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太医院里,药香氤氲,一排排药柜整齐地靠墙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药名——当归、黄芪、茯苓、甘草,每一味药都有自己专属的小抽屉。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也落在顾子衿手中那本泛黄的医书上。她正坐在林太医专门为她备下的一张小案前,认真地读着医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有林太医的,也有她自己的——她用细细的朱笔在重点旁画了圈,又用墨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理解。
她一边读,一边把没有看懂的地方誊抄下来,字迹工整而清秀,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准备等林太医巡诊回来后向他请教。
那些问题有的关于经络穴位,有的关于药性配伍,有的甚至涉及外伤缝合和骨折正位,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岁女孩该懂的范畴。
她一直有一个梦——学一身过硬的医术,然后去西疆的军中,为受伤的将士疗伤看病。这个梦,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毕竟是宁安侯府的将门之后,祖母把一生都献给了西疆那一片热土。如今,父亲和叔叔都在西疆戍边,从小耳濡目染,那种家国情怀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她曾随祖母去西疆探望过父亲和叔叔,亲眼见过边关将士的艰辛——见过他们在寒风里站岗时冻得开裂的手背,见过他们在战后被抬回营地时血肉模糊的伤口,见过他们缺医少药时咬着一块破布硬扛剧痛的表情。
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记忆里,让她立下了这个志向。她虽不能像哥哥那样持剑上阵杀敌,但她可以握着银针和药方,在后方为将士们减轻痛苦,让他们有力气重新站起来。
一旁的林太医看着这个认真的小徒弟,倍感欣喜。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太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学徒,大多是奉了家族之命来学些皮毛、混个资历的官家子弟,学不了几天就喊苦喊累。
可这个才十岁的女娃娃,却比任何人都用功——辨药性时过目不忘,学针灸时手法稳当,连最枯燥的《伤寒杂病论》都能一口气读上半个时辰不抬头。她还有一个远大的志向,不是为了博取虚名,而是为了去边关救人。这样的孩子,实在是少见。
他轻轻走到顾子衿身后,看了看她誊抄的问题,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微微点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离太医院不远的翠微宫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庭院里春光明媚,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洒在青石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花的地毯。
庭院里热闹不已——十岁的大皇子箫行健、八岁的二皇子箫子健、四岁的六公主箫幽兰以及七岁的三皇子箫云健正在与方惠妃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箫行健个子最高,跑起来虎虎生风;箫子健身形灵活,总能在被抓住的前一刻闪开;箫云健年纪最小,跑起来有些踉跄,却笑得最响;箫幽兰才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笑得露出几颗豁牙。
温柔似水、气质如兰的方惠妃扮演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三位皇子。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平日里端庄娴静的面容此刻满是灿烂的笑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箫幽兰是老鹰,正张牙舞爪地奋力去抓躲在母鸡身后的三个哥哥。她的小短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每一次扑空都要跺一下脚,然后又斗志昂扬地继续扑上来。
几人的笑声响彻云霄,惊起了翠微宫屋檐上的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向了蓝天。
翠微宫的小厨房里,顾贵妃正亲自下厨,忙碌地准备着膳食。灶台上的砂锅里煨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厨房。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一手执着锅铲,一手扶着铁锅,动作娴熟地翻炒着菜肴,神情专注而安然。
贴身宫女翠屏拖着一条瘸腿在一旁帮忙,递盐、切菜、看火候,主仆二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每每做好一个菜,顾贵妃都会拿起筷子夹一块,先让翠屏尝尝。翠屏尝得心满意足,眯着眼睛连连点头,她便也跟着笑。主仆之间没有繁文缛节,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
顾贵妃是顾老夫人唯一的女儿,名为顾婉清。她进宫已整整十一年了。十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在西疆策马扬鞭的明媚少女,笑起来像是一团火。
如今她已二十七岁,生了三个孩子——大皇子箫行健十岁,二皇子箫子健八岁,六公主箫幽兰四岁——可她的身形还和少女时一样,几乎没怎么变过。那一张脸,依然是美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份美里,早已没有了刚进宫时的张扬与明艳,变得安安静静的,总是垂着眉眼,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像是一朵曾经在枝头盛放的花,悄无声息地收拢了花瓣。
她本是不愿进宫的。顾家也没有让她进宫的想法——宁安侯府靠的是军功,从不靠裙带关系,更不曾有过让她与达官贵人联姻来巩固顾家荣华富贵的打算。
她从小就跟着父兄在西疆长大,喝的是风沙,骑的是烈马,向往的是边关的辽阔与自由。只是因为十六岁那年从西疆回京,正赶上京城贵女的赛马会,她一时技痒便报了名。那一日,她一身绯色骑装,策马扬鞭,长发在风中飞扬,脸上那明媚的笑容毫无遮拦地绽放着,如同一团火,把看台上的皇帝箫衡点燃了。
原本,贵女的赛马会是专属于京中贵女的盛会,是不许男子参与的。她至今都不知道皇帝箫衡为何会出现在那场赛马会上——是微服私访,还是一时兴起,抑或是冥冥中注定的劫数。
她只知道,那一年,她毫无防备地闯入了一个人的视线,然后便被一道圣旨带进了这座深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纵使有皇帝的宠爱,这宫墙之内的日子也并非外人想象的那般风光。其中的心酸,唯有自己知道;其中的悲喜,唯有自己来渡。她从不在人前诉苦,也不在后宫争宠,只是安安静静地打理六宫事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皇后早逝,皇帝箫衡便把打理六宫之权交给了她。她也是尽心尽力,把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各宫的份例从不短缺,嫔妃之间的纠纷也被她温言化解,连最挑剔的太后都对她赞不绝口。
