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1. 在不友好的世道,给自己留下温柔
    晨光初升,第一缕曦光越过宋府的院墙,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宋含章已经醒了。她向来不赖床,天不亮就翻身下地,穿好衣裳,用冷水抹一把脸便往院子里走。春夏还在厨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刚刚烧旺,大饼的香气正从锅沿边钻出来。

    院子里,宋含章拉开架势,开始练习肖朗教她的拳脚功夫。她的身体虽笨重壮硕,像一个圆滚滚的石碾子,可一旦动起来,那石碾子便成了陀螺——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灵活得与她的身形截然相反。

    肖朗说过,她的下盘稳,力气大,是天生的练武料子。只是这世道,没有几个女子需要练武,更没有几个人觉得一个胖姑娘挥拳头有什么好看的。但宋含章不在乎,她喜欢出汗的感觉,喜欢拳头打在空气里那种踏实的闷响。

    春夏端着三个刚出锅的大饼踏进院子。那大饼烙得两面金黄,表面还冒着油光,热气腾腾地裹在粗布里。她走进屋子,轻车熟路地把饼塞进了宋含章的书袋最底层,上面又用几本书和笔墨盒子压住,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知道自家姑娘饭量大,在书院那点午膳根本吃不饱。

    书院饭堂里的伙食虽有荤有素,但每人定量,宋含章那几口饭对她来说不过是塞牙缝。可在人前她又不敢多吃——怕被人看见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怕那些嫌恶的目光和刻薄的议论。所以每一次,春夏都会给她准备几个大饼,藏在书袋里,这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宋含章的胆子确实大,大到敢抓蛇、吃蛇胆、把嘲笑她的人扔上树。可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在书院午膳时,她从来不敢多吃,端着碗筷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所有贵女一样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她怕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每次在书院用完午膳,她都会悄悄找一个隐秘的地方,通常是后山那棵大槐树下,然后从书袋里掏出春夏为她准备的大饼,一个接一个地全部吞到腹中。直到肚子填饱了,她才会心满意足地抹抹嘴,把嘴角的饼渣子清理干净,重新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含章。

    青山书院的钟声敲响,悠远的钟声荡过东院和西院,学子们纷纷端坐于学堂之中。无论是东院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是西院这些懵懵懂懂的稚童,都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先生授课的声音以及学子回答问题的声音。那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青山绿水间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春日里最安详的时光。

    余老先生的讲案上放着一本《诫子书》,书页泛黄,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旧物。

    他正在讲如何修身养性、如何摒弃自己身上的缺点、如何重塑自己、如何反省每日行为言语的不足、如何改变自己。

    他用"俭以养德"讲节俭如何涵养德行,用"非淡泊无以明志"讲淡泊如何让志向更加清明,用"非宁静无以致远"讲宁静如何让人走得长远。说到"慆慢则不能研精"时,他的目光特意在几个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孩子身上多停了一瞬,虽然没有点名,但那股子不动声色的敲打,比戒尺还让人心头发紧。

    余老先生年岁虽大,须发全白,却不是那些迂腐的老学究。他的思想很开明,知道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性——有的像松,挺拔孤高;有的像柳,柔顺温婉;有的像竹子,直来直去;有的则像藤蔓,要绕着东西才能往上爬。

    他从不强求所有孩子都长成一个样子。他要做的,是根据每个孩子的天性去扶正、去修正,让他们知道尊重生命,敬畏生命——哪怕是山里的一条蛇,树上的一只鸟,田里的一棵秧苗。

    当然,他也会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样,给稚童们讲前朝的英雄人物事迹。讲到动情之处,他干脆从讲案后站起来,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抑扬顿挫的语调一翘一翘,声音慷慨激昂,把每个稚童都带入到那个金戈铁马的情境当中。讲卫青七征匈奴,讲霍去病封狼居胥,讲姜维之死……

    稚童们听得如痴如醉,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几个都瞪圆了眼睛,嘴微微张着,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些驰骋沙场的背影。

    午膳的钟声响起,又到了吃饭的时辰。饭堂里,无论是东院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是西院这些不懂事的稚童,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吃得文雅有礼。

    连宋含章也如同大家闺秀一般,坐得笔直,夹菜的动作轻缓有度,饭入口中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没有人注意到,她面前的饭菜分量比旁人多不了多少,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放下筷子时,眼睛还忍不住往旁边人盘子里多看了一眼。

    一旁的宋行简和程国恩见了宋含章这与在家里截然不同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发酸。在家里,宋含章吃饭时风卷残云,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那才是真正的她。

    可在书院,她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多吃——那些关于她体型的嘲笑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给人添一句"看她那吃相,怪不得那么胖"。在家里,母亲又控制着她的饭量,每顿饭都要把她的碗收走。里外都不让她吃饱,宋行简想到这里,看着妹妹小口小口抿着饭粒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宋含章率先放下碗筷,站起身,从饭堂里退了出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跟着,便快步来到书院后面那棵大槐树下。

    那是她的地盘,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树后是一丛灌木,挡住了书院的视线。她坐下,从怀里掏出早就藏好的大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那饼还是温的,是春夏天不亮就起来烙的,麦香混着油香在她的舌尖炸开。

