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6. 清风居里,谈论姻缘
    天色还未暗下,晚风拂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清风路上,宁安侯府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香弥漫在整个院子的角落,甜丝丝的,像春天的呼吸。

    顾承宇的书房里,烛火次第亮起。窗外的海棠花影透过纱窗落在书案上,随风轻摇。

    顾承宇与王修安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宋行简把玩着顾承宇那一把饮过敌人鲜血的剑——剑身寒光凛冽,剑刃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是无数次与敌刃相撞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道都是生死之间的印记。

    洪楚离则斜靠在顾承宇书案前的椅子上,两条腿翘起来搭在书案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四人乃是好友。王修安虽比他们大四岁,还是宋行简和洪楚离在书院里的先生,可四人志同道合,性情相投,从不以师生之礼相拘,而是以知音相处。在这间书房里,没有先生与学生,没有侯府世子与翰林之子,只有四个可以推心置腹的年轻人。

    洪楚离呷了一口茶,忽然摇头晃脑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故意把"好逑"两个字拖得老长,语气里满是吊儿郎当的意味。

    王修安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却一针见血:"你已定亲,还想着别的女子,这是不忠。"

    洪楚离长叹一口气,放下茶盏,满脸愁容:"虽说已定亲,可那霍家小姐连面都未见过——美丑不知,性情不知,万一见面时是个母夜叉呢?"他越说越激动,拍了拍桌子,"我都在担心洞房花烛时,盖头一掀,本公子会不会吓得从洞房里跑出来。"

    宋行简白了他一眼,道:"瞎扯。那霍凌霜就长得不错,她姐姐霍傲雪自然也不会差。你见过凌霜那丫头的眉眼,应该心里有数。"

    洪楚离一听,赶紧凑过来,脸上的愁容瞬间变成了好奇:"也不一定。你看看你、玉章、小引章、小清扬,你们宋家哪个长得差?可你看看含章——"他话未说完,自己先叹了一口气,像是说到了什么令人惋惜的事,"我真的不敢相信含章会是宋叔叔和婶婶的亲骨肉。这上天真是太偏心了,把所有的优点都分给了你们几个,把所有的缺点都给了含章。"

    此话一出,宋行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拔出那把饮过血的剑,剑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稳稳地架在洪楚离的脖颈上。剑刃与皮肤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丝,洪楚离甚至能感觉到那冷意正沿着脖子往上爬。

    "当着我的面,说我亲妹妹的坏话——"宋行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目光直视洪楚离,"你是不是过分了一些?"

    洪楚离赶紧放下茶盏,双手高高举起,身子僵得像一根木桩,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大哥,这剑不是玩物,可是开了锋的,喝过人血的,你小心点——这剑真凉,真凉,我都感觉到它在冒寒气了,我的血它可不喜欢。"

    顾承宇一直未说话,手指间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仿佛这场争执与他对弈的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王修安落下一枚黑子,棋子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楚离,你的话确实有失偏颇。含章虽过于丰腴,但眉眼五官生得极好——眉有英气,眼有灵气,那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和她姐姐玉章如出一辙。如果瘦下来,不会比玉章差。你不该只看到她的身形,就否定了她整个人。"

    宋行简听了,这才把剑从洪楚离的脖颈上移开,收剑入鞘,看着洪楚离道:"听见没有?我宋家没有丑人。"

    洪楚离揉了揉脖子,确认皮肤还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嘟囔道:"好好好,你们宋家个个天仙下凡——就是含章嘛,是个胖天仙。"

    王修安微微一笑,不再理会洪楚离的贫嘴,转而看向棋盘对面的顾承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承宇,听说老夫人给你精挑细选了十几位贵女,你都不满意——甚至连玉章都不满意。玉章无论是容貌、品行还是学识,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你的眼光是不是太高了?"

    顾承宇听了,抬眼看着王修安,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涟漪。他淡淡道:"你还说我?你看看你,都二十一了,这南京城的贵女个个都渴望嫁与你,你还不是一个都没看上。"

    这话不软不硬,却正好戳在王修安的痛处。王修安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没有再接话。

    洪楚离立刻嗅到了转移火力的机会,赶紧从王修安身后绕到顾承宇身边,凑近了说道:"承宇,你竟然看不上玉章。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从小没有和霍家定亲,我早就请媒人去宋府提亲了。玉章那样的女子,乃是天下男子梦寐以求的。"

    宋行简听了,眉头一皱,手又按在了剑柄上。

    洪楚离眼尖,立刻跳起来两步窜到王修安身后,拿王修安当盾牌,探头道:"这剑凉,还是赶紧放进剑鞘里吧。行简,咱们是兄弟,动口不动手,凡事好商量。"

    宋行简没有追他,而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承宇,目光里带着不解和探究:"承宇,玉章无论容貌、品行、学识,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这些年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母亲一个都没点头。说实话,我对你是敬佩的,我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妹夫——可是你为何不喜欢她?"

    顾承宇夹着白子,手指停在半空中,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点跳动的光。他沉思了一瞬,那枚棋子在他指间微微转动。片刻后,他落下棋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是有缘人,就是天上的仙女,也不会让人心跳。我想要的,是那种一见到那人,心就会自己跳起来的感觉——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这话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本该显得稚嫩,可从顾承宇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战场上,他信自己的直觉;在感情上,他同样信。

    洪楚离张了张嘴想调侃两句,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任何玩笑都显得轻浮。

    宋行简看着顾承宇,目光微微一凝。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顾承宇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上,忽然顿了一下。那颗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是一颗星子坠落在眼角。他想起了一个人——另一个也有一颗黑痣,只是在那人的右眼角,仿佛与眼前这颗是一对。

    "承宇,"宋行简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说着某种他刚刚意识到的命运的安排,"要不——你娶了含章?"

