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玩得欢的箫幽兰最先看见了父皇。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小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开两只小短胳膊便欢天喜地地朝着皇帝跑去,两条小腿跑得飞快,嘴里脆生生地喊着“父皇父皇——”,那声音又甜又亮,像一只扑向花丛的小蝴蝶。
箫云健也看到了父皇,紧跟着从顾贵妃的身后跑出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追在箫幽兰身后,欢天喜地地朝着皇帝跑去,嘴里也叫着“父皇父皇——”,跑得急了有些踉跄,却一点也不肯减速。
顾贵妃、方惠妃、箫行健、箫子健等人顺着两个孩子跑去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皇帝正站在廊柱后面。
那根朱红色的廊柱半遮着他的身影,只露出半边龙袍的衣角,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顾贵妃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了,如同一朵盛放的花突然收拢了花瓣。
她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垂下了眉眼,变得恭恭顺顺、安安静静——不再是方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母鸡,而是深宫里一个分寸得宜的贵妃。
箫行健和箫子健也立刻停止了嬉闹,恭恭敬敬地站到了母妃身旁,父子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礼仪清晰地划了出来。
方惠妃则截然不同。她脸上挂着那温柔似水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追在箫云健身后,嘴里柔声说着“慢一些,慢一些,别摔着了”,那声音软得像春风拂过水面。
皇帝箫衡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小儿子和小女儿,也不再掩藏自己。他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弯下腰,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迎接着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孩子。阳光照在他的龙袍上,照在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上,也照在他嘴角那抹由衷的笑意上。
他最疼爱箫云健,一来是因为箫云健是他最宠爱的嫔妃方惠妃所生,爱屋及乌。二来,这份宠爱里也掺杂着一些不能明言的政治因素——方家势大,他需要让方家看到方惠妃和三皇子在宫中的地位,需要让方雍觉得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在皇帝心中分量极重。这是帝王的权衡,也是帝王的心酸——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掺进朝堂的考量。
而他最疼爱六公主箫幽兰,则是因为箫幽兰是顾贵妃所生。顾贵妃是刻在他心上的女人——从十六岁那年赛马场上那团火一样的绯色身影开始,她就刻在了他心上,十一年过去,那份刻痕从未消减分毫,只是被岁月和宫墙磨得不再那么锋芒毕露了。
箫幽兰和箫云健如同两只归巢的雏鸟,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了父皇的怀抱。箫衡将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抱着一个,下巴蹭过箫幽兰柔软的头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
六年前,每一次他来到翠微宫,顾贵妃也会如同鸟儿一般,欢欣雀跃地扑到他怀里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说到高兴的地方便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月牙,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那时候的翠微宫,是他在朝政疲惫之后最想奔赴的地方。
他记得顾贵妃刚进宫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有一回在御花园里,她追着一只碧色的大蝴蝶跑,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裾,整个人朝前栽去。幸得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一张脸羞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那羞涩的模样让他笑了好久,也让他在当晚的龙床上抱着她缠绵了好久好久,待到顾贵妃被他折腾地浑身酸软地睡过去后,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他记得在御书房里,他正伏案批阅奏折,堆积如山的折子让他眉头紧锁。
顾贵妃在一旁替他研墨,安安静静地,忽然手一滑,墨汁溅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洒在他的龙袍上。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竟朝他吐了吐舌头,那调皮的模样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他拿起手里的朱笔,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红红的小圆点,笑她像个寿星。顾贵妃不服气,用手指蘸了墨汁,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也点了一下。
两人看着对方被墨迹晕染的额头,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让守在门口的德顺都忍不住抿嘴偷笑。那时候,他的龙袍上沾着墨,她的额头上点着朱砂,可谁都不急着去擦,就那么互相看着傻笑。
那时候,顾贵妃就是一个傻姑娘,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他几句甜言蜜语便能把她哄得团团转。
