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9. 木鸢成功,学习吹箫
    散学离开青山书院,回到宋府,宋含章便一头扎进自己的院子,将院门一关,外面的世界便与她无关了。

    院子里散落着木屑、刨花和半成品的木头零件,墙角堆着几根从后山捡来的竹子,那是她留着备用的材料。

    她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那只已经反复拆装了不知多少遍的木鸢——翅膀的弧度还差一点,机括的灵敏度还不够,尾巴的平衡木也换了三根。

    她拿起刨刀,对着阳光眯起一只眼,修整着木鸢翅膀上的最后一道弧线,木屑从她指间簌簌落下,落了一地细碎的金黄。

    经过张木匠的指点和反复的改进、测试,那只木鸢终于在她手中成了型。她站起身,双手捧着木鸢,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木鸢身上的机括。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木鸢的双翅应声展开,机括带动翅膀扇动起来,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齿轮咬合声。她松开手,那只木鸢便从她掌心腾空而起,扑扇着翅膀飞向了院子上方的天空。

    春夏正端着茶从廊下走来,一抬头看见那只木鸢在空中盘旋,茶盘差点脱了手。她将茶盘往石桌上一搁,拍着双手跳了起来,仰着脖子追着那只木鸢的身影,拍着手高声喊道:"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家姑娘天下无敌!"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院外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

    宋含章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自己的木鸢。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灿烂——这是她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没有靠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木头和竹子在她手里活了过来。

    只是院里的风小了一些,木鸢飞得不快,扇动翅膀的节奏也变得迟缓。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下次,得让翅膀更轻一些,机括的力道更大一些。

    第二日前去书院时,天刚蒙蒙亮。宋含章将木鸢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悄悄藏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西院里,余老先生授完课,放下戒尺,起身去解决内急。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学堂里的气氛立刻松了下来——有人趴到桌上补觉,有人便闹腾了起来。

    宋含章趁机从布袋里拿出自己制作的木鸢,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木鸢上,那木鸢做工精巧——薄薄的木片被打磨得光滑如纸,翅膀的关节灵活自如,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连翅膀上的纹路都刻得一丝不苟。

    顾子衿坐在她旁边,一眼便看到了这只精巧的木鸢。她放下手里的毛笔,眼睛亮了,凑过来问道:"含章,这是什么?"

    宋含章捧着木鸢,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是木鸢,我自己做的。还会飞呢。"

    这话一出,整个学堂都安静了一瞬。霍凌霜、顾承泽、沈十安、曾思雨、钟荀彧、顾子佩纷纷回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含章手中那只木鸢上。有人好奇,有人怀疑,有人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嘲讽的词藻。

    胸无点墨又高傲无比的曾思雨第一个开口。她歪着头,斜着眼睛把那木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就几片木片组合起来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要是能飞上天,我叫你一声姑奶奶。"

    顾承泽和顾子佩也七嘴八舌地附和,一个说"宋含章又在吹牛了",另一个说"你打架厉害我们认,做东西嘛——还是算了吧"。

    学堂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那些平日里被宋含章揍过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击的机会,虽然不敢说得太大声,但挤眉弄眼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凌霜却出奇地安静。她盯着那只木鸢看了许久,没有加入嘲讽的队伍。她在北疆军营中听军师说起过墨家的机关术——那些能在战场上投石攻城的器械,那些能载人飞行的木鸟,都是从墨家的巧思中诞生出来的。军师曾给她看过一本残破的《墨子》抄本,里面画着各种机关的图样,其中就有木鸢。她看着宋含章手里这只精巧的玩意,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难道宋含章真的把书上的东西做出来了?

