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流言还在发酵,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整个京城都在这锅粥里翻滚、沸腾、冒烟。
有人说宋含章已经被顾家关起来了,锁在清风居后面那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日夜鞭笞;
有人说顾承宇已经写了休书,只等天亮就送到宋家去;
还有人说沈十安正在筹备聘礼,准备重新迎娶宋含章——毕竟除了他,没人会再要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
每一句都是假的,可每一句都有人信。人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想把这锅粥搅得更浑、更稠、更有味道。
那些流言像长了翅膀的蝇虫,嗡嗡嗡地飞过每一条街巷,落在每一双猎奇的耳朵里。
乔装了的黑鹰和夜鹰悄然潜入了各大茶馆。
他们换了衣裳,贴了假须,一个扮作贩茶的客商,一个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混迹在那些说书人周围。
他们要查的,是这些说书人嘴里那些“据说”“听说”“传闻”的源头——到底是谁第一个把这把火点起来的,是谁把宋含章与沈十安说得那样不堪,是谁在背后数着银子推波助澜。
茶楼里的说书人还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宁安侯府新媳妇的风流韵事,醒木拍得啪啪响,看客们时而哄堂大笑,时而拍案叫绝。
黑鹰和夜鹰一左一右,隐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记下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话。
正午的日光洒在朴素的靖王府里。
靖王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也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宅院。
院墙上的青苔、门廊上的旧漆、阶前磨得发亮的石板,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的简朴。
这是靖王爷用来立身的一块招牌,一块“不贪墨、不为财、不为名,只忠于朝廷、忠于陛下”的美名招牌。
王府的前院、前厅、花厅,从桌椅到摆设,都陈旧而素净,仿佛主人两袖清风,连一盆名贵的花草都养不起。
可若是有机会走进内室,你就会发现,那简朴不过是一张纸糊的皮。
内室里,博古架上堆满了奇珍异宝,金器玉器错落而置,古玩字画挂了满墙。
暗室更是奢华,连地上铺的都是番邦进贡的地毯,壁上嵌着拇指大的夜明珠,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百姓吃上三年五载。
而小郡主曾思雨的院子,更是华丽得如同仙境。
曾思雨是靖王爷的老来女,靖王爷对这个女儿,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要星星,王爷绝不给她摘月亮。
她的院子里,小桥流水,假山奇石,花木扶疏,四季不谢。那些个花草,都是花大价钱从江南、从蜀地、从西夷运来的名品。
曾思雨告了假,并未去宫里伴读。此时,她正坐在自己华丽的庭院中,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盏价值不菲的补品和精致的点心。
她端起一盏燕窝,小口小口地喝着,看似闲适,眼角眉梢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她那颗心啊,此刻正在那场席卷京城的谣言里快意翻腾。
宋含章,你也有今天。
她从小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处处看宋含章不顺眼,宋含章从不理会她,可她偏要主动招惹——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每次招惹过后,都被宋含章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是被扔到树上,就是被往嘴里塞青蛙;不是被追着踢屁股,就是被拎起来直接扔出去。
那些记忆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每次想起来都坐立难安。
她恨。
恨自己打不过她,恨她那一身蛮力,恨她那个混世魔王的恶名。
可更让她恨的是——宋含章竟然嫁给了顾承宇。
顾承宇十六七岁时,顾老夫人开始给他议亲。
那时的顾承宇,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长得仙姿玉色,骑马过街时,不知道要招惹多少女儿家丢了香帕。
京城的少女们,哪个做梦不想嫁给他?曾思雨也不例外。
她心仪顾承宇多年,早早地便把一颗少女的芳心许给了他。
靖王爷看中了顾家的兵权,也想借此机会把曾思雨许配给顾承宇,让顾曾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可是,面对靖王爷伸出的手,顾老夫人视而不见,客客气气地回绝了这门亲事。
这简直是把靖王爷和曾思雨的脸按在地上踩。当时的曾思雨,躲在屏风后面,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四年前,顾家老夫人又给站不起来的顾承宇议亲。
曾思雨听了,芳心又动了。
她苦苦央求父亲,去顾家提亲,说自己愿意嫁给顾承宇,哪怕他再也站不起来,自己也愿意嫁。
可是,靖王爷却不肯了。
彼时的顾承宇双腿已废,在靖王爷眼里,已是一个彻底的废物。顾家的门楣再高,嫁过去守着一个残废过一辈子,于他的仕途毫无益处。
于是,任凭曾思雨哭闹了多少回,这门亲事终究没有提成。
为此,曾思雨难过了很久很久。她与心仪之人,又错过了一次。
宋含章未回京城时,顾子衿是京城第一美人,她曾思雨是京城第二美人。
顾子衿性子温婉,从不与她争,她这第二美人的名号,还是能坐得住的。
可宋含章回京之后,一切都变了。
宋含章是罪臣之女,宋四维被流放,宋家败了,可偏偏那张脸,让她一跃成了京城第一美人。
而她曾思雨,跌落到了第三。
第三,这让心高气傲的小郡主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更可恨的是,宋含章还嫁进了宁安侯府,成了顾承宇的正妻,成了顾家的长孙媳。将来还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宁安侯府是什么门第?
