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的书房里,茶香与墨香混在一起,在午后的光里浮成一层极薄的雾。
窗子半掩着,几片海棠花瓣被风从窗外送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棋盘边,也落在顾承宇的袖口上。
顾承宇与王修安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无声,可每一次落子都像极了这京城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是你死我活的绞杀。
两人都是沉得住气的人,把棋盘当成疆场,步步为营,寸土不让。
洪楚离没有看棋,他抱臂站在窗前,望着海棠树上的两个人。
海棠树上,宋含章和顾子衿并肩坐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
顾子衿素来沉静内敛,哪里做过爬树之事。她一手紧紧扶着树干,一手拽着宋含章的胳膊,裙摆垂下,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宋含章则神态自若,一边赏花,一边手里编着花冠,她的手指灵活翻飞,粉白的花瓣在她指尖聚拢、缠绕,渐渐成了一圈花环。
顾子衿松开拽着宋含章衣角的手,一手扶着树枝,一手去接风里飘落的花瓣。
两人皆是裙裾飞扬,远远望去,真像两个从云端掉下来的仙子,落在了一树繁花之间。
顾子衿看了一会儿满树的花,感慨万千,满目都是沉醉。
“活了十七年,我还是头一次坐在树上看海棠。这花,真美。这香,也真好闻。以前总觉得海棠长在地里上、开在盆里,今日才明白,坐在花里看花,方才是欣赏。
宋含章含笑。
“赏花,自然得身临其境。你要走进这花丛里来,才能看见花的灵动、花的筋骨。远远地看,只能看到红红粉粉的云,看不见风里的姿态。可你坐在树上来,就能看见每一朵花怎么开、每一片花瓣怎么落。花是有灵气的,离得近了,它才肯把灵气分给你。你看——”
她伸手折下一小枝海棠,递到顾子衿眼前,“你看这花瓣,薄得像蝉翼,可上面的纹路却一根根清清楚楚,它的姿态,处处都透着精神。这是远看看不到的东西。”
顾子衿接过花枝,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宋含章,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嗔怪。
“你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都担心死了。我担心我大哥发疯,会打断你的手脚。他从前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罗,哪个女子近他的身,他就打断谁的手脚。结果呢?你们俩倒好,在这清风居里琴瑟和鸣,悠哉得很。倒显得我这个赶回来的人像个傻子,白操了这一路的心。真是气死我了。”
宋含章笑了笑,将编好的花冠轻轻戴在顾子衿头上。她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些流言,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口水,不是刀,不是剑,不是我手里的枪。它们只是烟云罢了,风一来,自然就散了。”
“怕,没有用。哭,也没有用。与其唉声叹气,还不如静下心来想对策。这花多好看,它经历风雨,依旧灿烂,你先陪我看个够再说。”
顾子衿听了宋含章这番平静得不像话的话,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她是宋含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最知道宋含章在宋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也最知道她从小到大听过多少难听的话。
爹不疼,娘不爱,邻里嘲笑,同窗欺负。那些日子,她都是亲眼见过的。可是这个姑娘,偏生活得像风中的花,风吹雨打都不低头。
她伸出一只手,将宋含章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
“含章,嫁给大哥,真是委屈你了。你有这身本事,本该去天地间自由自在地活,如今却与大哥困在这清风居里。我总觉得,是顾家把你卷进了这一场漩涡里。若是没有这桩婚事,你何至于受这份气。”
宋含章轻轻靠在她的肩头,笑着说:“我不委屈。夫君对我很好。今日在前厅里,他护着我,还让我别怕,说有他在。我以前总以为他冷冰冰的,嫌弃我。可今日我才知道,他心里是信我的。光是这一份信,便不算委屈。那些流言,如同风里的沙,眨眨眼,就过去了!”
顾子衿轻轻推开宋含章,捧着她的手问:“大哥当真这么说的?他当真说让你别怕,有他在?”
宋含章点了点头,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夫君是个好人。他外表冷,可心是热的。”
她说完,拿起一个花冠,轻轻戴在顾子衿头上。
顾子衿本就生得温婉,戴上这花冠,柔美得像花中仙子。
宋含章端详一番后,赞叹道:“真美。子衿,像九天的仙女。”
顾子衿被她说得脸上一红,伸手轻轻捏了捏宋含章的鼻子。
“你也一样。你也是仙女。我看啊,你才是那个迷得我大哥神魂颠倒的仙女。”
宋含章笑了起来,笑声明亮而清脆,像枝头滚落的露珠。
她大声说:“我们都是仙女,谁爱说闲话,谁去说吧,我们只管在树上赏花。”
顾子衿也被她感染了,不再端着自己的矜持,大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看这海棠花,风里雨里,依旧风姿绰绰。我家的含章,便是这风雨中的海棠!”
