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8. 开膛破肚,生吃蛇胆
    晨钟悠悠响起,穿透薄雾,回荡在青山书院的黛瓦白墙之间。钟声还未落尽,书院东西两院的学子便已端坐于学堂之中。

    无论是东院的少年郎,还是西院的稚童,朗朗的读书声几乎同时飘出学堂——那声音清越而齐整,如春泉击石,如雏鸟初啼,与晨风应和着,与林间的鸟鸣应和着,在青山绿水间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这世间最让人舒心的天籁。

    读书声在晨光中慢慢消散,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的几道波纹。先生们端坐在教案后,开始了一日的授课。

    西院里,余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千字文》,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抑扬顿挫的声调一翘一翘,下面的孩童们有的托腮听讲,有的偷偷在桌下翻着别的书,有的则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趁着余老先生低头之际,宋含章与霍凌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句言语,却传递了一个完整的约定。

    两人悄悄从后门溜出了学堂,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后山的林荫小径。春日已至,气温一日暖过一日,那些蛰伏了一整个寒冬的蛇,纷纷爬出巢穴,在枯叶与草丛之间蜿蜒游走,享受着春日暖阳的馈赠。正是抓蛇的好时节。

    两人沿着蛇常出没的石缝和草丛一路寻找。后山的林子很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书院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两人各走一边,目光在落叶和石缝间搜寻。不消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猎物——几条银环蛇和白蛇正盘踞在乱石之间,鳞片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此时的两人竟变得出奇地默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屏住呼吸,像两头悄悄逼近猎物的豹子。她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蛇,脚步踩在枯叶上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那一瞬间,两个平日里水火不容的混世魔王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手脚——动作一致,节奏一致,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变得一致。她们像一阵无形的风,悄无声息而又极快地逼近,同时伸出手,稳、准、狠地钳住了蛇的七寸。

    没有被捉住的蛇受了惊,纷纷向四处逃窜,鳞片在草丛间划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可宋含章与霍凌霜怎么会轻易放手?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拔腿便追,穿梭在灌木与乱石之间,身手比那些逃跑的蛇还要快上几分。

    在两个混世魔王面前,蛇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些。没一会儿,两人便各自提着四五条蛇,来到了后山那棵老槐树前。那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像是见证过无数代学子成长的沉默老人——只是今天,它要见证的是一场让它瞠目结舌的较量。

    宋含章从腰间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铁钉,将蛇头贴近树干,一手按蛇一手执钉,干脆利落地把蛇从脖子处钉到了树上。

    霍凌霜也如法炮制,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被钉在树上的蛇身体不住地扭来扭去,尾巴甩在树干上啪啪作响,奈何七寸被钉住,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在春日的阳光里渐渐耗尽最后的力气。

    宋含章双手抱在胸前,仰起下巴,眯着眼端详着那些还在微微扭动的蛇。

    霍凌霜叉着腰,也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两个女孩子站在老槐树前,一左一右,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落在她们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两张倔强的脸上晃动。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已经燃起了无声的战火。

    宋含章率先动了。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她手起刀落,把一条蛇开膛破肚,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庖丁解牛。她伸手探入蛇腹,两指一捏,把那枚墨绿色的蛇胆揪了出来。蛇胆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还带着血的温度。她仰起头,将蛇胆放在口中,喉头一动,直接吞了下去。随后她转过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着霍凌霜,挑了挑眉。

    "该你了。"

    霍凌霜看着宋含章那毫无惧色、行云流水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昨日给宋含章下了战书之后,她回到家中,那股冲天的豪气一退,便有些后怕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蛇胆那又苦又腥的味道,差点打了退堂鼓。

    可此刻宋含章就站在她面前,下巴扬得比她还高,嘴角还带着那该死的得意的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像一把火,烧掉了她所有的后怕和犹豫。

    她抽出腰间的匕首,深吸一口气,迅速把一条蛇开膛破肚。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把蛇胆抠出来,墨绿色的胆汁沾在她的指尖,一股腥苦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扬起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在那一刻,她心里闪过了一万个后悔的念头。可为了不输给宋含章,她还是硬生生地把那枚蛇胆吞了下去。