    此话一出,顾承宇、洪楚离、王修安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宋行简身上,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瞬间冻住了。洪楚离的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形,王修安的手指顿在棋盘上方忘了落下。

    震惊之中,宋行简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你左眼角下有一颗黑痣,含章右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两颗黑痣一左一右,大小、形状、颜色都毫无二致——这种巧合,世间罕有。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从顾承宇脸上扫过,又落在棋盘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笃定,"兴许是你们前世有缘,留下了印记,今生再来相见。"

    洪楚离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不敢置信:"我的天啦,行简,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承宇连玉章都不喜欢,会喜欢如一座山一样的含章?"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做哥哥的,是想把妹妹硬塞出去吧?可你也得看看货对不对板啊——承宇这样丰神俊逸的少年将军,岂会看得上你家含章。"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如刀,盯着洪楚离,一字一字道:"不要以貌取人。"

    洪楚离被他眼神里的冷意慑了一下,但嘴上仍不肯认输,小声嘟囔道:"你是没见过含章,那体型——能把你压扁。不是我夸张,她一个能打我们四个。"

    王修安瞪了洪楚离一眼,声音难得地带了几分严厉:"越说越离谱。含章虽说是顽皮了一些,可生性纯良——她打人,都是因为别人先欺负她。你以为她欺负的那些孩子是善茬?他们骂她的话,比刀子还伤人。她从来不主动招惹谁,从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从不告密。这份心性,比许多温顺乖巧的大家闺秀都更难得。"他顿了顿,语气略微缓和,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再好的相貌也会色衰,再美的容颜也抵不过岁月的摧折。真正能长久吸引人的,还是一颗有灵魂的心。含章,配得上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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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什么,"再说了,含章已定亲,沈国公府的沈十安。就是承宇有意,也是有缘无分。"

    王修安毕竟是先生,他虽然年轻,但在四个人的小圈子里自有一种天然的威信。

    洪楚离听了,不敢再说宋含章的坏话了,悻悻地闭上了嘴,重新端起茶盏,把自己缩回椅子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王修安的话像一枚沉甸甸的石子,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顾承宇的手指轻轻叩着棋盘,不知在想什么——他想的或许不是那些关于含章的话,而是"有缘无分"这四个字,以及宋行简方才说的那句"前世有缘,留下印记"。

    洪楚离为了打破沉默,转头把话题引向宋行简,挤眉弄眼地问道:"你不是也定亲了吗?你见过你那未婚妻没有?"

    一说到未婚妻,宋行简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在烛光下格外显眼。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袖,可那双红通通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洪楚离像发现了新大陆,立刻凑过来,满脸兴奋:"哎哟,耳朵还红了!这么害羞,等洞房花烛夜时,可别让新娘子嫌弃了。到时候你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人家姑娘还以为自己嫁了个关公呢。"

    宋行简又羞又恼,伸手朝洪楚离用力一推:"一边儿去!"

    顾承宇和王修安都抬起头,看着宋行简那带着羞涩的模样,相识一眼,眼底都浮起了一丝了然的微笑。这个平日里沉稳从容的宋家大公子,在书院里与人辩论口若悬河,在父亲面前进退有度,此刻却因为一个女子的名字而手足无措——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顾承宇又落下一枚棋子,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他抬头问道:"行简,你见过你未婚妻?"

    宋行简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去年去江南时,见过一面。"

    洪楚离又赶紧凑过来,两只眼睛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猎犬,催促道:"快说说,快说说,什么感觉?她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宋行简没有理他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烛火,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仿佛又看到了江南的那个黄昏。

    那个黄昏后,他与未婚妻白梅相见——夕阳正沉入远山,晚霞染了半边天,她就站在一树白梅之下,花瓣簌簌落在她的肩头。那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未婚妻白梅,此刻又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他不禁摸了摸头,嘴角浮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微笑。

    洪楚离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跺着脚说:"你倒是快说话啊,真是急死人了!"

    宋行简摸了摸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沉醉:"初见,已心跳不止。一眼万年。"

    他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像是在抚摸某种记忆的质感。

    "不用刻刀,便已将她刻在心上。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忘不掉了。"

    他的声音轻轻地落在烛光里,像是怕惊碎了某种美好的事物。

    洪楚离听了,捂着胸口,仰头望着屋顶,拉长了声音喊道:"霍傲雪——等我们见面时,你也要给我这种感觉——!"

    他喊得中气十足,像是怕远方的未婚妻听不见。

    顾承宇和王修安却都沉默了。王修安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棋子,看着它在烛火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他在想,那种心跳不止的感觉——他读了二十一年的书,翻遍了经史子集,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典故里读到过这样的心动。那是一首他还没学会的诗,是一种他还没遇见的人。

    顾承宇低头看着棋盘,白子黑子交错之间,仿佛藏着一个他尚未参透的谜。宋行简的话像一阵风,吹过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掀起了一层浅浅的沙土。

    一眼万年,刻在心上——这几个字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十七岁的心里,落在了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上。他不知道那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为它浇水的人会是谁。他只是忽然觉得,宋行简描述的那种感觉,值得他用一生去等。

    笑声从书房里飘出去,混着海棠花香,散入了京城温柔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