她会因为他说一句“今天的发簪很好看”而高兴一整天,会在御花园里摘一大把野花插在他书房的案头,会在冬夜里偷偷把自己的汤婆子塞进他被窝里然后假装不知情。
他们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日子——她会在清晨替他更衣时偷偷在他袖子里塞一颗蜜饯,他会在散朝后绕远路去她宫里只为看她一眼,她枕在他膝上读话本,他一边批折子一边摸她的头发。
那时候,御书房的窗外光秃秃的,只有冰冷的宫墙。他随口说了一句“这窗外太孤寂了”,顾贵妃便亲自去御花园里挑了一株苦楝树的幼苗,挽起袖子,亲手挖坑、培土、浇水,种在了他的窗外。
她说:“苦楝树春天开紫花,夏天结果,秋天叶子变黄,冬天落了雪也好看。陛下批折子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就不觉得孤寂了。”
如今苦楝树已亭亭如盖,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可那个种树的人,却再也不会扑到他怀里来了。
往事不可追。曾经的甜蜜,如今已变成了疏离。这六年间发生了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六年前,是对顾家的忌惮,是他听信谗言后对她的疏离,是她那不肯低头的性子,是她被接触禁足后对他的不亲不疏,是那一次次闭门羹的冷遇,更是那一次又一次在朝堂与后宫之间做出的权衡取舍,将两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一寸一寸地磨断了。
皇帝箫衡一只手抱着箫云健,一只手抱着箫幽兰,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被孩子们的笑声盖了过去。然后他抱着两人站起来,肩背微微发酸,却舍不得放下。
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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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惠妃走到他面前,盈盈行了一礼,脸上依旧是那温柔似水的笑容,轻声说道:“云健,下来。你父皇劳累了一天,别再让父皇累到了。”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一个母亲不容违拗的坚定。
箫云健双手紧紧搂着父皇的脖子,把小脸埋在父皇的颈窝里,撒娇地说:“不嘛不嘛,我就要父皇抱。父皇好久好久没有抱云健了。”
箫衡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对方惠妃笑道:“让他多待一会儿吧。朕不累。”
顾贵妃也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了箫衡面前。箫行健十岁了,身姿挺拔,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顾承宇的影子。箫子健八岁,站在哥哥身旁,小身板也站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顾贵妃恭恭顺顺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垂下眸子,语气不亲不淡、不暖不冷地说了一句:“见过陛下。”那声音像是一杯放凉了的茶,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份挑不出错的规矩。
箫衡每每听到这种语气,心里便仿佛被针扎了一般。那针尖不大,刺得也不深,却偏偏扎在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细密的疼痛。同时,一股怒火也会从心底腾升起来——他是一国之君,天下人都要对他俯首帖耳,可眼前这个女人,他唯一真正在意的女人,却用这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想发火,想质问她,想问她到底要冷淡到什么时候。可每次看到她那垂下的眼睫和安静的眉眼,那团火便烧不出来,只能闷在心里,变成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箫行健和箫子健也赶紧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见过父皇。”两人的动作规矩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板一眼,挑不出任何差错。
箫衡看着恭恭敬敬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六年前,箫子健还只有两岁。箫行健已四岁,这个孩子每次见到他,都会像刚才箫幽兰和箫云健一样,如同鸟儿般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抱,往他身上爬,嘴里喊着“父皇抱”“父皇举高高”。
箫行健会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耳朵,会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赖在地上不肯让他走。那时候,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下了朝便迫不及待想回家抱孩子的父亲。
可是如今,两个儿子见到他,除了恭顺,依旧是恭顺。那恭顺里有规矩,有礼数,有对一位帝王应有的尊重,却唯独没有了儿子对父亲的那份亲昵。他们站得笔直,目光低垂,等着他说一句“免礼”或者“退下”,然后便可以退回到母妃身后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去。
箫衡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在春日的庭院里并不显眼,可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轻轻地揪了一下。是儿子们对他规规矩矩的态度,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感,是顾贵妃那声不冷不热的“见过陛下”。
他抱着怀里两个还在咯咯笑的孩子,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已经学会恭敬的儿子,忽然觉得,为人父,为人夫,他拥有了全天下最辽阔的江山,却弄丢了这世间最寻常的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