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36.暮色的书房,安静、温柔、心碎
    清风居里,夕阳斜照。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橘红,像谁打翻了半罐朱砂,又像一片燃得正盛的火焰,烧过了海棠树的枝头,烧过了紫藤花架,把整个清风居都罩进了一种金红色的光晕里。

    顾承安骑在那个安装了墨家机关术机括的木马上。木马载着顾承安满院子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顾承安的笑声像一串摇响的铃铛,追着木马跑遍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招财跟在后面,端着一只小碗,追着喂饭。他跑得气喘吁吁,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小祖宗,您慢点儿跑,再吃一口,就一口”。

    顾承安哪里肯听,只咯咯地笑。

    书房里,顾承宇正躺在书案一侧的卧榻上,闭着双目,似睡非睡。

    他的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垂在榻边,另一只手搁在腹上。夕阳从窗棂里挤进来,在他身上铺了半身的金红。

    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着,不似黑夜里那样紧锁,可也没有完全松开,像是睡梦里也还攥着什么事,不肯彻底放下。

    林太医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宋含章那些被泪水泡过的过往,还在他心里翻搅。他闭着眼,只是为了把那些情绪压在眼皮底下,不让它们流出来。

    宋含章提着桂花糕、梅菜腊肉饼,抱着两坛酒,如同疾风一般卷进了内院。她的脚步又轻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海棠花瓣都卷了起来。

    顾承安最先看见了她,伸着小手朝她喊:“嫂嫂,嫂嫂,你看你做的木马,它会跑呢!”

    招财也瞧见了宋含章。

    他赶紧按下木马身上的机括,把奔跑速度调到最小,然后跑进厨房,端出一碗刚炖好的燕窝。

    他走到宋含章面前,眼里微微含着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夫人,您回来了。这燕窝温度刚合适,您赶紧喝了才是”

    宋含章微微一笑,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接过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燕窝炖得软糯,入口清甜,还带着一点点桂圆的香气。她喝得极慢,像是舍不得喝完,也像是在细细品味这种被人等、被人惦记的感觉。

    招财站在一旁,看着宋含章小口小口地喝着燕窝。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美得不像凡人的脸上,落在她额头上那两个已经消了大半的青紫上,落在她垂在胸前的那缕长发上。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林太医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一个十岁的胖丫头,被人冤枉,打得皮开肉绽,一声不吭;他想起她离家出走,用一双磨烂见骨的脚,一步一步从京城走到了江南;他想起她跪在九鼎门前,浑身是血,扛着一条巨蟒。

    他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了他端着的托盘上。

    宋含章正低头喝燕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见了招财脸上汹涌的泪水。她愣住了,眼里写满了疑惑。

    “招财,你看着我流泪作甚?我还没驾鹤西去呢。你现在就哭,未必太早了些。”

    说完,她腾出一只手,一巴掌拍在招财的肩膀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利,“算命先生说了,我要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你就把这些眼泪留着,好好活着,等我八十岁寿终正寝了,你再哭也不迟。到那时候,你可得给我哭得像样些,别跟现在似的,眼泪都没掉匀。”

    招财听了这番话,哭笑不得。他慌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又哭又笑。

    “夫人,您这说的什么话。小的这是……这是高兴。看见夫人平安回来,小的心里欢喜。”

    宋含章也不追问,仰头把剩下的燕窝一口喝完,将空碗放回招财手里的托盘上。

    然后她弯腰拿起一包梅菜腊肉饼和一坛酒,塞到招财怀里。

    “这是我亲手酿的桃花酒,送你一坛。还有这些梅菜腊肉饼,也送给你。你放心,我也给夫君带了梅菜腊肉饼,从今以后,你的肠子保住了,不会再有人要把它从你嘴里塞进去了。”

    招财抱着酒坛和饼,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一个劲地点头,连声道谢。

    宋含章扬起下巴,粲然一笑,说:“你不用道谢。我宋含章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你日日给我炖了燕窝,做饭给我吃,我送你一坛好酒,也是应该的。”说完,她朝着院子里扫了一圈,问,“夫君呢?”

    招财说:“公子在书房里睡着了。用过晚膳后就说乏了,都睡了好一会儿了。”

    宋含章听了,点点头,拿起地上的桂花糕、梅菜腊肉饼和一坛桂花酒,转身就朝着书房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招财说:“你照顾好承安,别让他吃太多肉饼,晚上不好克化。”

    招财应了一声,抱着饼跑到顾承安身边,笑嘻嘻地说:“承安,快来吃饼饼。你嫂嫂给你带的,又香又脆,比厨房里做的还好吃。”

    木马上的顾承安立刻张开嘴巴,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等着招财把饼喂进他嘴里。

    书房里的宋含章轻手轻脚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书案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卧榻边,蹲下身子。

    她看着闭目而眠的顾承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醒了他,又像是觉得此刻的他不该被惊扰。

    “夫君,夫君,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和梅菜腊肉饼。夫君……”

    她叫了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他的鼻息轻微而均匀,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拂过她的指尖。

    她缩回手,嘀咕了一句:“还真睡着了。招财说得没错,是睡沉了。”

    随后,她坐在了卧榻的边缘,俯下身去,近距离地看着顾承宇的脸。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毛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他的嘴唇,滑过他的下巴。

