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2. 挂在树上,一路打架
    日光开始偏西,斜阳透过窗棂洒在学堂的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快到散学的时辰了。

    青山书院门口,各家高门贵府的马车已经排成一排,车夫们拉着缰绳,马儿打着响鼻,等着自家主子散学。远处山间的桃林在夕阳里泛着金红,归鸟掠过天际,书院里的钟声即将再次敲响。

    宋含章收拾好书袋,将笔墨纸砚归置整齐,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大步离开。她刚走到学堂门口,霍凌霜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能造出木鸢,那只是小小的本事。"霍凌霜盯着她的眼睛,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挑衅,"有本事,咱们比谁能造出火药。"

    宋含章双手抱胸,下巴扬得比霍凌霜还高,眼都不眨便接下了战书:"比就比,谁造不出火药,谁就是王八。"

    霍凌霜叉着腰,昂起头,一字一顿道:"一言为定。"

    两个女孩子在夕阳里对峙着,周围的学子纷纷侧目,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插嘴。

    此时,曾思雨已经收拾好书袋,正准备从两人身边溜走。霍凌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思雨,你不跟你的姑奶奶和姑爷爷告个别再走呀?"

    曾思雨的脸瞬间涨红了。她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宋含章的木鸢要是能飞上天,她就叫宋含章一声"姑奶奶"。木鸢飞了,话也撂了,可曾思雨是谁?她是靖王爷的女儿,京城里最骄纵的金枝玉叶。她说的话,承认了就是她说的;不承认,谁也奈何不了她。

    她昂起那高贵的头颅,鼻孔几乎朝天,用她惯常的语气冷声道:"叫她姑奶奶?她不配。"然后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裙摆在门框上带了一下。

    沈十安走到霍凌霜面前,看了一眼宋含章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以后别把我跟她联系在一起。我早晚要退亲的。"

    霍凌霜鼻子一耸,冷笑了一声:"就你这胆子,哪里敢去退婚?沈国公府上上下下谁不怕沈老夫人?你敢去退婚,沈老夫人先把你腿打折。"

    顾承泽和顾子佩也凑过来,一左一右夹着沈十安,阴阳怪气地奚落他不敢。

    顾承泽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十安你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算什么男人",顾子佩则尖声尖气地学他上次被宋含章打掉大牙时的哭相。

    沈十安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激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余老先生在讲案后听见了这些吵闹声,也不管,只是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书籍,把《诫子书》夹上一条旧布签,放进书箱里。这些孩子之间的事,他看得太多了——今天这个被嘲笑,明天那个被孤立,后天又来一个打架的。他管是管不过来的,有些事,得让孩子们自己去碰,去撞,撞疼了,自然就懂了。

    钟荀彧在一旁帮余老先生收拾书籍。

    宋含章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沈十安的话又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沈十安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去退婚你就是王八。如果你不去退婚,我就把你的所有牙齿都打掉——一颗一颗地打,让你以后喝粥都漏风。"她往前走了一步,沈十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姑奶奶我才看不上你这个软骨头呢。姑奶奶我告诉你,等休沐日,我自己去你沈府退婚。我倒要看看,沈家的大门有多难进。"

    这话把沈十安彻底气炸了。他猛地跳起来,指着宋含章大声吼道:"我才不是软骨头!要退婚也是我去你宋府退,岂能让你来退我的婚——你一个女的,有什么资格来退婚?"他声音越喊越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不嫌弃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倒还嫌弃我是软骨头?还敢主动到沈家来退婚?我告诉你宋含章,我沈十安这辈子就是死,也不会娶你这一头肥猪!"

    听到"肥猪"这两个字,学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宋含章的拳头捏得咔咔脆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走到沈长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沈十安的脚离了地,在空中胡乱踢蹬,嘴里还在发出惊恐的尖叫——然后朝天一甩。沈十安的身体飞了出去,惨叫声拖了老长,最终挂在了学堂外那棵她平日里睡午觉的大树上,树枝晃动,树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宋含章的怒火一旦点燃,就没有那么容易熄灭。她三下五除二,先后把看热闹的顾承泽、顾子佩和霍凌霜一抓一个准,如法炮制,朝天一扔。三个人陆陆续续也挂在了那棵树上,与沈十安作伴。

    四个人像不同成熟度的果子,分别挂在不同的枝桠上,有的头朝下,有的屁股朝上,有的被树枝勾住了腰带,想动不敢动,想喊不敢喊。

    宋含章叉着腰,仰起头,看着四个被挂在树上的人。斜阳照在她圆圆的脸上,把她那壮硕的身影投在地上,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道:"以后你们要是谁再叫我肥猪,姑奶奶我把你们的肠子拽出来,再从你们的嘴巴里给塞进去——!"她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书院屋顶上的几只灰雀,传遍了整个西院。

    说完,她走到树干前,猛跳起来,那两条有力的腿朝着树干重重一蹬。树干猛地一震,被挂在树上的四个人像熟透了的果子,"噗通"几声,几乎同时摔在了地上。几人摔得鼻青脸肿,腰酸背痛,呻吟声此起彼伏。

    顾承泽的门牙磕出了血,顾子佩捂着手肘哭得直抽气,沈长安撅在地上不敢动弹。

    霍凌霜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她抹了一把嘴角的泥土,眼睛瞪得像铜铃,怒气冲冲地朝宋含章扑了过来。