两个姑娘清脆而响亮的笑声,穿过海棠花枝,穿过石桌,穿过半掩的窗,一路飘进了书房里。
顾承宇听到了宋含章的笑声,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海棠树。
他的目光落在那抹红色的身影上,唇边极淡极淡地勾了一下,又低头去看棋局。
王修安也听到了顾子衿那爽朗而鲜活的笑声,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微微有些发怔。
他教顾子衿琴棋书画也有五年了,顾子衿向来温婉沉静,笑不露齿,行不逾矩,连走路都像是一朵慢慢移动的云。
他从未听过她这样笑,这样大声、这样无拘无束地笑。这笑声,像冲破云层的日光,哗啦一下子全涌出来。
那笑声像一根轻而软的羽毛,从窗外飘进来,轻轻挠过他的心尖,带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洪楚离靠在窗前,目光在那两个姑娘身上停了又停,忍不住感慨道:
“什么是美人,我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这含章,怎么生得这般好。不要说京城了,就是整个宁国,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子衿站在她旁边,竟也没被比下去。这倒真是难得。”
正端着茶踏进书房的招财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自豪。
“洪大人,话不能这样说。这世上,当然还有比夫人更好看的人。”
洪楚离转过身来,看着招财:“哦?谁?”
招财将托盘放在书案上,端起一盏茶递给洪楚离,笑眯了眼。
“当然是公子和夫人的女儿呀。只有我家公子和夫人,才生得出比夫人还要好看的小小姐。”
“那眉眼、那鼻子、那唇,都挑着公子和夫人的好处长。对了,小小姐的左右眼角都要长一颗如同公子、夫人一样的小黑痣。”
他说完,又分别给王修安和顾承宇递了茶,脸上那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洪楚离接过茶盏,眉毛一挑,促狭道:“哎哟,招财你这张嘴,不去茶馆说书真是可惜了。你倒好,连小小姐都给公子和夫人安排上了。”
招财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不。小的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公子和夫人,将来还要带小公子和小小姐呢。等小小姐和小公子一出世,我们清风居里,还不知道要热闹成什么样子。到时候,这海棠花一年开四季,小公子和小小姐就在这花树下跑。”
洪楚离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好。到时候我给她送一匹小马来,让你家小小姐给当我儿媳妇,管我叫公爹!”
顾承宇听了,甩一句:“想得美!”
王修安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承宇,子衿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鲜活了?我从未见她这样笑过。她在我面前,一直是轻声细语,笑得极为端庄。今日的笑声,倒让我不敢认。”
顾承宇放下茶盏,又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只有和鲜活的人在一起,人才会变得鲜活。这丫头,从前我也以为她失了鲜活,如同一个木头美人。如今看来,她只是少了一个能让她笑起来的人。含章,便是那个人。”
王修安微微点头,似有所悟。
他说:“我看啊,含章就像天上的日月。照到哪里,哪里就亮。谁在她身边,都会被她的光感染。她身上有那么一股子劲,能让枯木逢春,能让死水起澜。子衿也好,招财也好,还有这清风居里的花花草草,都因她而变了样。最重要的是,你也在变。”
他说这话时,目光透过窗外,落在顾子衿那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上,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洪楚离端着茶盏,走到王修安身旁坐下,大大咧咧地笑着。
“先生说得对。你们瞧,承宇这一块千年寒冰,不也开始化了么?不仅话多了,还肯吃别人塞到嘴里的桂花糕。这要是放在以前,谁敢往他嘴里塞吃的,手骨头都会被他掰断。”
他一边说,一边促狭地朝顾承宇挤了挤眼。
顾承宇面不改色,淡淡地落下一子:“她,不是别人。”
洪楚离听了,笑得更欢了。
“哎哟,你听听,她不是别人。好一个‘她不是别人’。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他说完,又凑近顾承宇,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承宇,你老实说,这么美的人儿,你洞房时吹灯了没有?过来人告诉你啊,夜里共度春宵时,可千万别吹灯。烛光一照,温香软玉,那滋味,啧啧,妙不可言。那本合欢秘籍,你总该翻过了吧?我看你这一脸餍足的模样,比从前可有人气儿多了。”
顾承宇眉头微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洪楚离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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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安看不下去了,一把将洪楚离拉回座上:“楚离,收敛些。这是书房,外面还有人。”
洪楚离理了理衣襟,收了笑,可眼里的促狭之意还没散尽。
他看向顾承宇,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我们几个在外面替你担惊受怕,你倒好,在这里与娇妻琴瑟和鸣。我看是我们白操了这份心。”
王修安不理他,转向顾承宇。
“承宇,今日之事,看你这泰然自若的模样,当真是成竹在胸,不畏惧?”