    哪里知道,那蛇胆刚刚滑过喉咙,一股腥苦的味道便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干呕了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宋含章见了,双手叉腰,仰头大笑。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带着十足的得意和一丝纯然的快活,震得头顶的树叶都簌簌作响,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飞鸟,也引来了正在满山寻找她们的——王谦山长、余老先生和一群看热闹的学子。

    霍凌霜被宋含章这么一笑,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她咬紧牙关,不服输的劲头又把恶心给压了下去。她迅速拿起匕首,又拉过一条蛇,手起刀落,再次开膛破肚取出蛇胆,逼着自己仰头吞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干呕,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瞪着宋含章,那眼神在说——我绝不输你。

    宋含章看着霍凌霜把那枚蛇胆吞下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了句"有尿性",然后也拿起匕首,把剩下的蛇一条条开膛破肚,蛇胆一枚枚抠出来放进口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完成一项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工作。

    两个女孩子站在老槐树下,满嘴是血,脚下散落着血迹斑斑,手里拿着带血的匕首。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们身上,那画面既骇人又带着一种野性的壮美。而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寻找她们的王谦山长、余老先生、王修安、宋行简,以及跟在后面看热闹的顾子衿、顾子佩、曾思雨、沈十安、顾承泽、钟荀彧等人看在了眼里。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那一刻,后山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仿佛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顾承泽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想起自己被宋含章扔进荷花池的那个春寒料峭的午后,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人。此刻他看着宋含章嘴角的血,忽然觉得那天能在冰水里泡一遭,已经是她手下留情了。顾子佩更是直接抓住了哥哥的袖子,浑身瘫软,要不是顾承泽勉强站着,她恐怕已经滑倒在地。

    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对望一眼,两张老脸上写满了震惊。余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见过的顽劣孩童数不胜数,可这样的场面——两个十岁的女孩子,杀蛇、开膛、生吞蛇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闻所未闻。

    宋行简第一个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夺下宋含章和霍凌霜手中的匕首。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焦急之中带着愤怒和后怕:"蛇有毒啊!你们竟然敢吃蛇胆,真是——真是胆大包天了!"

    王修安和顾子衿赶紧走过去。王修安看着钉在树上那成排的蛇,蛇身还在微微颤动,血迹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他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急声道:"这可不得了,赶紧去找郎中!"

    顾子衿却不慌不忙地走近那棵老槐树,踮起脚尖,伸手拔下一条钉在树上的蛇,拎着蛇尾在王修安面前晃了晃。那蛇被钉了太久,已经奄奄一息,尾巴却还在微微卷曲。王修安被那晃动的蛇身吓得连退好几步,差点踩到身后的洪楚离。

    顾子衿却浑然不觉,语气笃定而从容,像一个见惯了世面的小大夫:"不打紧,这些蛇没有毒。你看它们的头是椭圆的,不是三角的,身上是银环不是金环。蛇胆可是宝贝,不仅清热,还可以解毒明目呢。"

    王修安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岁、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手里晃着一条死蛇,嘴里说着"清热解毒明目",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连蚯蚓都不敢碰。

    顾子衿见他不说话,又拔下几条蛇,跑到余老先生和王谦山长身边,仰着小脸,把手里的蛇举得高高的,语气里有几分邀功的天真:"山长,先生,这蛇没有毒,你们放心。而且这蛇肉乃是山间美味,肉质细嫩,最是鲜美,可以拿回去熬蛇汤喝呢!"

    余老先生看着那几条还在微微挣扎的蛇,蛇身泛着冷光,蛇头无力地耷拉着,嘴巴一张一合。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直向后倒了下去。幸好顾承泽、沈长安和钟荀彧三人站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才没让这位须发全白的老先生摔在地上。

    王谦山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他睁开眼,目光像两道利剑,先看了看满嘴是血的宋含章,又看了看同样满嘴是血的霍凌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两个,给我在日头下站四个时辰,禁食禁水。"

    他转过身,看着宋行简和王修安,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两人把这些蛇埋了。"

