妃,一位手握重兵的长子,若再出一位皇子妃,那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在朝堂上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心。她是在保护自己,保护几个孩子,保护母家。哪怕这份保护,需要她把自己的心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冰。
大皇子已经十岁了,他一直迟迟没有立储。
而顾家对立储一事,从头到尾一点都不关心——既没有在朝堂上为箫行健说过半句话,也没有托人向皇帝递过任何暗示。甚至为了不让他忌惮,顾恩与顾典更是常年待在西疆,守护宁国西部的屏障,一年到头都难得回京一次,连年节都常常是在军营里过的。
他知道,顾家真的只是一心一意报效国家,没有一丝私心。顾家人骨子里流的就是忠诚的血——不是忠君,是忠于这片疆土和这片疆土上的百姓。
他曾经对顾家的那些忌惮,都是他听信了谗言,三人成虎,听多了便以为是真的了。只是当初他皇位不稳,年少轻狂,朝中暗流涌动,顾恩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储君之位,他需要做出那些敲打顾家的事情,让顾家知道这宁国姓箫不姓顾,让朝野都知道皇权不可撼动。
可对他的敲打,顾家毫不在乎。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心是正的,任凭他如何敲打,顾家不会害怕,更不会在乎。
顾恩照样在西疆带兵,顾典照样在边关巡防,顾老夫人照样在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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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赏花,仿佛那些猜忌、那些敲打、那些刻意的冷落,都不过是耳边的一阵风,吹过去了就算了。
反倒是他,这些年每每想起自己对顾贵妃和两个孩子做过的事,心里便像压了一块石头。
看穿了顾贵妃心思的皇帝,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规规矩矩站着的女人,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抿紧的嘴唇,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说道:“不愧是将门之后,从小便有远大的志向。顾家的女儿,果然没有一个孬种。”
顾贵妃赶紧躬身,语气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多谢陛下夸奖。”
皇帝听了这客客气气的回答,心里那团火又冒了起来。他说不清那团火是怒,是恼,是无奈,还是不甘——他是皇帝,天下人对他俯首称臣,可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唯一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却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把他推开。
他想听的不是“多谢陛下夸奖”,他想听的是她从前那样咯咯笑着扑过来搂住他的胳膊,说“陛下你又取笑臣妾”。可他也知道,那个会说这样的话的人,已经回不去了。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那团火和那口茶一起咽了下去。
此时,树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叫——箫云健踩断了一根细枝,手一滑,整个身子从海棠树上摔了下来。站在树下的箫幽兰吓得尖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一旁的顾子衿和箫行健见了,几乎是同一时间反应过来,快步冲到树下,同时伸出双手去接箫云健。
皇帝、方惠妃和顾贵妃吓了一大跳,三人同时起身,茶盏被打翻在石桌上也顾不上,拔腿便朝树下跑去。
伸手接箫云健的箫行健和顾子衿,被箫云健落下的冲力砸了个正着。两人双臂接住了箫云健,可那股力道太大,三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箫行健和顾子衿重重地摔在青石地面上,成了箫云健的人肉垫子。
箫云健趴在他们身上,毫发无伤,只是吓得小脸发白,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箫行健也没有受伤,只是袖子蹭破了,手臂上擦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可顾子衿的后脑勺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青石地上,撞出了一个大包,疼得她龇牙咧嘴,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伸手捂住了后脑勺。
皇帝赶紧上前一步扶起箫云健和箫行健,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们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方惠妃和顾贵妃眼疾手快地将顾子衿从地上扶起来,两人同时伸手去摸她的后脑勺——那个包已经肿了起来,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鼓鼓的一块。两人心疼不已,顾贵妃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方惠妃眼圈都红了,赶紧将顾子衿带到宫殿里,让她坐在软榻上,为她涂药。
顾贵妃轻轻拨开顾子衿的头发,方惠妃用手指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红肿处,一边抹一边问她疼不疼,顾子衿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一旁的皇帝跟进来,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他看了看趴在软榻上忍痛不吭声的顾子衿,又看了看两个满脸心疼的女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十岁的女孩,方才饭桌上还大方得体地回答着各种问题,方才庭院里还和行健踢着毽子笑得那么开心,此刻摔伤了后脑勺却不哭不闹,还先抬头去看箫云健有没有事。顾家的孩子,果然都是这般硬气。
他走上前去,弯下腰,看着顾子衿,温声问道:“子衿,是你救了三皇子。你想要朕赏你什么?金银玉器、田庄封地——只要你说,朕都给你。”
顾子衿坐在软榻上,后脑勺传来的阵阵疼痛让她微微蹙着眉头,可她仍然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金银玉器,她不缺;田庄封地,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拿来也没什么用。她想了又想,一时半会儿竟没有想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于是她抬起头,忍着疼痛,大大方方地说道:“陛下,臣女一时半会儿没有想到想要的。可不可以先欠着,等臣女想好了再问您要?”
皇帝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旁人受了赏赐,都是赶紧谢恩,生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可这孩子却敢说“先欠着”,既坦率又聪慧,既不失礼数又保住了自己的主动权。他笑道:“当然可以。君无戏言,朕便允你一个心愿,随时来兑现。”
随后他解下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云纹,是他日常随身携带之物,也是皇权的象征。他将玉佩递到顾子衿面前,郑重地说道:“只要你想好了,你就拿着这一块玉佩来找朕。无论什么事情,朕都会答应你。”
顾子衿双手接过玉佩,那玉佩还带着皇帝体温的微热,在她掌心沉甸甸地躺着。她从软榻上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臣女多谢陛下隆恩。”
方惠妃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微笑。顾贵妃立在软榻边,看着侄女双手捧玉的郑重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不希望顾家的女儿再和皇家有任何牵绊,可此刻看着子衿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她又觉得,这个孩子也许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端起茶壶,将皇帝面前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换上了一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