    宋含章没有说话。她没有辩解,没有发火,也没有拎起曾思雨扔到树上。她只是拿起木鸢,转身走出学堂。

    阳光照在她宽厚的背影上,她的步伐笃定而从容。来到院子中央,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鸢,手指按下了机括——"咔"的一声,木鸢的双翅应声展开,齿轮开始转动,翅膀有力地扇动起来,比昨天更加轻快流畅。

    她松开手,那只木鸢便真的乘风而起,扑扇着翅膀飞向了空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曾思雨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合不拢,那句"姑奶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顾承泽和顾子佩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霍凌霜的眼睛死死追着那只木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里既有惊叹也有不甘。

    顾子衿也惊讶不已。

    钟荀彧和沈十安那不屑的表情,也立马转为了震惊。

    就连解决完内急回来的余老先生,刚走到廊下,一抬头便看见了空中那只盘旋的木鸢,也看得呆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廊柱,仿佛需要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

    那只木鸢在西院上空飞了几圈,越飞越高,翅膀在春光里闪着木纹的光泽。随后,它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越过西院的墙头,朝着东院的方向飞去。

    东院的学堂里,除了洪楚离,其他学子都在认真听王修安讲课。王修安正讲解《礼记》中的一段,声音清润,字字分明。洪楚离虽然端正地坐在位子上,可心思早就不在书上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不时地瞥向窗外——春日暖阳,鸟鸣婉转,一只蝴蝶刚从他眼前翩翩飞过,他的目光便跟着那只蝴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在这时,那只木鸢也映入了他的眼帘。它扇动着翅膀,在阳光下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那影子掠过地面,不像是鸟的影子——鸟的影子是柔软的,而这个影子的翅膀却带着一种机械的节奏感。

    洪楚离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在空中飞行的小东西。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确实不是鸟。鸟的翅膀是柔软的,飞起来带着弧度;这个东西的翅膀是木头的,扇动的节奏均匀而机械。

    那一刻,他的好奇心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的一声炸开了。他顾不上王修安正在授课,径直站起来,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学堂,仰头去追那一只飞行的木鸢。

    王修安停下讲解,眉头微蹙,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其他的学子也纷纷抬起头,目光循着洪楚离的背影而去,然后——他们也看到了。那只木鸢正在东院上空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木纹的光泽,像一只从古书里飞出来的神鸟。

    王修安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饱读各种典籍的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木鸢。"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随后他起身走出学堂,来到院中,仰头而望。学子们见状,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整个东院学堂,不过片刻便空无一人。

    木鸢就在东院上空盘旋,不急不缓,一圈又一圈,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看个明白。西院的稚童们和余老先生追着木鸢的身影,从西院一路小跑来到了东院,脚步声和惊呼声搅在一起,把书院午后的宁静搅得沸沸扬扬。

    当东院的学子们听说这只木鸢是宋含章亲手制作的时候,所有的目光纷纷落在了这个壮如山的女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可思议,有刮目相看,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他们没想到,这个被全京城冷嘲热讽的人,这个沦为全京城茶余饭后谈资的人,这个在所有人心目中只会打架闹事的人——竟然能够制作出木鸢。这可是连许多能工巧匠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宋行简和程国恩一度以为宋含章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只是闹着玩,没想到真的鼓捣出了木鸢。他们的视线在木鸢和宋含章之间移动。

    王修安看了看宋含章,又看了看木鸢,心里对宋含章赞叹不已。

    宋含章站在人群中央,圆圆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自己的木鸢在天上飞。

    霍凌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只盘旋的木鸢,看着众人投向宋含章的目光,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翻涌了上来。她不能输给宋含章。宋含章能做木鸢,那她也一定能做点什么。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要下什么战书才能压过宋含章一头。

    风速渐渐减小,木鸢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翅膀的扇动越来越迟缓,最后它像一片落叶般缓缓下降,落在了东院的青石板地面上。

    余老先生上前几步,弯腰捡起木鸢,将它托在掌心里仔细端详。阳光透过木鸢的翅膀,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纹路。那木鸢做得活灵活现——鸟嘴微张,尾羽舒展,连脚爪都是比照着真鸟刻出来的。

    他的指尖轻轻拨动木鸢的翅膀,感受到机括的精密咬合,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叹的光芒。众人纷纷围拢过来,踮着脚尖探着脑袋,看着余老先生手中这只精巧绝伦的木鸢,嘴里啧啧称奇,议论声此起彼伏。

    ——

    西院学堂的偏房里,余老先生坐在书案前,花白的胡须在透窗而入的斜阳里泛着微光。他双手捧着那只木鸢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一双带着惊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壮如小牛的女孩,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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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真是你自己做的?"

