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宋含章的流言,也传到了皇宫里。
那些话像风一样穿过重重宫墙,吹过御花园里的花枝,最后落在了翠微宫的琉璃瓦上。
翠微宫里,刚刚用完午膳的顾贵妃正在那一片菊花丛里赏花消食。
那些菊花是她亲手侍弄的,黄白交错,开得正盛,像一片被日光焙干的锦缎。
她的步履不急不缓,偶尔俯身闻一闻花香,偶尔伸指拨一拨叶子。看上去闲适安然,实则心里并不宁静。
翠屏在一旁坐着绣手帕。她的绣工极好,一针一线细密而均匀,帕面上那枝初绽的秋海棠已经绣出了雏形。
忽然,一个宫女匆匆跑了过来,在翠屏身边蹲下,压着声音将宫外传来的关于宋含章的那些流言,和顾家因此遭受的非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翠屏听了,震惊得脸色都变了,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顾不得去捡,连忙起身,拖着那条有些瘸的腿,一拐一拐地走到顾贵妃身边,将方才听到的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顾贵妃。
顾贵妃闻言,脸上的闲适一扫而空,眉间浮起了一层深重的忧色。
她沉吟片刻,当即便对翠屏说:“去文华殿西殿,让子衿来一趟翠微宫。”
翠屏应下,转身便走。
顾贵妃则快步走进书房,铺开信纸,提笔给母亲顾老夫人写信。她的字迹一向端丽,可这封信里,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急切。
不久,穿着素净的顾子衿便匆匆赶到了翠微宫。
顾贵妃也不绕弯子,一把将顾子衿拉进寝殿,屏退了左右,将宋含章流言一事和顾家眼下面临的非议,尽数告知了她。
顾子衿听了,异常震惊。
她一张温婉沉静的脸涨得通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宋含章会是如此不堪之人。
她忽然想起沈十安近日告了假,说是什么身体不适,不能进宫伴读。由此看来,沈十安有病是假,败宋含章名节才是真。
她看人一向准,沈十安这个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小时候厌恶宋含章,想尽办法与宋含章退亲。后来见到宋含章的美貌后,便后悔不迭,一直对宋含章心怀不轨。
她抬起头,看着顾贵妃,声音不大却极坚定。
“姑姑,嫂嫂绝不会是那样的人。那些流言一定是有人蓄意为之。表面上是在针对含章,实质上是在针对顾家。含章只是那把用来撬动顾家的刀罢了。”
顾贵妃也点了点头,她的神情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
“宋大人为人清正,宋夫人为人纯良,他们教出来的孩子,品性自然不会差。可姑姑担心的是这件事背后的手。能在一朝之间将谣言传遍京城,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子衿,姑姑不方便出宫,你回府一趟,亲自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见了你祖母、你伯母,把你嫂嫂的情形都问个明白。我们也好商议出个对策来。”
顾子衿说:“姑姑,我正有此意。我这就回府。您放心,我定会查问清楚。”
顾贵妃点了点头,将方才写好的信交到顾子衿手里,郑重地叮嘱。
“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给你祖母。路上不要耽搁。”
顾子衿应下,将信贴身收好。
顾贵妃亲自将她送到翠微宫门口。姑侄二人四目相对,无须多言,彼此的心事都已明了。
顾子衿转身疾步走入宫道。她的步子很快,裙摆在宫道上翻飞。她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立刻飞进宁安侯府。
因为心里太急,在一个宫墙的拐弯处,她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正好从另一侧转弯过来,两个人避闪不及,撞了一个满怀。
顾子衿被撞得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对方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才没让她摔着。那人的手臂温热而有力,将她稳稳地托住。
顾子衿惊魂稍定,抬头一看,竟是王修安。她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后一步,红着脸深深行了一礼。
“先生,实在对不起。是子衿走路太急,冒犯了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王修安看着眼前这张一向沉静温婉、此刻却难得慌张的脸,心里生出一丝疑惑。
他温声问道:“子衿,出了何事?你怎么慌张成这样?”
