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暮色沉沉。
天已经暗下去了,山风从林子里穿出来,裹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和还未散尽的瘴气。
月亮还未完全升起,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像谁用针在灰布上扎出的几个小孔,透出几丝微弱的光。
打算回城的黑鹰和夜鹰没有急着离开。他们折返到了阵法外围,藏在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后,偷偷查看阵中的动静。
那迷魂障煞阵正在慢慢消散,白色的瘴气从浓变薄,从薄变淡,像一层被风一点点掀开的纱。
阵中的人已经杀得筋疲力竭。
方继志和飞虎带着的那一帮人,大部分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们或仰面朝天,或俯身在地,四肢不全者有之,身首异处者有之,皆是被人生生大卸了八块,死状惨烈。
而那一群恶鬼之中,也只余下了一个头子还活着。他身上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溅上去的血沫子。
他提着一把刀,刀尖上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他正一步一步地朝着方继志走去,步子沉重而缓慢,像一头受了伤的狼,眼里全是杀意。
方继志已经被砍成了重伤。他瘫坐在地上,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肩头和肋下各中了一刀,血把锦袍浸成了一种深褐色的黏腻。
他看见那恶鬼头子朝自己走来,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面往后挪,一边扯着嗓子喊道:“我爹是方鹏举!我祖父是当朝丞相方雍!你若是敢杀了我,我祖父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你和你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京城!”
恶鬼头子听了,脚步猛地一顿。他眯起眼睛,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和疑惑。他上下打量着方继志,脚步却并未停下。
就在这时,飞虎踉跄着冲了过来,挡在了方继志面前。他伤得不轻,额角破了一条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腰上也被划了一道,可他的刀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他喘着粗气,声音低沉而狠厉:“我家公子说的都是实话。你若动了他,相府不会放过你,你和你背后的人都得陪葬。你可想清楚了。”
恶鬼头子冷冷地看着飞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继志,忽然桀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阴冷刺耳,像夜枭在叫。
“竟然敢假扮相府的公子?老子在方爷手下做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死到临头还敢冒充贵人。”
方继志听了,心头一阵狂喜——听这意思,这恶鬼头子竟是方家的人!
他连忙用尽最后的力气,撕下自己脸上的伪装,又扯掉了黏在唇上的假胡子,把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却依然能看清轮廓的脸高高扬起。
“你这狗东西!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本公子到底是谁!”
月光从树影间漏下来,正落在方继志的脸上。
恶鬼头子凑近了一看,瞳孔骤缩,脸色大变,失声道:“大公子!”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落了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跪了下去,“属下有眼无珠,冲撞了大公子,请大公子恕罪!”
黑鹰和夜鹰趴在远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黑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兴奋:“原来皆是方家派的人。新夫人真是太机智了,居然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借力打力,让方家的人自相残杀。我们还没出一分力,她就自己安然无恙地离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怪他们自己——方继志的人不知道那些杀手是方雍派来的,那些杀手也不知道对面是自家的公子。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打死打残都只能认了。”
夜鹰冷笑一声,说:“别幸灾乐祸了。赶紧回去吧,公子还等着我们复命呢。这一宿,还有得忙。”
两人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林,提气朝城里飞掠而去。
宋含章回到小屋后,借着最后的天光,赶紧打来井水倒进浴桶里,然后脱了衣裳,坐进桶中沐浴。水是冰凉的,刚从井里打上来,带着地底深处的寒。
可她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用冷水沐浴,这是她从小在九鼎门养成的习惯。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哪怕寒冬腊月,大雪封门,她也会用冷水擦身。
师父说,冷水能磨炼筋骨,能让人时刻保持清醒。她信了,也照做了很多年。
屋里点着烛火,火光在微风中轻轻跳动。最后一点天光从半掩的窗户透进来,已经微弱得只剩一线灰白。
可宋含章的眼睛已经开始看不见了。
浴桶、屏风、烛火、窗棂,在她眼里全都糊成一团一团的黑影。
她用右手在水里慢慢摩挲着,反复地描摹着那块从方继志腰上悄悄顺来的玉佩。
那玉触手温凉,质地细腻,正面刻着某种纹路,背面平滑,像是一整块玉璧被从中间剖开后又经过打磨。她一点一点地用指腹去感受那些纹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为什么这块玉佩,与她在姐姐坟墓中发现的那块碎玉,无论色泽还是纹路,都一模一样?就像是从同一块玉上分割下来的。
姐姐的死,跟这块玉佩有什么关系?
姐姐的死,跟方继志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京兆府尹郑远明明已经查明,姐姐是意外坠马而亡结的案。
如果姐姐的死真的与方家有关,那郑远恐怕早就被方家收买了。一桩命案,被轻飘飘地说成意外,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势力在遮掩?