    她看得极其专注,像在赏鉴一幅画。她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长得真好看。六年前好看,现在比六年前还要好看。难怪子衿说,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姑娘做梦都想嫁给你。”

    顾承宇并未睡着。

    他只是闭目养神。从宋含章像一阵疾风般卷进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回来了。

    她与招财的对话,他一句不落地听在耳里。他听见她拍着招财的肩膀,说她能活到八十岁;他听见她说给自己带了肉饼,招财的肠子保住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卧榻,听见她蹲下的声音,也听见她那一声声轻柔的“夫君”。

    此时,她俯身在他上方,呼吸的气流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心跳动着,连呼吸都差一点乱了。

    宋含章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又顺着鼻梁摸到了鼻尖。

    她一边摸一边说:“这眉毛和鼻子,真像画出来的。以后我生了孩子,眉毛要像你,眼睛要像我,鼻子要像你,嘴巴要像我——哦,对了,孩子还要左右眼角都生一颗和你我一样的小痣,那该多好看呀。”

    顾承宇的手指藏在袖子里,正悄悄收紧。他几乎要忍不住了。他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伸手去抓住她那只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手。

    宋含章又捏了捏顾承宇的嘴唇,然后捏了捏自己的嘴唇,语气里全是困惑。

    “这嘴不都是一样的吗?肉肉的,润润的。大哥和嫂子为什么要抱在一起,互相咬对方的嘴巴呢?我看着都觉得疼。真是搞不懂。”

    顾承宇听到这句话,心里那点旖旎的念头忽然就散了一半。

    他彻底明白了,宋含章对男女之事,真的一点都不懂。她所会的那些亲密之举——亲额头,全是照着嫂子和大哥的样子学来的。

    她学了个皮毛,却根本不懂其中的含义。他不知道自己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无奈。

    接着,宋含章又伸手捏了捏顾承宇的耳朵,还摸了摸他的喉结。她的手指从他耳廓划过,又落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地按了按。

    顾承宇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宋含章歪着头,又去摸自己的耳朵和喉结,嘴里嘟囔着:“这耳朵和喉结,也没有特别之处啊。嫂子为什么总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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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大哥的耳朵和喉结呢?大哥不但不觉得疼,反而还很欢喜。这有什么可欢喜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牙齿,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轻轻地磨了磨牙,声音小小地说:“哎呀,真想咬一咬试试,看看是什么味道。”

    听到宋含章的话和她磨牙的细碎声响,顾承宇的心像是被人用一根细线吊了起来。

    他闭着眼,躺在那里,浑身都绷紧了。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涌,他的呼吸压得又浅又急。

    他第一次这样强烈地、几乎是可耻地渴望着,宋含章能真的低头咬一下他的耳朵,或者他的喉结,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他渴望着她靠近,渴望着她触碰到他,渴望着她把她正在说的那些话,变成一件真实发生的事。

    随后,宋含章却叹了口气。

    那叹息从她唇间溢出来,轻得像一片落花。她自言自语道:“还是算了吧。若是咬了你,你又该生气了。你生起气来,可是会打人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不冒险了。那一下胸口疼了半日,再不能挨第二下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可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又折了回来,重新在顾承宇身边蹲下。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腿上。

    她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难过的神色,那神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暮色一样沉。

    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都说好人有好报。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为什么要对你这么残忍?它该罚的人不罚,该赏的人不赏,当真不公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怕惊醒他,又像怕被谁听去。

    “顾承宇,你知道吗?我回到京城的时,在街上听到人们议论你,不知为何,我的心就会莫名其妙地疼。后来与子衿一起喝酒,她说起你,我的心也莫名其妙地疼。嫁进顾家的第二日,在海棠树下见到你时,我的心突然好疼好疼。从来不流泪的我,不知为什么,那天看见你坐在椅子上,忽然就落了泪。”

    顾承宇听了,心底猛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来了。新婚第二日清晨,在海棠树下,看着他,泪水一颗一颗滚落而出。

    他当时以为,她哭是因为嫁给了他这个瘫子,是因为新婚之夜他让她独守空房,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毁了。

    他万万没想到,她落泪,竟然是因为心疼他。

    宋含章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然后她坐回卧榻边,轻声说:“顾承宇,你千万不要再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越是把自己关在黑暗里,你就越站不起来。你要去寻找光,你要让光照在你的心上。你的心热了,暖了,腿就一定能站起来。”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今天,我去万宁寺看望了祖母。万宁寺的枫叶红了,像满山的大火。银杏也黄了,落得满阶都是。那座山上的秋天,比京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看。我站在寺门前看了好久,心想——真想带你一起去看看啊。你肯定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样的秋色了。若是你能站在那满山的红叶中间,该多好啊。”

    她说完,又盯着顾承宇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眉目如画。

    她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书房。

    她的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了一瞬,然后渐渐远去。她回了自己的那间小屋。小屋里亮起了一盏灯,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星。

    书房里,顾承宇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屋顶,望着那片被暮色吞没的黑暗。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可他没有去擦。

    他的手慢慢地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的左胸上。那里,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快而有力。

    他听见她说,你要去寻找光。他听见她说,真想带你一起去看看。他听见她说,看见你坐在椅子上,忽然就落了泪。

    她在心疼他。她在为他难过。她在盼着他好起来。

    他慢慢地、用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