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8. 你持剑在前,我持笔在后
    每一日,京城里都有大混世魔王和小混世魔王的传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便能把两位混世魔王的事迹讲得天花乱坠——从抓蛇吃蛇胆,到制作木鸢飞上天,再到两个人在水田里滚成泥人,一段比一段精彩,一段比一段离奇。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拍案叫绝,有人连连摇头,有人把这些故事当成了教育自家孩子的反面教材,也有人暗暗佩服这两个女娃的胆量。

    然而,宋含章与霍凌霜在农田打架一事还未翻篇,水田里那些重新栽下的秧苗才刚抽出新叶,霍凌霜设计陷害宋含章、宋含章为救顾家公子和顾家嫡女被马踩伤一事,又在京城传开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青山书院飞到各府各邸,从深宅大院飞到街头巷尾,连城门口守城的卫兵都在换岗时低声议论着——听说那宋家二姑娘被马蹄踩得皮开肉绽,硬是没松开缰绳,救了顾家两条人命。一时间,宋含章从"大混世魔王"变成了百姓口中又敬又怜的人物,而霍凌霜设计害人的行径则让不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又是"啪"的一声响。那声音清脆而有力,震得茶客们精神一振,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和瓜子,竖起了耳朵。

    他捋了捋胡须,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唾沫横飞地讲着京城人最关注的人——宋含章和霍凌霜。

    他讲霍凌霜如何掰断树枝设下陷阱,讲宋含章如何一把推开顾子衿,讲马蹄如何踏在那个十岁女孩的背上,讲她如何在昏迷中还在念叨"老马有没有事"。

    他讲得精妙绝伦,仿若自己亲自在场一般,说到惊险处声音陡然拔高,茶客们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说到感人处又放低了声调,茶馆里便只剩下了他低沉而深情的叙述声。听的人是如痴如醉,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拊掌叫好,有人往说书先生的铜盘里多丢了几个铜板。

    是日,书院休沐。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宋含章的房间,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窗外鸟鸣婉转,一切都在召唤着人们出门。

    可爬在床上养伤的宋含章却百无聊赖,她侧着脸枕在枕头上,看着那方被窗棂框住的蓝天,心里痒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对于一个平日里爬树、打架、做木工、一刻也闲不住的人来说,就这样趴着——只能趴着,不能翻身,不能下地,不能蹦跳——的确是一种折磨,比背上那道伤口还让人难熬。

    春夏怕她闷出病来,给她找了各种玩意儿消遣,可宋含章翻了翻就觉得没意思,丢在了一边。

    她让春夏从书架上拿一本炼丹的古籍给她。那本古籍是她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封面已经残破,纸页泛黄发脆,里面记载了许多古代方士的炼丹秘术,其中也夹杂了不少关于火药的记载。

    她翻过几页,打算好好琢磨制作火药需要的材料——她和霍凌霜还有一场比试,谁造不出火药谁就是王八。她可不想当王八,就算背上开了花,脑子也不能闲着。

    春夏身体圆滚滚的,手脚却麻利得很。没一会儿,她便从书架上翻出了那本破旧的古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递到宋含章手里。

    宋含章趴着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却越来越专注,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划过,逐行逐行地读着那些艰涩的古文。

    她一边仔细翻阅,一边查找制作火药的原料——硝石、硫磺、木炭。她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然后让春夏执笔记下所需之物。

    春夏趴在桌边,握着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虽然她识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为认真,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圈代替,写完还要拿给宋含章确认一遍。

    威震将军府里,阳光同样洒进了霍凌霜的房间。她趴在床上,后背的鞭痕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些伤口上了。

    她手里拿着几本从祖父书房里翻出来的兵书和火器图册,也在琢磨火药的制作方法。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东西她曾在北疆的军器监里见过,还亲眼看过工匠们调配火药。

    她咬着笔杆,在一张纸上画着比例图,嘴里念叨着"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虽然后背还在疼,每动一下都牵动着伤口,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让她停不下来。

    她霍凌霜做错了事挨了鞭子,但比试还没结束——谁造不出火药谁就是王八,这话是她亲口说的,她绝不反悔。

    城外的绿荫小道上,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四匹骏马从远处驰骋而来,蹄声如雷,惊起了路边林中的飞鸟。

    顾承宇一马当先,身姿挺拔,策马的姿态带着一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凌厉果决。王修安紧随其后,他虽然是个教书先生,可骑术竟也不俗,腰背挺直如松,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宋行简居中,他不像前两人那般熟练,但也稳稳地握着缰绳,目光专注而坚定。

    洪楚离落在最后,他的骑术最差,身子在马背上颠得摇摇晃晃,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慢点慢点"。四人的马蹄翻飞,踏碎了满地春光,衣袍在风中飘扬,鲜衣怒马,踏尽城外的春色。

