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45.我们忧心忡忡,你们却琴箫和鸣
    洪楚离的车马与王修安的车马,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宁安侯府的大门前。

    彼时已过了正午,日光仍有些灼人,高高地挂在头顶,把侯府门前的石狮和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

    宁安侯府大门紧闭,朱漆的门面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肃。

    而大门外的地上,依旧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一群泼皮无赖,像几条被晒得半死的野狗,赖在那儿不肯走。

    那一群泼皮无赖见有车马过来,精神为之一振。

    领头的那个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扯着嗓子便开始大喊大叫,又原封不动地把早晨在顾老夫人面前说过的那一套搬了出来。

    “顾家孙媳不守妇道,与人私会,驾车伤人!顾家仗势欺人,包庇恶妇,还要拿刀杀人!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其余无赖也纷纷爬起来,跟着嚎叫,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胸,装得煞有介事。那副嘴脸,又丑陋又滑稽。

    王修安的车夫和洪楚离的车夫同时勒住了马。

    马儿被那些哭嚎声惊得打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在原地踏动。

    顾子衿掀开车帘一角,见大门被堵得严严实实,门口那些人张牙舞爪,气不打一处来。

    她提起裙摆,正准备下车,王修安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他低声说:“别下车。我们从清风居后院的角门进去。这里人多眼杂,你若下去,反倒给那些人递了话柄。”

    顾子衿怔了一下,抬眼看向王修安。他的面容沉静,目光沉稳,一双眼正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那些无赖。她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已经探出去的手。

    此时,洪楚离也在自己的马车里捞起车帘,冷冷地扫了一眼大门口的那群泼皮。

    他久经官场,又跟着岳父处理过不少军中事务,一眼便瞧出这些人绝非善类。

    他正沉吟着该如何进府,忽然目光一抬,看见对面停着的那辆马车的车帘微微掀动,露出王修安半张脸来。

    王修安也正巧看过来,两人隔着窄窄的街巷,目光在半空中一碰。他轻轻颔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巷子尽头。

    洪楚离顿时会意,朝他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

    王修安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车夫挥鞭,马车调了个头,没有走向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绕到了宁安侯府的西墙外,又七弯八拐地驶向清风居后院的角门方向。

    洪楚离的马车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窄巷里缓缓前行。马蹄声与车轮声被两旁的青砖墙夹着,显得格外低沉。

    巷子里静悄悄的,墙内探出来的紫藤花依旧繁茂,一串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修安坐在车里,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

    一朝之间,满城流言,连皇宫都传遍了。若说背后无人推手,他是不信的。

    宋含章虽不是他的至亲,却是他好友宋行简的妹妹,也是好友顾承宇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宁安侯府的长孙媳。

    那些人往她身上泼脏水,泼的是顾家的脸,泼的也是宋家人的脸。

    而顾家的脸面,又连着宫里的顾贵妃,连着镇守西疆的顾家军。这是要把顾家架在火上烤。

    马车在角门处停了下来。

    这扇角门很窄,平日唯有招财、黑鹰、夜鹰进出,极少有外人知晓。

    王修安先下了车,转身等着顾子衿。

    顾子衿搭着他的手臂下了车,面上还带着赶路后的微红,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更显得那张脸愈加温婉迷人。

    洪楚离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两人面前,拱手道:“先生,子衿,你们也来了。我刚才在洪府,听下人说了一嘴,便立刻赶过来了。也不知道承宇和含章如今怎么样了?”

    顾子衿说:“大哥性格古怪易怒,我真害怕他发疯,打了含章。含章脾气也倔,两个人若是对上了,怕是谁都不让谁。”她的声音里透着真切的忧虑,两道秀眉微微蹙着。

    王修安说:“别担心。含章是行简的妹妹,承宇心里应该有分寸。先别说了,进去吧。”

    他说完,走到角门前,拉响了门环。门后很快有人应声,咔哒一声,角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招财。

    招财见了王修安、顾子衿、洪楚离,是又惊又喜,连忙将三人迎了进去。

    他探头往巷子里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尾随,才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落了栓。

    角门一关,清风居的外院里,天光正亮。

    一阵阵洞箫与古琴合奏的《流水》从内院飘了出来,清越悠扬,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空气中缓缓淌过。

    王修安、顾子衿和洪楚离听到了这琴箫之声,都疑惑不已。

    王修安转头问招财:“是谁在吹洞箫?是谁在抚琴?”

    招财笑眯眯地说:“当然是公子和夫人了。”

    三人听了,惊愕不已。

    这曲子,巍巍兮若高山,洋洋兮若江河,意境清雅高远,纤尘不染,唯有心静如水之人方能弹奏出如此境界。

    门外流言蜚语正如洪水般席卷着宋含章,席卷着顾承宇,席卷着整个宁安侯府。这两人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地合奏《流水》?

