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晚,宋府的书房里烛火温润,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晕成一片柔和的暖黄。
宋夫人伏在书案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宋府的账册,指尖在数字间游走,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肖朗坐在一旁,执笔帮忙记账。他习武的手握起笔来却也不含糊,字迹虽不如大哥宋行简那般俊逸,倒也端正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宋四维坐在书案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方才宋夫人亲手沏的,温度刚好,茶香在唇齿间缓缓散开。
他浅浅呷了一口,抬眼看着面前笔直站立的四个孩子——宋玉章、程国恩、宋引章和宋清扬——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近两月的忙碌让他疏于过问孩子们的学业,如今书稿已付梓,他终于能腾出心神来,回到这个家中最让他挂心的角色里。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近两月异常忙碌,翰林院的那部书稿耗时不菲,我一直没有顾及到你们的学业。"他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停住,语气温和却带着为父者特有的审视,"不知你们近来学得如何?"
宋玉章站在最前面,微微垂首,恭顺地答道:"爹爹,温故而知新。女儿最近一直在温习父亲之前讲解的《楚辞》和《诗经》。"她的声音如她的性子一般,温婉柔和,像是春风拂过琴弦。
宋四维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那你可有什么新的收获?"
宋玉章沉吟片刻,抬起眼眸,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温润的光。她缓缓道:"女儿了解了诗词的起源、发展历程以及它们的格律演变。从四言到五言,从古体到近体,格律在变,形式在变,可诗词里面那种为民请命的情怀未变,那种对当下的思考未变,那种对山川之美的赞叹也未变。"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轻轻补了一句,"诗词养的不是辞藻,养的是心,养的是情怀。"
宋四维听了,眼中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目光里满是欣慰。玉章这个女儿,自幼聪慧,更难得的是读书不只在字句间打转,而是能读出文字背后的筋骨来。他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程国恩。
"国恩啊,你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与对亲生女儿同样的关切,不偏不倚,不分亲疏。
程国恩躬身行了一礼,神态恭敬而从容,不急不缓地答道:"义父,孩儿在青山书院收获颇丰,聆听王谦山长与诸位先生的教诲,如同拨云见日。加之义父平日的教导,如今孩儿的眼里不只有眼前的方寸之地,还有远处的青山、绿水和宁国的锦绣山河。"
宋四维看着程国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里有一种旁人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微微点头道:"不错,男儿应当志在四方,理应建功立业。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像是在叮咛什么紧要的事,"你要记住,功业固然重要,修身养性更为根本。只有人心正了,做什么都会正。心不正,则万事皆偏。"
程国恩垂下眼帘,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拱手道:"孩儿谨遵义父教诲。"
书案前正埋头记账的肖朗,听到这番话,不由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程国恩身上,停了片刻。他虽没有像大哥宋行简那样饱读诗书,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与这些学富五车的兄姐们谈论学问,但他自幼在市井与刀枪之间摸爬滚打,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人有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这直觉告诉他,程国恩这个人——话说得太周全,态度太恭顺,城府太深太深,心机太重太重。但肖朗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道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肖朗都能看出来的事,识人无数的宋四维自然也看在眼里。他早就察觉,程国恩这孩子天资虽高,心性却过于深沉,凡事都想得太多,藏得太深。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本该还有些莽撞和天真,可程国恩身上几乎看不到这些——他太会拿捏分寸了,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了。这不是什么坏事,但也未必是好事。
所以宋四维才一直重在教养他修身养性,希望用圣贤之道来涵养他的心性,让他明白真正的君子不是靠心机立身,而是靠德行立世。这也是他作为义父,能给这个孩子的最重要的东西。
问完了两个大的,宋四维的目光落在最小的两个——宋引章和宋清扬身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与方才考问学业时的严肃截然不同,像是一瞬间从一个严师变回了慈父。
他没有问什么学业,而是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两个小小的身子挤在他膝前,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
"想不想爹爹呀?"他低头看着两张仰起来的小脸,声音里满是宠溺。
宋引章和宋清扬立刻伸出小手搂住宋四维的脖子。宋引章嘴甜,抢着说道:"当然想爹爹了,想得都睡不着觉了,每天晚上都要问姐姐爹爹什么时候才回家。"
宋清扬也不甘示弱,搂得更紧了些,委屈巴巴地说:"爹爹,你好久好久没有陪儿子了。你上回说带我去垂钓,等了好久都没去成——你什么时候陪儿子去垂钓啊?"