顾子衿抬头看着他。
王修安是她的先生,也是大哥顾承宇的好友。他性子温和而端方,素来对她多有照拂。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将宋含章流言一事、顾家遭受的非议,以及她此刻急着回府的事,都告诉了他。
王修安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着顾子衿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和泛红的眼圈,心里微微一紧。
“皇宫离宁安侯府路途不近。你一个姑娘家,这般心急火燎地赶过去,我不放心。我与你一同出宫,送你回府。”
顾子衿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此事实在紧急,有王修安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便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都很快,宫道上的风把顾子衿的衣袂吹得簌簌作响。谁也没有再说话,可两人之间,分明有某种不必言明的东西在静静地流淌。
洪府里,洪楚离今日休沐。
此时,他正陪着身怀六甲的妻子霍傲雪在花园里散步。
秋日的花园里,几株晚开的月季还挂着露珠,几丛金桂开得正盛,满园都是清甜的香气。
霍傲雪的肚子已经隆得很高了,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挽着丈夫的胳膊,走得很慢。
洪楚离在旁亦步亦趋,眼睛始终黏在她的肚子上,脸上全是将为人父的喜悦。
霍傲雪忽然停下脚步,摸着隆起的肚子说:“夫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洪楚离也跟着停下,温柔地看着她:“什么梦?”
霍傲雪说:“我梦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笑着跑进了我的肚子里。我想,这一胎一定是个女儿。女儿好,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她的眼里全是憧憬的光。
洪楚离听了,忍不住伸手,在霍傲雪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一个当娘的人,还信这些。梦就是梦,哪能当真。”
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只要是你生的,无论男孩女孩,为夫都喜欢。若真是个女儿,便让她学你,做一个能提刀上阵杀敌的姑娘。”
霍傲雪听了,笑得一脸温软,手不自觉地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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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自己的肚子。
洪楚离看着丰腴圆润的爱妻,越看越觉得好看,忍不住低头,一口含住了妻子的唇。
霍傲雪吓了一跳,赶紧将他推开,红着脸嗔道:“这是在庭院里,又不是在房间里!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洪楚离看着娇羞的妻子,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说:“越儿都三岁了,再过四个月,你腹中的老二也要出生了。你还是这么害羞。可夫人,你不知道,你越是这样,为夫越觉得你迷人。今晚,我可要好好收拾收拾你。”
霍傲雪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又羞又气:“越儿都三岁了,你还这么不正经。我如今身子重,可经不起你折腾。大夫说了,不能乱来。”
洪楚离闻言,反而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说:“我问过林太医了。你如今怀胎六月,胎儿稳固,是可以行房的,只要收着点力就行。夫人,你总不能让为夫再憋上四个月吧。”
霍傲雪脸更红了,她看着丈夫,忽然正色道:“夫君,我给你纳一门妾室吧。我如今身子不便,不能伺候你。母亲昨晚专门来找我,说她房里的那个大丫鬟规矩稳重,要送过来伺候你。她说我推不得,先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洪楚离听了,笑容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妻子,见她虽说得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悦和委屈。
他心头一软,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你答应了?”
霍傲雪把脸埋进他胸膛里,闷声道:“我没有答应。我说要先问问你的意思。夫君若想要,我自然……自然不能拦着。”
洪楚离听出了她话里的酸意,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放心,我绝不会纳妾。我、先生、行简,还有承宇,我们四人从前就发过誓,此生绝不纳妾。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你,就是我洪楚离这一生唯一的女人。”
霍傲雪望着他,眼底那点阴霾终于散去了。她展颜一笑,那笑容温柔而明亮,比满园的金桂还要暖人。
就在此时,一个仆人急匆匆地跑进花园,跑得满头是汗。
他顾不得行礼,便将宋含章流言一事和顾家遭受非议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洪楚离。
洪楚离听完,脸色骤变。
他低头在霍傲雪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道:“夫人,你在家好好歇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霍傲雪说:“您小心一点!”
他扶着霍傲雪坐到花架下的石凳上,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急,连衣袍的下摆被风卷得翻飞起来也顾不上了。他是顾承宇的好友。今日顾家蒙此污名,他不能坐视不理。
再有,宋含章乃是好友宋行简的妹妹。宋行简流放那一天,望着人群中的他和王修安,眼里全是拜托,拜托他们照拂宋家女眷。
如今宋含章名节受损,他岂能坐视不管。
霍傲雪坐在石凳上,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喃喃道:“孩子,你可要保佑你顾家叔叔一家,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关。”
秋风吹过,桂花落了几朵,正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像一枚一枚细碎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