    说完,他一手揪住宋含章的耳朵,一手揪住霍凌霜的耳朵,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把两个混世魔王从后山一路拎了回去。两个女孩子被揪得龇牙咧嘴,却谁都没有求饶,还互相瞪了一眼,仿佛在说——都是你害的。

    宋行简和王修安面面相觑,又同时低头看了看那些血淋淋的蛇,胃里一阵翻涌。他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人,见过的血最多也就是被纸割破手指的程度,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更别说去碰了。

    顾承泽、曾思雨、沈十安等人更是早就吓得双腿酸软,恨不得长出翅膀飞下山去,哪里还敢上前。

    只有顾子衿,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把众人的恐惧尽收眼底。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老成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树枝,语气平淡:"蛇有什么好怕的,我来埋。你们这些哥哥们,胆子还不如我和含章。"

    日头在慢慢升高,从东边的山头爬到了正头顶,春日的阳光虽然不算毒辣,但连续几个时辰晒下来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宋含章和霍凌霜笔直地站在书院大院中央,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两尊被晒得发烫的石像。汗水从她们的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两人的嘴唇都干裂了,脸也晒得通红,可谁都不肯先晃一下。

    她们又在暗中较劲了——看谁先坚持不住,看谁先开口说"我不行了"。这较量没有蛇胆,没有匕首,却比方才那场更让人难受。可两个人始终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各自目视前方,咬着牙,挺着腰,仿佛谁先倒下谁就输了一辈子。

    在周围围观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这两个"混世魔王"。

    方雍的孙子方继志摇着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说她们的胆子是什么做的?还是两个女娃娃呀,就敢去抓蛇,把蛇开膛破肚,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一个大男人——"他顿了一下,没好意思说自己刚才差点尿了裤子。

    程国恩站在方继志身边,抱臂看着院子里那两个笔直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不知者无畏,再有就是胜负欲的驱使。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孩子身上停了很久,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我看这两个女娃娃,未来当真是不得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还没等太阳落山,宋含章与霍凌霜打赌抓蛇、生吃蛇胆的事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从茶楼到酒肆,从深宅大院到街头巷尾,连路边卖馄饨的老汉都能说上两句。最后,这消息甚至传到了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箫衡正在批阅奏折。听完太监的禀报,他搁下朱笔,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苦楝树。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缓缓道:"这两个女娃娃,真是有胆量。朕的皇子们像她们这么大的时候,见了蛇还要绕着走。若是宁国的女子都有这份胆气,何愁边关无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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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温柔似水的方惠妃正在替他研墨,纤细的手指握着墨锭,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画着圈。她听了皇上的话,微微蹙起眉头,轻声叹道:"陛下,这样的女娃娃,胆子比天还大,将来怕是嫁不出去了。谁家敢娶这样的媳妇,不怕洞房花烛夜被灌一嘴蛇胆。"

    皇上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棵苦楝树上,笑容意味深长:"非也,非也。好的千里马需要伯乐,好的女子也需要男人有慧眼。朕看她们,是能撑起半片江山的人。"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茶馆里,说书先生端坐在台上,手里的惊堂木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落下,声音震得茶客们精神一振。他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宋含章与霍凌霜把蛇开膛破肚、生吃蛇胆的壮举,讲得比战场上的将军还英勇,比山里的猎户还彪悍。

    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有的拍案叫绝,有的连连摇头,有的小声嘀咕:"这谁家养出来的闺女,莫不是女魔王投的胎?"大家议论纷纷,话头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了同一句话上——这样的姑娘,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威震将军霍擎苍坐在茶馆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听完说书人的段子,他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背着手踱出了茶馆。旁人问他怎么看自己的孙女,他只说了四个字:"虎父无犬女。"旁人再追问时,他已大步走远,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翰林学士院里,宋四维正在翻阅文书。同僚把消息递到他耳边时,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抚着胸口,仰天长叹,那叹息声里既有无可奈何,又隐隐藏着一丝别样的复杂情绪——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荒唐事。他在心底反复安慰自己:还好,还好,只是吃蛇胆,没吃出什么事来。

    沈国公府里,沈老夫人听完下人的禀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她将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说:"这两个丫头,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是能撑起门楣之人。能娶到含章,是咱们沈家的福气。"