    再有,他们一路都在担心顾承宇会发疯,会像从前那样对靠近他的女子动手。

    没想到顾承宇不仅没有动宋含章一根手指头,反而与她琴箫和鸣,共奏一曲。这哪里是夫妻反目,分明是琴瑟和鸣。

    三人快步踏入内院,站在廊柱下。内院的景象,着实让他们惊呆了。

    他们也都被宋含章那倾国倾城的美貌震惊了。

    在王修安和洪楚离的印象里,宋含章还是那个胖如山、壮如牛的野丫头。那时她满京城追着人打架,一双拳头比石头还硬。

    可才六年啊,这丫头竟然蜕变成了这样一个能够倾覆一座城的女人。

    难怪沈十安会后悔,难怪那个铁面阎罗陆鸣会动了心去宋家提亲,难怪连方继志都念念不忘。

    这样的美人,莫说京城,便是整个天下,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三棵依旧繁茂的海棠树下,石桌前,一身玄衣、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的顾承宇,神情冷清而平静。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抹挑勾剔,行云流水,不时还把目光落在宋含章的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月光落在水面,清冷之下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一旁的宋含章,一身红色交领襦裙,额间画着一朵梅花花钿,手持洞箫,正与顾承宇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微微垂着眸,箫声从她唇边流出,时而清亮如山泉,时而低回如夜风。

    两人一玄衣一红裙,并坐在海棠花下,真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他们的相貌本就相配,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明艳如霞,就连眼角那一左一右的黑痣,都长得那么对称,那么魅惑。

    听着两人的琴箫合奏,看着两人的神情,哪里像是被千夫所指、被流言缠身的样子?倒像是隐居山林的神仙眷侣,不问红尘,不染尘埃。

    顾子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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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两人这闲情逸致的模样,鼻子一酸,竟抽泣起来。

    她又是哭又是笑地说:“我都担心死了,一路上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回来。你们倒好,在这里琴瑟和鸣,逍遥得很。害我白担了这半日的心。”

    她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修安也笑了,摇了摇头,嘴里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承宇啊承宇,看样子,你是过不了美人这一关了。当年你可是连京城第一美人都拒之门外的人,如今倒乖乖地坐在这儿,陪人家弹琴吹箫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善意的促狭,也有几分真心的欣慰。

    洪楚离一手叉腰,一手摸着额头,看着顾承宇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又惊又喜,又怒又气。

    喜的是好友终于寻得了良人,那颗冷了六年的心终于回暖了。气的是他们这些兄弟在外面急得火急火燎,这正主儿倒好,坐在花树下与娇妻合奏,皇帝不急太监急。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摇着头,嘴里笑骂道:“好你个顾承宇,我们在这儿替你担惊受怕,你倒是美得很。”

    一曲终了,宋含章放下洞箫,从石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径直送到顾承宇嘴边,说:“夫君,吃!”

    顾承宇双手还放在琴弦上,微微皱眉,说:“净手。”

    宋含章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一手捏住顾承宇的下巴,另一手将那块桂花糕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顾承宇嘴里,嘴里还振振有词。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桂花糕是我今日从永兴铺子带回来的,干净着呢。再说了,在自己家里,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顾承宇被她捏着下巴塞了一块桂花糕,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到底没有吐出来,反而自然而然地咀嚼起来。

    他的耳根子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的心事。

    宋含章见了,笑嘻嘻地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自己嘴里,还冲着他甜甜一笑。

    顾承宇别开眼,嘴角却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廊柱下的顾子衿、王修安和洪楚离见了顾承宇这般模样,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认识的顾承宇,什么时候肯吃别人塞到嘴边的食物?更别提被人捏着下巴了。若换成旁人,那人的手怕是早就被他打折了。

    可眼前的顾承宇,哪里还是那个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的人。

    哪里还是那个一旦有女子靠近便提着拐杖打断女子手脚的人?

    哪里还是那个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这才成婚四天啊,眼睛便粘在了美人身上。

    洪楚离转头望着招财,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招财,这真是你家公子吗?”

    招财笑眯了眼睛,挺了挺胸膛,不无得意。

    “如假包换。小的跟了公子二十来年,也是头一回见公子这样。自打夫人进了门,公子这冰山是一天化一点,一天暖一点。小的都怕自己是在做梦呢。”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掐了自己一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顾子衿抹了抹脸上的泪,笑着看向花树下的那两个人,轻声道:“我看啊,以后这清风居里,怕是要日日琴声不断、箫声不歇了。”

    王修安望着顾承宇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又看看宋含章那得意又明媚的笑,心底压着的那口气,竟也松快了许多。

    这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顾承宇等了六年,等来一个能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的人。而外头的风浪再大,只要这清风居里的琴声不歇,箫声不断,他们两个便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