    春风拂过他们的眉眼,温柔中带着草木初绽的清香。

    绿色触碰他们的衣衫——路旁新抽的柳丝、田埂上冒出的青草、远山上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意——都在这春日的午后尽情地舒展着。

    他们的眼里有光,那光是属于少年人的光芒,明亮而炽热,仿佛可以照亮世间一切的黑暗。笑容是那么张扬,笑声在风中飘得很远很远,马蹄声裹着笑语,洒在了一路的春光里。

    就连路边田里弯腰忙碌的农人,听到这笑声也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那四骑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

    最后,四人策马来到城外最高的石鸣山巅。他们将马拴在山崖边的大松树下,任它们低头啃着岩缝里钻出的嫩草。四人立于山巅之上,山风猎猎,吹起了他们的衣袍与发带。

    有人负手远眺,遥望着远方那绵延不绝的层层山峰,山峦在春日薄雾中若隐若现,青黛色的轮廓一直延伸到天边。

    有人低头俯瞰,看着山脚下那宁静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田垄阡陌纵横,隐约可见鸡犬相闻,像是世外桃源。

    有人仰起头,仰望空中那轮被云层滤过的日光,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山谷里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柱,壮美而神圣。

    顾承宇面向西疆的方向,目光越过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自己追逐敌军、黄沙满天的场景。他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闻到了边关风沙的气息,感受到了铠甲在烈日下滚烫的温度。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笃定:"如今宁国,有两大劲敌——西夷国和北狄国。西夷盘踞在西疆之外的广袤草原上,北狄虎视眈眈于北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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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原与戈壁。

    只要把这两个狼子野心的国家打败打垮,宁国将会有百年安宁。到那时,没有战火,没有边患,百姓不用流离失所,将士不用马革裹尸。家家户户安居乐业,年年五谷丰登,孩子们可以平安长大,老人们可以安度晚年——那该是多么幸福的日子。"

    王修安听了,转头望着顾承宇。当他看到顾承宇那双闪亮的眸子时——那眸子里倒映着远方绵延的山峦,也倒映着一种他从前只在史书里读到过的赤诚——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波澜。

    他读了二十一年的圣贤书,教了无数个清晨的课,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温润平和,而是带上了一种少见的激昂:"如果敌国进犯宁国疆土,我等必会奔赴战场,诛杀敌人。你持剑在前,我持笔在后——即便不能杀敌,也要在阵前为将士们擂鼓助威,在战后为死难者立碑著传,用手中这支笔将他们的忠勇传于后世。"

    宋行简顺着顾承宇的视线望向西方,声音温和却同样笃定——他的声音里没有顾承宇的锋芒,也没有王修安的激昂,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坚定:"我不懂兵法,不懂武艺,虽不能上战场厮杀,但也必定奋发蹈厉,在朝堂之上清除奸佞。

    边疆有你们这样的将帅保家卫国,朝中也需要有人正本清源——肃清贪腐,任用贤能,让前方的将士没有后顾之忧。你们在边疆杀敌,我等文人在朝中清源正本,内外同心,必定会开创一片清明。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洪楚离站在一旁,听着三位好友的豪言壮语,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直以来,他所求的不过是安于现在的富贵生活——有茶喝,有饭吃,有书翻两页,有马骑两圈,将来娶霍傲雪,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这辈子也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过完了。

    他从未想过什么家国天下,从未把目光从京城的茶馆酒楼移向过边关的风沙雪原。可是此刻,站在山巅,身边的三位好友皆是心怀天下之人,他们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望向了比自己的人生更远更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这双手没有握过剑,没有写过策论,甚至连书院的功课都做不周全。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他们中间,矮了一大截。

    他又想起了在北疆战场上阵杀敌的未婚妻子霍傲雪。听说她十五岁就跟着父亲夜袭敌营,亲手砍翻了好几个敌兵,在朔风大雪中从不叫一声苦。他以前总觉得,这样的女子太彪悍了,不好拿捏。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不是她太彪悍,是自己太弱了。再想想文不成武不就的自己,当真是惭愧至极。他垂下眼帘,看着山脚下那些安宁的村庄和袅袅炊烟,在心里头一次问自己:洪楚离,你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将来站在霍傲雪面前的时候,是让她觉得嫁了个废物,还是让她觉得嫁了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山风又起,吹动着四人的衣袂。顾承宇依旧面向西方,王修安与宋行简并肩而立,洪楚离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里的迷茫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某种决心取代。

    没有人再说话,可山巅的沉默并不空洞——那沉默里装着四个少年郎的山河之志,装着一个他们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诺言。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将他们年轻的身影投在山石上,像是四棵刚刚扎根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