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5. 宋府的烟火,含章的木鸢
    皇上一道圣旨,要修编一本关于宁国奇山异水和各地风物的书籍。此事看似风雅,实则浩大——宁国疆域辽阔,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千差万别,若要一一核实、考订、编纂,非数月之功不能完成。

    翰林学士院里,可谓忙碌不已。执掌翰林学士院的宋四维已领着各位属下伏案奋笔疾书近两月,案上的文稿堆成了小山,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从核实各地呈报的风物记录,到校对口述与文献的出入,每一条记载都要经过反复比对,不得有半分差错。经过不重复的证实和校对,终于在今日夕阳西下之时,完成了这部浩繁的编著。

    整整忙碌两月,翰林学士院的各位院官都好久没有归家了。他们的案头上摞满了各地呈上来的风物志和舆图,屏风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连茶盏里的茶凉了都顾不上喝一口。有人困了就伏在案上打个盹,醒了又继续提笔——这两个月里,翰林学士院的灯火常常亮到天明。

    宋四维率先放下笔,那支笔搁在笔山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是两个月来最动听的休止符。他环顾众人,朗声笑道:"诸位辛苦了,早些回去,家中的灯火该亮起来了。"

    众人听了,都欣喜不已,纷纷搁笔,互相拱手道别,脸上挂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宋四维快速收拾好笔墨纸砚,脚步松快地踏出了翰林学士院的大门,那步伐比谁都走得快——他比任何人都更急着回家。旁人笑他身居高位却最念家,他只笑道:"功名再大,大不过家里一顿热饭。"

    夕阳还未完全落下,余晖正温柔地覆在京城的屋顶上。宋府的前厅里,灯火渐次亮起,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宋四维和夫人坐在上首,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肖朗、宋含章、宋引章、宋清扬依次而坐。一家人围坐一桌,碗筷交错间,是宋家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烟火气。

    肖朗也是宋四维的养子。三岁时,他被宋四维从雪地里捡回来。那年冬天格外寒冷,京城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宋四维出城办事,在路边看见一个蜷缩在雪堆里的小小身影。等他跑过去时,孩子已冻得浑身发紫,没了呼吸。是宋夫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用体温暖着他,整整捂了一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宋四维和宋夫人自此把他当作亲子,视如己出。肖朗喜欢习武,宋四维便送他去习武,不因他是养子而有半分轻慢。在这个家里,亲生的和收养的,从来都只用一个称呼——"孩子"。

    饭桌上,除了宋含章,其他人一边吃,一边聊着趣事。宋行简说着书院里的见闻,宋玉章偶尔插一句温婉的点评,宋引章和宋清扬两个小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程国恩沉默地给每一个人添茶,肖朗则埋头扒饭,不时抬头插一句俏皮话,逗得众人发笑。

    世间之人,特别是那些贵女——包括宋玉章和才八岁的宋引章在内——吃饭是为了活着。她们夹菜的动作优雅,咀嚼时不露齿,甚至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轻得几不可闻。

    而宋含章活着,就是为了吃饭。

    每次到吃饭的时辰,她最为积极。人还没进前厅,脚步声已经咚咚咚地响了一路。

    饭桌上,她吃得豪爽——一大口饭,一大口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不过,虽说是豪爽,她并不会吧唧嘴,不会翻菜挑拣,也不会伸手去够远处的盘子。高门贵府的教养,在她身上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不精致,不优雅,但自有一份天真质朴的分寸。

    正在给小女儿宋引章布菜的宋夫人,余光瞥见宋含章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第三碗米饭,正伸手去盛第四碗。她赶紧站起来,伸手夺走了宋含章的碗,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团团,你不能再吃了。你看你,都圆成什么样了?再这么吃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宋含章看了看与大家身形格格不入的自己,慢慢起身站到一旁。她不吵不闹,也不撒娇耍赖,只是安静地站着,不言不语,两只明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饭桌上的饭菜,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咽着口水。

    那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渴望——像是一个站在饴糖铺外隔着柜台往里看的孩子,明明近在咫尺,却被告知那不属于自己。