    宋含章扬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傲娇:"那是当然。"

    余老先生故意板起脸,把木鸢往桌上一放:"我才不相信呢。你这丫头,打架是把好手,做东西——怕不是找哪个木匠帮你做的吧?"

    宋含章听了,也不生气,也不辩解。她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墨,铺开一张宣纸,俯下身便开始画。她的手指虽然粗,握笔的姿势也不像那些练了多年书法的闺秀那般优雅,可她落笔却毫不迟疑。

    片刻之间,木鸢的结构图便跃然纸上——从翅膀的榫卯到机括的齿轮,从尾羽的平衡木到腹部的传动轴,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尺寸、材质、安装顺序,无一遗漏。

    余老先生看着宣纸上那幅精致缜密的绘图,半晌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细看,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放出了一丝光芒。

    那光芒里有惊喜,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他在想,如果宋含章是一个男子,那该多好。若为男子,凭这份心思和巧手,将来必能在工部或军器监大展宏图,甚至能成为一代名匠。可她偏偏是个女娃,一个连婚事都被人拿来当笑话讲的女娃。这世道,对女子太窄,窄得容不下一个会做木鸢的灵魂。

    宋含章见先生一直盯着自己的绘图不说话,也不在意。她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夸也好,骂也好,她都是那个宋含章。她的目光开始扫视先生的书房。

    这间偏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泛黄的典籍和手抄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墨汁混合的气味。突然,她的目光被书架角落里一把落满灰尘的箫给吸引住了。那是一管竹箫,颜色已经泛黄,尾端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穗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了很多年。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径直拿起那把箫,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在嘴边,用力吹了几声。那声音又短又哑,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余老先生被这声音从惋惜中拉了回来,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女孩——她正皱着眉,盯着手里的箫。余老先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教书几十年都不曾变过的东西——对每一个愿意学习的孩子的欢喜。

    "想不想学?"他问。

    宋含章转过头,看着余老先生,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语气斩钉截铁:"想。"

    这一个"想"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传到余老先生耳里,像是有人在他沉寂了多年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他二话不说,从书架上取下另一管备用的竹箫,用袖口擦了擦灰,便教起了宋含章吹箫。

    他让她先学指法,再学吐气,一个孔一个孔地按,一个音一个音地吹。宋含章的手粗,按住那些细小的音孔颇为吃力,可她没有说一句泄气的话,只是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地调整手指的位置。

    而此刻,在东院的偏房里,另一场教学也在进行。

    王修安正在教顾子衿抚琴。这是顾承宇托付的事——他说妹妹喜欢抚琴,便请王修安抽空教一教,王修安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顾子衿坐在琴案前,腰背挺直,小小的身板端正如松。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音从她指尖流出,虽然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却已经有了一丝韵味。

    顾子衿极有灵性,聪慧过人,王修安讲解的技巧她一点就通。教她识谱,她过目不忘;教她指法,她触类旁通。弹得也十分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指尖这七根琴弦。

    王修安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子,心里不由感叹——顾家的孩子,果真个个不凡。哥哥能在战场上以一当百,妹妹能在琴案前沉心静气。

    他忽然又想起宋含章和霍凌霜吃蛇胆的事,再看看眼前这个文静乖巧的顾子衿,不禁摇头失笑——这青山书院的女孩子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意外。

    于是,从这一日起,每日日光开始西斜时,西院便会传出笨拙而执拗的箫声——那声音粗短断续,有时还会突然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得檐下的灰雀扑棱棱飞走,是宋含章在学吹箫。

    她吹得不好听,却吹得极认真,每吹对一个音,眼睛就会亮一下,像是又打赢了一架。而东院则会传出清越成调的琴曲——那琴声悠扬婉转,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山水之意,是顾子衿在学抚琴。

    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声,一东一西,在青山书院的暮色里交织。一个粗犷,一个清雅;一个笨拙,一个灵秀。可它们都同样认真,同样不折不挠。

    箫声与琴声越过院墙,在书院上空相会,像是冥冥中某种命运的呼应,被晚风送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