    宋含章把身上的书袋往旁边一扔,迎了上去。两人立刻打在一起,拳来脚往,尘土飞扬。旁人看不清她们的动作,只看见两个身影在庭院里翻滚、腾挪、撞击,像两头谁也不肯后退半步的牯牛。

    余老先生见了,不慌不忙地端着一盏茶,拿了一张凳子,坐在廊下。他呷了一口茶,眯起眼睛,看着院中两个女孩子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听着地上三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嚎啕大哭。那表情,像在看一出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老戏,既不惊讶,也不着急,只是偶尔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钟荀彧庆幸自己这一次没有遭难。

    顾承泽、沈十安和顾子佩躺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哭声震天响。那嚎哭的声音穿过西院的院墙,传到书院的各个角落,传进了正准备来上最后一堂课的学子和先生们的耳朵里。

    听见这嚎哭的声音,他们并不奇怪——因为这嚎哭声在青山书院已经上演过太多太多次了。宋行简、程国恩、洪楚离、王修安、王谦等人放下手中的讲义,不久便来到了西院。

    王修安、王谦和洪楚离赶紧去扶躺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三人。洪楚离蹲下身子,看了看三个孩子的伤势,嘴里还在唠叨着"你们怎么就非要招惹她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而宋行简和程国恩则冲上去,一人一个,试图拉开还在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女孩子。

    可正打在兴头上的两头牯牛,哪里是能够拉得开的。

    宋行简抓住宋含章的手臂,被她一肘撞在脸上;程国恩从后面抱住霍凌霜,被她一脚踩在脚背上。两人不仅没有拉开她们,反而各自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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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几拳——那拳头如同石头一般硬,砸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宋行简和程国恩的脸上立刻浮起了青紫色的淤痕,一个在颧骨,一个在嘴角。

    直到王谦走到两人面前,他的身影挡在了两个女孩子之间,目光沉静如深山古潭,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开口训斥,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可就是这沉默,让两个混世魔王也不得不停了手。她们喘着粗气,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嘴角都带着血丝,彼此还瞪着眼睛不肯示弱。

    王谦看了她们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可奈何,也有不动声色的忧心,转身便离开了。

    散学的钟声终于敲响。宋含章和霍凌霜各自踏上了自家的马车,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是两团被黏在一起的火焰。

    马车刚走到半路,还未进城,车厢里的气氛还在紧绷着。宋含章脸上挂了彩——眼角青了一块,嘴角还在渗血——但更让她无法平静的是心头那股气。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

    宋行简和程国恩一左一右按着她,两个鼻青脸肿的哥哥死死拽着妹妹的胳膊,生怕她一个冲动跳下车去找霍凌霜。

    同样,另一辆车里的霍凌霜也咽不下那口气。她掀开车帘,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大步冲到宋家马车前,拦住了去路。她的头发还在风中飞扬,脸上的伤口还没止血,声音却已经穿透了车帘:"宋含章!有本事出来再跟姑奶奶打一架!"

    宋含章一听,猛地一挣,一把将宋行简和程国恩推开,两人猝不及防,后背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跳下马车,双脚落地时地面都震了一下,大声回道:"姑奶奶我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两家的车夫面面相觑,都叹着气把马车拉到路边停好。马车上的人纷纷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这场没有尽头的战斗。

    两人从路中央打到路边,从路边滚到路边的水田里。水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嫩绿的,齐整整地排成一行行,被她们两人滚过去之后,压倒了一片又一片。

    水花四溅,泥浆翻飞,两个人在泥田里滚来滚去,谁也不肯松手。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泥水反射出金色的光,两个人很快便成了两个泥人,连五官都分不清了。

    公子小姐们下车站在路上,伸着脖子看着田里面那两个打得不相上下的泥人,在看一场精彩的戏。

    曾思雨跳着脚高声喊着"霍凌霜打死她",顾承泽和顾子佩也忘记了身上从树上摔下来的痛,看得津津有味,攥着拳头在心里喊着"霍凌霜打死宋含章那王八犊子"。

    沈十安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也跟着喊了几声,喊完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宋含章听见。

    公子小姐们是看得过瘾,可一旁的农夫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插下去的秧苗被两个女娃子在泥田里滚来滚去糟践了一大片,心疼得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他辛辛苦苦忙活了一阵,就指望这些秧苗秋天能收几担谷子,如今被她们这一滚,全毁了。"老天爷啊——我的秧苗啊——"

    宋行简和程国恩站在路边,叉着腰,看着田里两个泥人不分胜负地扭打,真是无奈至极。两人的脸上都还带着方才拉架留下的青痕,此刻谁也没有力气再下去拉了。车夫们蹲在路边,马儿低垂着脑袋打着瞌睡。

    累了一天的太阳终于下山了,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了远处的山脊。打累了的两个人也终于停了下来,仰面躺在泥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两条搁浅的鱼。

    泥水顺着她们的头发、脸颊、衣襟淌下来,滴在倒伏的秧苗上。夕阳的余晖照着两张泥糊糊的脸,只有两双眼睛还是亮的,那里面有不甘,有倔强,也有一种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是棋逢对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