顾恩手握重兵镇守西疆,是大将军,顾贵妃是皇上最敬重的皇贵妃。
皇上的五个儿子里,有两个是顾贵妃所生。大皇子和二皇子若将来得势,顾家便是外戚之首。
她曾思雨虽然贵为靖王府的小郡主,父亲手握京畿重兵,论实权在顾恩之下。
加之顾家几代为将,满门忠烈,这份圣眷和清誉,是她靖王府拍马也及不上的。
她宋含章凭什么嫁进去?一个曾经胖成猪、遭全京城厌恶的罪臣之女,凭什么强压她一头?凭什么抢了她心仪的男人?
小时候每次挑衅都占不到便宜,被宋含章整得那么惨;如今宋含章又嫁了她最想嫁的人。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一定要给宋含章一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她嘴角噙着笑,眼里全是高傲和狠毒,低声说:“宋含章,本郡主就不信,这一次还整不垮你。”
沈府里,沈十安躺在床上。
他同曾思雨一样,告了病假,没有去宫里念书。他脸上的伤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结着痂。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望着帐顶,嘴角噙着笑,像是已经看到了什么让他心花怒放的景象。
宋含章,你嫁人了又如何?
你嫁的是个站不起来的瘫子。我有一百种法子把你抢回来。
如今你名声尽毁,宁安侯府还容得下你吗?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肯要你?你迟早是我的人。
方府里,方继志醒了过来。
他依旧躺在床上,浑身的伤让他连翻身都困难。可听了仆人禀报的那些关于宋含章的流言之后,他本来萎靡精神,竟一下子好了大半。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撕扯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止不住地高兴。
宋含章名声尽毁,顾家一定会休了她,把她扫地出门。等她出了顾家的门,他的机会就来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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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我不嫌弃你。满京城都不要你,我要你。
自从在刑部大牢里见了宋含章第一眼,他的魂儿就被勾走了。
从那以后,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高门贵女也好,青楼花魁也罢,就连醉花间里名震京城的花魁赛西施,他都不再贪恋。
他只要宋含章。
他两次瞒着祖父去宋府提亲,许她平妻之位,皆被拒绝。
他可是当朝丞相最看重的嫡孙,宋含章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他哪一点配不上她?可她偏偏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瘫子。
难道他方继志,连顾承宇那个废人都比不上吗?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昨日,趁着宋含章归宁,他乔装带着人打算把她掳走,带到城南那座无人知晓的别院里。
待到今日,她名声尽毁,宁安侯府为了保全脸面,必定将她逐出家门。
到那时候,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说他不嫌弃她,说他要娶她。恩威并施之下,她一定会同意。
哪里知道,宋含章本事了得,自己不仅损兵折将,还落了这一身伤。他原以为和宋含章失之交臂了。可如今,宋含章名声尽毁,机会又来了。
方继志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仆人端来一碗药,他接过去,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药苦得厉害,可他闻着,却觉得这苦里带着无尽的香甜,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长街街,女儿坊。
往日这个时辰,铺子里总有三三两两的客人。那些爱美的姑娘、采买胭脂的妇人,总会在这里挑挑拣拣,试试这个,闻闻那个。
可今日,铺子里冷冷清清的,门可罗雀。
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也只是往里瞥一眼,便低头匆匆走开,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那些曾经夸过白梅手艺好的老主顾,今日竟没有一个登门。
宋夫人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盒胭脂的盒盖。
那盒盖上的花纹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温,可她的目光却落在门外,空空荡荡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眼窝微微下陷,脸色灰白,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精气神。
带着宋朗和宋蕴在后院玩的春夏,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她在担心自家姑娘,心疼自家姑娘。那些难听的话,像刀子似的往她心里扎。
她恨不得冲出去跟那些人拼命,可她得忍着,因为姑娘说过,不让她在外面惹事。
肖朗站在后院,背对着众人。
他两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些流言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恨不得抄起院子里的斧头冲出去,把那些胡说八道的人一个个劈了。
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若动了手,只会坐实了流言,让宋家更被动。
白梅刚从后院搬了新制的熏香出来,将一盒盒成品摆上货架。
她的动作麻利而无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微微地发颤。
她把最后一盒熏香摆正,然后走到后门口,朝着后院喊了一声:“肖朗——”
肖朗从后院走出来。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在宋夫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白梅压低声音说:
“你出去打听打听,那些流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从哪里开始传的,谁第一个说的,一个一个地查。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肖朗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可终究还是大步迈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宋夫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轻叩着。
白梅端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像那杯茶一样,一点一点地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