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4. 以德报怨,以直报怨
    晨钟暮鼓,青山书院散学的时辰到了。

    钟声从书院钟楼悠悠荡开,掠过黛色瓦当,掠过桃林与柳岸,传向山脚下的官道。东院学堂的少年郎们整理好笔墨纸砚,将案上的书卷归置整齐,砚台里未干的墨泛着最后一缕微光。

    他们与先生恭敬作揖告别,步履从容地踏出学堂。有人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有人则结伴走回书院后方的学舍,三三两两散在暮色里,仍在低声议论着方才课堂上未竟的辩题。

    西院学堂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些九岁到十一二岁的稚童们,也与余老先生恭敬告别——不过那恭敬只维持到踏出学舍门之前。门一推开,他们便如出笼的鸟儿,呼啦啦地飞出学舍,飞出青山书院。尖叫声、笑闹声、脚步声搅在一起,把书院安静了一整天的空气搅得沸沸扬扬。

    每一次散学,宋含章与霍凌霜都要比试速度——谁更快飞出书院大门。这成了她们之间无数场较量中的固定较量。

    这一回,宋含章仗着身形壮实冲劲猛,抢先一步冲出了书院大门,脚步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她转身看着落后的霍凌霜,圆滚滚的脸上浮起得意的笑,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灿烂,像是赢了一场了不起的大仗。

    书院门口,各家府上的仆人和马车早已排成了长队,等着接自家的小主人回府。马儿打着响鼻,车夫们互相打着招呼,有几个相熟的仆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府里的新鲜事。

    霍凌霜紧跟着冲出书院大门,看到宋含章早已插着腰站在那里,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还没散尽。她输了速度,心里正窝着一团火,冲到宋含章面前,也不废话,昂着下巴道:"明日比试抓蛇,把蛇开膛破肚,生吃蛇胆——你敢不敢?"

    宋含章双手抱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谁不敢,谁就是王八。"

    霍凌霜见她应得干脆,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不服、七分兴奋,昂起头便踏上了自家马车。

    宋行简缓步走出书院大门,身后跟着他的养弟程国恩。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之间继承了母亲宋夫人的美貌,骨相极好,五官轮廓分明却不失柔和,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便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俊朗。

    宋四维本就学富五车,亲手把大儿子教养到十三岁,便将他送到青山书院跟从王谦山长求学——在宋四维看来,真正的学问不在自家的书房里,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将大儿子托付给青山书院之后,宋四维便腾出时间去教养大女儿宋玉章,以及那对比宋含章还小两岁的双生子小女儿宋引章和小儿子宋清扬。

    与宋行简同在青山书院念书的,还有宋四维的养子程国恩。

    说是养子,却与亲子无异。十年前,宋四维途经归去河时,看见一个木盆顺流而下,盆中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不哭不闹,只用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天空。宋四维立刻跳入河中将他救起,带回了宋家。这孩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自己姓程。

    宋四维便给他取名"国恩"——感念国泰民安之恩,也寄望他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程国恩与宋行简同岁,天资极高,读书过目不忘,宋四维待他如亲子,一样花心思培养,从不曾因他是养子而有半分偏颇。宋行简也视他如亲弟,两人自幼一起读书、一起习字、一起在宋家的书房里度过无数个点灯夜读的晚上,感情甚笃。

    此时,先一步冲出书院的宋含章正站在自家马车前,圆滚滚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成一个椭圆,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等着大哥和二哥。

    宁安侯府的马车恰好停在宋家马车一旁。顾子衿从书院出来,路过宋含章身边时停下脚步,朝她微微一笑,挥了挥手,温声道了句"含章,明日见",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她的动作轻巧而优雅,与宋含章的大开大合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顾承泽和顾子佩跟在后面,两人不约而同地瞪了宋含章一眼——顾承泽的目光里还残留着荷花池的寒意,顾子佩的目光里则藏着被坐在地上三个时辰的屈辱。

    可宋含章只是挑了挑眉,两人便立刻缩回了目光,加快脚步钻进马车,仿佛多待一瞬就会被她一把拎起来。侯府马夫见公子小姐都已坐稳,便拿起缰绳,马鞭轻轻落下,马儿扬起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

    曾思雨、沈十安、钟荀彧也各自登上了各家马车,车轮辘辘,仆人们吆喝着马匹,一辆辆马车在夕阳里排成一队,缓缓驶上官道。沈十安上车前往宋含章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复杂,嘴里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用力拉上了车帘。

    宋含章站在自家马车旁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大哥宋行简、二哥程国恩和大哥的好友洪楚离并肩踏出书院大门。

    三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宋行简眉宇间还带着方才论学的余韵,程国恩则神色淡然,目光沉静,像一潭看不透的深水。洪楚离与宋行简、程国恩在书院门口拱手告别,翻身上马,马蹄声脆响着远去。宋行简便拉着妹妹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马蹄踏在官道上,车身轻轻摇晃。车窗外,京城的街巷正浸在暮色里,远处传来晚市的喧嚣,炊烟在青灰色的屋顶上袅袅升起。

    宋行简坐在妹妹对面,看着她圆滚滚的脸,问道:"今日可有人辱骂你?"