她让皇帝的后院安宁稳定,让他不必为后宫之事分心。可这份尽心尽力,与其说是对权力的看重,不如说是对责任的担当。她只是想把分内的事做好,仅此而已。
方惠妃乃是权臣方雍最小的女儿。方雍和儿子方鹏举皆是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之人,朝堂上栽在他们手里的大臣不计其数。
可方惠妃却心性纯良,与父亲和哥哥的狠毒是两种极端。她本也是不想进宫的,可身为世家女子,哪里有选择的权力——父亲说她必须进宫,她便进了宫,连拒绝的念头都不被允许有。
她生下了三皇子箫云健,便守着儿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从不参与任何宫斗算计,也从不向父亲传递任何后宫的消息。这可把方雍气得半死。
因为三皇子箫云健最喜欢和二皇子箫子健一起玩耍,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凑到一起便分不开,便时常央求母妃带着他来翠微宫里玩。
方惠妃是非常愿意的——在这个深宫里,嫔妃之间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刀子。
唯有顾贵妃的心是干净的,她的翠微宫是唯一一处不需要戴着面具踏入的地方,与自己的心一样。所以她愿意来,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和顾贵妃的儿子一起长大,愿意在这片小小的净土里,偷得片刻的安宁。
而喜欢清静、习惯关门过自己日子的顾贵妃,真心不喜欢他人的打扰。
可是,这个世间,不是你不喜欢就没有事扰。来人都是客,又是带着孩子来的,她自然要热情招待,摆出笑脸,端出点心,陪着在庭院里玩耍。
大皇子箫行健、二皇子箫子健、六公主箫幽兰皆是她所生。三皇子箫云健乃是方惠妃所生。方惠妃也只有箫云健这么一个孩子——当年生他时难产,差点母子俱亡,此后便再无所出。所以她把这个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庭院一旁的窗棂上,放着一盆四季花。这盆花养了好些年了,每次只开两朵——不多不少,就是两朵,像是有谁给它定下了规矩一般。那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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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鲜艳如血,红得夺目,红得秾丽,红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在这满院春色里,它是最艳丽的一笔,也是最孤独的一笔。
她的小厨房正对着那一盆四季花。她一边做菜,一边不时地抬头看看那红得泣血的四季花。那眼神,慈爱无比,带着一位母亲无尽的温柔,犹如一位母亲看着自己怀里的幼儿——温柔得像水,深沉得像夜,柔软得像春日里第一缕风。那目光落在花瓣上,仿佛不是在看着一盆花,而是在看着远方的某个人、某段回忆。
一旁的翠屏见了,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她低下头,假装去拨弄灶膛里的火,不让主子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这翠微宫里,只有她明白,顾贵妃的眼神为何会那么慈爱无比,带着一个母亲无尽的温柔。
顾贵妃看着灶台上的菜肴差不多了,便转头看着翠屏,用围裙擦了擦手,温声吩咐道:"你去把子衿那丫头叫来。她在太医院跟林太医学了半日的医术,也该歇一歇了。让她过来一起用膳。"
翠屏应了一声,解下围裙,瘸着腿快步离开了翠微宫,朝太医院而去。她那微微跛行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宫道,阳光落在她身上,影子拖在身后,一摇一晃的。
顾贵妃也走出小厨房,来到庭院中。孩子们玩得正欢,方惠妃已经累得直喘气。她笑着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加入到游戏里来。
这一次,她扮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一群孩子;方惠妃扮老鹰,张牙舞爪地来抓。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容,没有半分遮掩,没有一丝保留。
顾贵妃的笑容明媚而张扬,那种爽朗的、前仰后合的笑,与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满院的春色都跟着颤动起来,响彻云霄。
在御书房批完奏折的皇帝箫衡,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他负手而立,望着正值花期的棵苦楝树。紫色的花缀满天空,香气氤氲。他眼角的细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铜漏滴答滴答的水声。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转过身,吩咐摆驾阆苑宫。
可是方惠妃不在阆苑宫里。宫女恭敬地禀报说方惠妃带着三皇子去了翠微宫,他闻言微微一顿,随即调转脚步,摆驾翠微宫。
从小伺候他的太监德顺弯着腰跟在他身后,看着陛下调转方向前往翠微宫,心里啊,真是高兴不已,老迈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他已经记不清陛下上一次去翠微宫是什么时候了。
箫衡刚来到翠微宫门口,还没踏进宫门,便听见了宫里传出来的欢声笑语。那笑声清脆而嘹亮,从宫墙内飘出来,像一阵穿堂的风,吹进了他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他站住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翘——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其轻柔的笑意。他抬手示意德顺和一众随从止步,让他们在宫门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踏进了翠微宫。跨过门槛时,他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一进门,他便看到了那一幕——顾贵妃正扮着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孩子们,方惠妃扮着老鹰正追着她跑。
而她在逃窜中笑弯了腰,那笑容明媚张扬,那种前仰后合的笑,那种毫无顾忌的笑,那种仿佛十六岁那年赛马场上纵马飞驰的笑——那笑容,他已有整整六年没有听到了。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见了,以为那种笑容已经随着岁月消失殆尽,死在了这座深不见底的宫墙里。
可时隔六年,它又突然出现了——像一道闪电,像一束光,像一支穿云而来的箭,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胸口。
他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贵妃的笑声还在继续,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扶着膝盖喘着气,孩子们围着她又蹦又跳。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那笑容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了这翠微宫的深院里,藏在了那一扇扇关起的门后。她依然会笑,依然会前仰后合地笑,只是那笑容,不再示给自己。
他站在廊柱后,忽然觉得,这个春日午后的阳光,既温暖,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