宋四维搂着小儿子和小女儿,两个月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两个小小的怀抱融化了。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宋清扬的额头,柔声说道:"爹爹也想你们。过两天,爹爹就带你们去垂钓。"
宋清扬撅起小嘴,那嘴翘得能挂油瓶,奶声奶气地控诉道:"又是过两天又是过两天,爹爹说话不算话。上回是过两天,上上回也是过两天——我都数着呢。"
宋四维被小儿子说得心里一软,伸手捏了捏宋清扬肉嘟嘟的小脸,亲昵地说道:"这一次,爹爹一定说话算话。"
宋清扬眉开眼笑,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伸出小指头,脆生生地问:"真的?"
宋四维也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了儿子的,郑重地点了点头。宋清扬这才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对父亲的信任——仿佛只要拉了钩,世界就不会再变卦了。
此时,宋夫人已经把账册全部看完。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几个孩子身边,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可违抗的母亲的权威:"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早还有功课呢。"
宋玉章和程国恩他们听了,赶紧应了声"是"。宋玉章伸手拉住宋引章,牵着她的小手朝书房外走去。宋引章边走边回头朝宋四维挥手,嘴里还在说"爹爹明天见"。
宋清扬则直接跳到肖朗背上,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肖朗的脖子,肖朗稳稳地托住他,背着他离开了书房,宋清扬趴在他背上咯咯地笑。程国恩走在最后,朝宋四维和宋夫人又行了一礼,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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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去。几个孩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书房里只留下了夫妇二人和满室的烛光。
宋四维与宋夫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净房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将烛光滤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宋四维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他的肩头,蒸得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两月伏案劳碌的疲惫,在这热水里一寸一寸地被泡散了。
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安定和满足——不是为了朝堂上的功名,而是为了此刻家中这片安宁。
宋夫人站在浴桶旁,挽起袖口,手里拿着手帕,正在给他擦洗身体。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划过他的肩背,力道恰到好处,这是做了十几年夫妻才有的默契。
已经四十岁的宋四维,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边也添了几根不易察觉的霜色。可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儒雅,反而比年少时更让人移不开目光。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是读了大半辈子书、经历了朝堂沉浮之后才有的一种从容。
三十六岁的宋夫人,风华难掩。虽说生了五个孩子,身形比做姑娘时略微丰腴了些,可身上那种成熟的气质反而更加迷人。此时的她身着一身淡青色的睡袍,长发只用一根青簪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水汽濡湿后贴在她白皙的颈侧,看上去风情万种,又带着几分随意和自在。
宋夫人给丈夫擦洗完身体,两人从净房回到卧房。烛火摇曳,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不知是窗外飘来的海棠,还是她亲手研制的香。
宋夫人走到床边,替丈夫展开被褥,轻声道:"你先睡,我去看看孩子。"
她话音未落,宋四维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指尖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湿润热度,将她轻轻拉到了自己身边。
"夫人,天色不早,咱们早些安歇。"他的声音低沉,眼里却烧着一团火,"为夫已有两月没有与你亲近,实在是……想你得很。"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她耳边落下了一粒烫人的火星。
宋夫人看着丈夫眼里那团熟悉的、毫不掩饰的火焰,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仿佛一下子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刚嫁入宋府的新妇。她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嘴上嗔道:"你看你,越老越不知羞。咱们行简都十七了,过几年咱们都是抱孙儿的人了,你还跟年轻人似的——"
话未说完,宋四维便一把将这个风情万种、眼角带着娇羞的妻子搂进了怀里。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世间万物都是阴阳相交,天地如此,四季如此,日月如此。咱们还是顺应天道为好。"
宋夫人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眼角含笑,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蜜:"年纪越大越不知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宋四维没有再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目光里盛满了十几年来从未变过的深情。他将她轻轻一带,两人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烛火在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融成一片。窗外月色如水,海棠花香正浓,而室内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夫妻间最温柔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