    她的嘴角沾满了饼渣,可她顾不上擦。民以食为天,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怎么有力气打架、做木鸢、跟那些嘲笑她的人斗?此时此刻,是宋含章最满足的时候。能够吃饱,是她每天最盼望的事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吹着她满嘴的饼渣子。

    就在宋含章起身离开饭堂不久,霍凌霜、沈十安、顾承泽、顾子佩、曾思雨、钟荀彧便也放下碗筷,悄悄跟了出去。他们早就发现宋含章每次在饭堂都是第一个吃完离开——她吃得比谁都斯文,饭量看上去和寻常闺秀无异。

    可当大家在休息时她才会回来,而且回来时嘴角还带着一些饼渣子,衣襟上偶尔也沾着碎屑。这些细节,旁人或许不会在意,可这几个与她有过节的孩子却全部看在了眼里。他们产生了怀疑,于是决定找准时机,悄悄跟踪她一探究竟。

    他们猫着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一路悄悄跟着宋含章来到了后山。藏在那丛灌木后面的他们,拨开枝叶探头望去,看见了大槐树下的宋含章正捧着大饼大口大口地啃着。那饼比她的脸还大,而且是整整三个——每一个都有成年人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宽,厚实、油亮,被宋含章三下五除二撕成块塞进嘴里。

    三个大饼,不过片刻工夫,全部被她吞到了肚子里。她抹了抹嘴,仰头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此时他们才明白,宋含章一定是不敢在饭堂多吃,怕别人发现她饭量大的秘密,然后偷偷背着大家来到后山填饱肚子。她不怕蛇,不怕打架,不怕被罚站,可她怕被人知道她连吃饭这件事都被人盯着、被人笑话。

    曾思雨眼睛一亮,嘴角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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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抹得意的笑,抬脚就准备冲出去嘲笑宋含章——"哟,宋含章,怪不得你那么胖,原来你一顿饭能吃三个大饼,猪都没你能吃。"她连嘲讽的词藻都在心里拟好了,只等她挪开脚步,迈出那片灌木丛。

    就在她即将迈出脚步时,霍凌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了回来。霍凌霜没有说话,只是向几人使了个眼色——那目光里有一种远超十岁女孩的沉稳与算计。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跟着她悄悄离开了后山,脚步比来时更轻,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沉浸在吃饼满足感中的宋含章,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拍拍手上的饼渣,靠着老槐树闭了一会儿眼,享受着春日午后的暖风和肚子里终于踏实了的感觉。

    霍凌霜、顾承泽他们回到学堂时,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学堂里空荡荡的,几个孩子围坐在角落里,压低声音,像是在密谋什么军国大事。

    沈十安率先开口,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压低声音道:"咱们把宋含章的秘密告诉大家,让她再次丢人现眼。这次一定要让京城的人知道她宋含章是一头能吃的猪。"

    顾承泽立刻点头,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后背——那是上次被宋含章扔上树的纪念:"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能吃。什么翰林家的二小姐,就是个饭桶。"

    顾子佩和曾思雨也纷纷赞同,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起身冲出去大肆宣扬。曾思雨更是已经在心里编好了说辞——她要说宋含章在饭堂里装斯文,背后躲在山上像野人一样啃大饼,那画面她要用最刻薄的话说出去。

    钟荀彧没有说话。

    霍凌霜一直沉默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让她丢人现眼,太不值当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咱们得用这个秘密,把宋含章赶出青山书院。拔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才叫过瘾。只是让她被人笑话——那太便宜她了。"

    大家听了霍凌霜的话,都愣住了。片刻之后,一个接一个地点头,目光里燃起了新的火焰。于是,几个孩子头碰头凑在一起,开始商议如何利用这个秘密,让宋含章再次再次……成为京城的笑话——而且这次,要让她再也翻不了身,要让王谦山长觉得留她在书院是个祸害,要让宋含章从此消失在青山书院。

    不久,宋含章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学堂。她的嘴角依旧带着饼渣子,自己却浑然不觉。霍凌霜等人见她回来了,立刻散开,各自回到座位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修笔,有人在整理书袋——可他们的目光都暗自在宋含章身上停了片刻。他们在搜肠刮肚,绞尽脑汁,要找出一个彻底整垮宋含章的办法,一个让她再也爬不起来的办法。

    宋含章也不管大家理不理她。她早已习惯了被孤立、被冷落、被当成空气。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随手拿起一本书,走出学堂。

    她来到自己常去的那棵大树下——就是后山那棵老槐树——双手攀住树干,三两下便爬了上去,身手比猴子还利索。她找了一根较粗的枝桠,背靠树干,将书打开盖在脸上遮住从叶缝漏下来的阳光,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呼吸平稳而深沉,胸口的起伏随着枝桠微微摇晃。

    宋含章这个人,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都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蛇胆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她能倒头就睡;木鸢飞上天惊动了整个书院,她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她从来不会让那些糟心事影响自己的胃口和困意。这是她在这个对自己并不友好的世道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