    宋四维见了,心疼得不行。他夹起一个鸡腿,正要递给宋含章。宋夫人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拦住,目光坚定,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宋四维与宋夫人对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许多——他心疼女儿,她也心疼女儿,只是心疼的方式不同。

    他怕女儿饿着,她怕女儿将来为这身肉受更多的苦。他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手,把鸡腿放回了碟子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其他兄弟姐妹见了也心疼,也想给宋含章夹一些吃的——宋行简的手已经摸上了筷子,程国恩的目光在红烧肉上停留了许久,肖朗更是直接撕了半只烧鹅腿——可宋夫人的目光盯得紧紧的,他们只能作罢,各自把夹起来的菜又默默放回了自己碗里。宋玉章看着妹妹咽口水的样子,悄悄将自己的点心用帕子包好,打算饭后偷偷塞给她。

    饭后,天色已暗,宋府各处渐次掌起了灯。

    宋含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与寻常闺秀的闺房截然不同——没有绣架,没有妆奁,墙角立着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摆满了锯子、刨刀、凿子、墨斗,以及大大小小半成品的木头零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屑清香。

    她点上灯,在桌前坐下,拿起锯子和刨刀,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图纸,开始专注地制作木鸢。烛火照在她圆圆的脸庞上,那双平日里满是倔强的眼睛,此刻沉静而明亮,仿佛喧嚣了一天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的手指虽然粗短,却出奇地灵巧。锯木、刨平、打磨、拼接,每一个动作都稳而准,像是做过千百遍。

    墨家机关道的那些书里写到的飞鸢构造,她读了几遍就记在了心里,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把纸上的图形变成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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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构件。

    胖乎乎的春夏轻轻踏进房间,脚步轻很轻,她双手放在背后,慢慢走到宋含章的身边。烛光把两个女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壮实如山,一个矮胖如球,倒是一对奇妙的组合。

    宋含章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木鸢的翅膀,刨刀在木头上推出薄薄的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桌面上,并没有察觉春夏进屋。

    春夏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模样,抿嘴偷偷笑了一下,便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拿出来——一大块还冒着热气的鸡肉。她撕下一块,轻轻递到宋含章的嘴边。

    专注的宋含章依旧没有抬头,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木鸢构件,只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接住了春夏递来的鸡肉,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

    春夏笑着又撕下一块,再次递过去。就这样,一个不停地投喂,一个一边吃着一边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而温暖的节奏——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对视,却比任何交流都更亲近。灯下的木屑与肉香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屋子里独有的气息。

    春夏是宋含章从街上捡来的。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宋含章从书院散学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蜷缩在街角的墙根下,衣衫单薄,脸冻得发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宋含章二话不说,把自己带的点心全塞给了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回了宋府。宋四维和宋夫人见这孩子孤苦无依,便让她留了下来,成了宋含章的侍女。

    说是侍女,倒不如说是姐妹。两个人同吃同住,春夏睡觉就与宋含章挤在一张床上。冬天的时候,春夏怕冷,宋含章便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夏天的时候,春夏便整夜给宋含章摇扇子,怕她热得睡不着。

    府里有些下人起初瞧不起春夏,说她是"街上捡来的野丫头",宋含章听了,直接拎起那人扔进了后院的池里,从此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春夏在宋府,有吃有穿,身体也迅速膨胀,成了一个圆球。

    此刻,春夏看着宋含章一边专注地做木鸢一边嚼着鸡肉的样子,眼里满是柔和的笑意。她家姑娘在外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大混世魔王",可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饿了会咽口水、做事会忘了吃饭、需要人往嘴里塞肉的傻姑娘。

    "姑娘,"春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软软的,"这木鸢做好了,能飞起来吗?"

    宋含章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肉的油光,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告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当然能飞。我算了三遍,翅膀的角度和风力的托举刚好匹配。等做好了,我带你到后山去放,让它飞到云上去。"

    春夏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宋含章的嘴里,笑着说:"那我可得把鸡肉备足,怕你飞到一半饿了掉下来。"

    宋含章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刨木头。烛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着,窗外夜色渐浓,屋里的木鸢,正一点一点地长出翅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