    宋含章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神色里带着几分骄傲:"暂时没有。"她说"暂时"两个字时语气很重,仿佛那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宋行简看着妹妹那圆圆的脸,真是又爱又恨。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对待。他仔细端详她的眉眼,忽然注意到妹妹右眼角那一颗黑痣,在昏暗的车厢里若隐若现。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好友顾承宇——顾承宇左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像是星子坠落在眼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魅惑。他忽然想到,含章和承宇,一个痣在右,一个痣在左,仿佛冥冥中某种对称的命运。

    其实,宋含章只是身材壮硕偏胖。若细看她的眉目五官,底子是极好的——眉峰有英气,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像两颗洗过的墨玉。只是那一身壮实的体魄,旁人便很难越过她的身形去注意她的面容。

    如果瘦下来,也是顶好的美人胚子。毕竟,宋四维和宋夫人的容貌都是万里挑一的——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风姿绰约——这样的父母,怎么可能会生出丑孩子?

    程国恩坐在宋行简身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他唤了宋含章的小名,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团团,以后别人辱骂你,你还手时,注意不要留下痕迹,免得落下证据。否则那些人拿着伤处找上门来,闹得父亲和母亲不得清静,最后受罚的还是你。"

    宋含章一听,眼睛亮了,赶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二哥,知道了。你教我打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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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把柄的那些法子还真好使——只会让人疼得龇牙咧嘴,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他们想告状都拿不出凭据。"

    宋行简听了一惊,立刻侧头看着程国恩,眉头皱了起来:"你还教团团打架?"

    程国恩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略微教了一些。她要自保,拳脚总要有点章法。"

    宋行简扬起手掌,啪的一声拍了程国恩一巴掌,力道不轻:"你还嫌团团惹的事不够多?"

    宋含章立刻拉住大哥的手,护在程国恩面前,语气急切而认真:"大哥,我从没惹事——但是,我从不怕事。再说了,那些事都是他们挑起的。"

    宋行简看着妹妹,张了张嘴,那些在他心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大道理正要倾泻而出。

    宋含章似乎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伸手一把按住他的嘴巴,抢先开了口,语速飞快:"大哥,我知道你想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你不是我。那些难听的话没有落在你身上,你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我的难过。有些人,你越给他脸,他越蹬鼻子上脸。对于这些人,讲道理太费劲,拳头最有效。"

    宋行简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这些话有多么深奥——这些话并不深奥,甚至有些粗糙——而是因为这是一个十岁的女孩说出来的。

    他十七岁了,读了十年圣贤书,学了一肚子仁义道德,却在此刻被妹妹几句话堵住了嘴。她说得不对吗?他问自己。可他同时也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不是读书人该有的方式。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拉扯,谁也没能赢过谁。

    程国恩在一旁低声道:"大哥,这个世间,很多人都在说'理解',说'感同身受'。可若是没有真正经历过,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别人受过的痛楚。你不是她,她不是你。道理可以说给别人听,但选择,只能由她自己来做。"

    宋行简看看妹妹,又看看程国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明白,有些道理需要在时间里慢慢浸泡,才能泡出味道来。

    他想起自己在书院里与同窗辩论"以直报怨还是以德报怨",那些引经据典的滔滔雄辩,此刻在妹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真正的"直"是什么?真正的"德"又是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书,也许还不如妹妹活得明白——至少她知道,被人欺负的时候不能趴下。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宋含章靠在车窗边,掀起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暮色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那颗右眼角的黑痣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像是这落日留在人间的一个小小的印戳。

    宋行简看着妹妹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记得父亲曾说过,含章这个名字,是希望她怀藏美质而不显露。可如今看来,她的"美质"确实不显露——不是藏在温婉里,而是藏在那一身倔强的骨血里,藏在那一双从来不低头的眼睛里。

    夕阳无限好,一辆辆载着公子小姐们的马车踏着暮色,穿过京城的街道,各回各家,各归各院。官道两旁的柳树在晚风中轻摇着枝条,像是在与这一天的少年意气挥手作别。

    那些车辙在尘土中留下的痕迹,很快便会被明天的晨露覆盖。而这条路上,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傍晚——马儿扬蹄,车轮转动,载着一车厢的欢笑与叹息,一车厢的懵懂与成长,缓缓驶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