顾承宇将后背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黑子,目光沉沉。
“我乃是从阎王殿走了一遭回来的人。这些事,算不得什么,无关痛痒,我自然也不会放过。”
王修安又问:“你是不是怀疑方丞相?”
顾承宇淡淡道:“不是他。方雍此人,若动手,便是杀招,不会玩这些泼脏水的把戏。再有,方雍目前也不敢真正对顾家下手。今日的局,看着凶险,其实破绽百出。倒像是几个沉不住气的人凑在一起做的蠢事。手段拙劣,心思太浅。”
王修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洪楚离插话道:“你也别大意。我听父亲说,方雍的人在陛下跟前可没少吹风,提了好几次让大皇子搬出皇宫,说是要按祖制开府建衙。”
顾承宇继续把玩着棋子,声音平静:“这是早晚的事。大皇子年岁到了,出宫建府是祖宗规矩,拦不住,顺其自然便是。出宫,有大皇子的好,也有方雍的好。就看谁更棋高一着了。”
王修安看着顾承宇那副沉静模样,道:“陛下昨日说,十五日后是三皇子的十四岁生辰,他要在宫里设宴,宴请朝臣以及家眷。要知道,大皇子、二皇子的每个生辰,陛下可从未过问。可见陛下对三皇子的宠爱,非同一般。”
洪楚离冷哼一声:“圣心难测。宠爱不见得是好事,有时候是给旁人看的。这宫里,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王修安道:“话虽如此,可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顾贵妃所出,储位空悬,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哪里做得住。承宇,四皇子已八岁,四皇子的外祖父秦太傅近来活跃得厉害。你也别只盯着方雍。这位秦老太傅,也绝非善类。有些暗处的蛇,咬起人来,比明处的虎还要狠。”
顾承宇又落下一子,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猎人,不会去猎杀一只蝼蚁。四皇子,还算不上威胁。”
王修安正色道:“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十日前,我父亲去万宁寺,亲眼瞧见靖王爷的贴身护卫与秦太傅的随从一同出现在寺中。两人虽然刻意分开,可一前一后进了同一间禅房。”
顾承宇听了,眸色微凝,落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王修安,目光锐利起来。
王修安迎着他的视线,缓缓道:“此事蹊跷。在这京城里,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似毫无关联的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一起。这两个人若真是搭上线了,那朝中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洪楚离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他放下茶盏,沉声道:“一旦秦太傅与靖王爷联手,四皇子便有了靠山,便有了争储的筹码。届时,这京里的水,怕是要比现在浑上十倍。”
顾承宇将手中那枚棋子缓缓落下,声音冷而稳。
“我不会让靖王爷和秦太傅得逞。他若安分,四皇子还能做一个富贵王爷。倘若他不安分,敢把手伸到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我便把这手,连皮带骨剁下来。”
王修安说:“你心里有数便好。大皇子已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二皇子也已十五岁。顾家要同时护住两个皇子的周全,在这豺狼环伺的京城,谈何容易。”
顾承宇抬起眼,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望向那树海棠和树上两个笑意盈盈的姑娘。
他沉默一瞬,低声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有顾家在,大皇子和二皇子,绝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重逾千钧,像一颗钉子,生生钉进了这满室茶香和光影里。
随后,他将手里的棋子按在了棋盘最要紧的位置上。
王修安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气。这一子落下,整个棋局都变了。白子如龙,黑子如虎,厮杀至中盘,竟被这一子盘活了全局。
他抬头看向顾承宇,目光里满是叹服。他知道,这盘棋的胜负,已定。
窗外,又一阵风过,海棠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粉白的雨。
顾子衿和宋含章的笑声又响了起来,那笑声清凌凌的,和着花香,一起飘进书房。
风吹花落,两顶花冠在枝头轻轻摇晃,像两朵并蒂而开的梦。
洪楚离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若这京城的局势,能像她们的笑声一样干净透亮,该多好。”
三人谁也没有接话,各自沉默地望着窗外。只有棋盘上的黑白子,还在无声地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