    她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茶盏上的热气,看向窗外沈府的深宅大院,看向了那些飞檐翘角之后更远的地方。沈老夫人深谋远虑,活了大半辈子,她早已看透了沈府的根基——儿子性子软弱,孙子沈十安更是被宠得不成样子,整日只会吟风弄月、说人闲话,这沈府偌大的家业,里里外外都是她这个老太婆在撑着。

    她老了,鬓发已经全白,走路也需要人搀扶了。她心里清楚,等自己百年之后,这偌大的沈府必须有一个硬气的人来撑起。与其指望那些软骨头,不如指望一个能打能扛的媳妇。宋含章那丫头虽然胖,虽然野,可是她的骨子里有一股沈府几代人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不服输的硬气,是被人按在地上也不肯低头的倔强,是把蛇开膛破肚连眼都不眨的胆魄。

    沈夫人站在一旁,听着婆婆的话,手中的帕子差点绞碎了,脸上却不敢显露太多。她本就讨厌宋含章——嫌她胖,嫌她粗鲁,嫌她丢人现眼。如今又闹出这档子事,她对宋含章的厌恶更是多了一层。她在心里盘算着,以后宋含章真的进了沈家的大门,那不是来做媳妇的,那是来做天王老子的。就凭她那脾气,那力气,谁敢管她?届时,自己想摆婆婆的谱都没门儿——弄不好还要被儿媳拎起来扔进荷花池里。可沈老夫人发了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把满腹的不情愿咽回肚子里,藏在笑脸底下。

    顾府里,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坐在院中的槐花树下。婆媳三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讨论着宋含章和霍凌霜。

    顾大夫人提起这两个丫头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惋惜,又带着几分好笑,说"这全京城的混世魔王,都被宋家和霍家给包圆了"。

    顾二夫人则啧啧连声,摇着扇子感叹着还好自家闺女顾子佩虽然嘴毒了些,还没到敢吃蛇胆的地步。

    顾老夫人却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目光落在槐花的碎影里,仿佛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那些鲜衣怒马的日子。

    而此刻,宋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夫人已经气倒在床上。她额头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帕子,帕子已经被换了好几回,可她还是觉得脑门发烫。她脸上的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鬓边的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帐顶。

    她真的想不通——自己一生知书达礼,端庄贤淑,连说话都不会大声,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混世魔王?其他的四个儿女都好好的——宋行简沉稳持重,宋玉章温婉端庄,宋引章乖巧伶俐,宋清扬活泼可爱,个个都拿得出手。

    为何偏偏是宋含章,这般混账,这般无法无天,这般让她寝食难安?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女儿满嘴是血站在老槐树下的画面。

    宋玉章、宋引章、宋清扬和春夏围在床前,看着床上的母亲,眼里泪花打转。

    宋玉章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安慰着,可她也知道,那些话此刻对母亲来说太轻了。宋引章和宋清扬一左一右趴在床沿上,小小的人儿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亲哭了,娘亲很难过,于是他们也想哭。

    春夏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宋夫人的药汤,红着眼眶往门外望了又望。她在等宋含章回来。她知道她家姑娘一定站得笔直,不会比霍凌霜先倒下的。她也知道,等她家姑娘回来了,她要像往常一样,偷偷塞一块肉给她。

    因为她家姑娘,不是坏人。她只是比所有人都更倔强,更孤独。

    今晚,宋夫人被气倒在房间,宋府的饭桌上,宋含章的碗没有人夺走。她端着碗,整整吃了五碗米饭。当家人吃好停下筷子时,她还把所有剩下的菜都搜刮到腹中。最后放下碗时,还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她的父亲和兄弟姐妹见之,眼里是震惊。平时宋夫人控制了她的饭量,现在没人控制,他们没想到宋含章的胃口竟然如此大,完全在他们的想象之外。

    当然,他们眼里也有心疼。因为,这是宋含章唯一一次在桌上吃饱,嘴角带着吃饱后满足的笑意。

    宋四维看着女儿那满足的模样,心里一阵阵酸楚。能吃是福气,他决定说服妻子,不再控制女儿的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