她越想越乱,越乱越想,心口像压着一块冰。她忽然非常痛恨自己的眼睛。
如果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也能看得见,她便能趁夜潜入方府,亲自去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
她现在的身手,出入方府并非难事,可这双眼睛,一到夜里就成了摆设,连脚下的台阶都看不清,更遑论在黑暗中翻墙入室、寻踪觅迹了。她空有一身武艺,却被自己的眼睛困在黑暗里。
暮色彻底褪去,黑夜完全降临。
宋含章沐浴完毕,换了一身青色的睡服。她把窗户推开,手肘撑在窗棂上,托着腮,仰起头,用那双已经完全看不见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满树的海棠花。
海棠依旧开得正好,月光和灯光的双重照耀下,粉白的花瓣像被镀了一层银。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前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招财早已把院中的灯都点亮了。十几盏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清风居照得如同白昼。
可宋含章的眼前,还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那些灯,都不是她的光。
书房里的窗户前,顾承宇杵着拐杖,静静地立在窗边。他一双眼睛穿过院子里的灯火,落在小屋的窗棂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宋含章。
对于没有陪宋含章归宁,除了她的拒绝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一直没有告诉她——方雍想趁他出门,对他下手。
西疆之局失败,程国恩一定会料到,是顾承宇在清风居里运筹帷幄,才让顾恩得以提前部署。他一定会告知方雍。
而方雍此人,最善擒贼先擒王。他若认定是顾承宇在幕后操纵棋局,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除掉这个幕后的执棋之人。
顾承宇若是留在清风居里,方雍反倒不敢动手。
宁安侯府的守卫远非寻常府邸可比,顾恩麾下的暗卫,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方雍若派人夜潜侯府,一旦失手,代价他承担不起。
可顾承宇若是陪同宋含章出门,那便是给了方雍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一个双腿残疾的人坐在马车里,行动不便,需要人抬上抬下。
即便有暗卫暗中保护,他也极易成为累赘,一旦遭遇伏击,暗卫们顾此失彼,不要说保护宋含章,就是他自己都难以全身而退。
所以,他没有坚持陪同,而是让宋含章单独归宁,又暗中调派黑鹰、夜鹰乔装保护。
顾承宇抬头望了望天。
月亮正从东边的院墙后慢慢升起,又大又圆,月光冷冷的,照在满院的海棠花上,照在青石板的灯影里。
宋含章已经安然归来,可黑鹰和夜鹰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站了许久,又低下头去。窗棂上已没了那个托腮的身影。
窗户关上了,小屋里的烛火也熄了。他目光所及,只剩下一片沉默的漆黑。
小床上的宋含章,将那方帕子盖在脸上。
她不认床,也不认黑。对她来说,天塌了也要吃饱,地陷了也要睡好。只要沾着床,她很快便能入睡。
果然,片刻之后,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沉沉的睡着。
顾承宇看着那间熄了灯火的小屋,耳边又响起她今日在自己卧榻边说的那些话。
她说听见别人议论他,心会疼;她说看见他坐在轮椅上,忽然就落了泪;她说他是第一个给她温暖的少年。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在心里慢慢说道:
“团团,你说你刚回京就听人议论我,子衿说起我时也心疼,成婚第二日看见我时也心疼。你说我是第一个给你温暖的少年。那么,你嫁给我,并不全是为了报恩,对吗?才不过短短三日,我便已经对你动了心思。既然你已经嫁给了我,既然上天让你我成了夫妻,既然你也没有嫌弃我,那我们何不将就一下吧。将就着生几个像你又像我的孩子,将就着过完这一生?”
他在心里说完,嘴角又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他笑自己,在宋含章面前竟这般没有抵抗力。什么冷面佛,什么六年的自制力,什么铁石心肠,什么冷若冰霜,在她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冲他笑一笑,他心里的冰就碎成了满地的渣。
随后,他回到书案前坐下。
招财端来一碗药,他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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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苦得舌根发麻,他却面不改色。待药汁咽尽,他亲手打开那油纸包,从里面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桂花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渐渐地,嘴里的苦味淡了,心头的郁结也散了几分。
一旁伺候的招财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伺候公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公子吃外面买来的吃食。
他转头朝门外望去,目光落在那间黑黢黢的小屋上,在心里暗暗惊叹:“夫人啊,也就您有这本事了,能让铁树开花,能让太阳从西边出来,能让这位爷吃外头买的东西。”
突然,两阵风从外院卷进内院的回廊,又从回廊卷进了书房。黑鹰和夜鹰站定在书案前,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顾承宇正吃着他的桂花糕,只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也不开口。
黑鹰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公子吃的是桂花糕,永兴铺子的味道,肯定是夫人买的。这太阳不光从西边出来了,南边北边也一起出来了。”
他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看了看夜鹰,又看了看招财。招财早已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顾承宇吃完手里的糕点,掏出帕子擦了嘴、擦了手,目光落在黑鹰和夜鹰身上。
夜鹰不等顾承宇开口,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夫人如何与师兄逛街,师兄给她擦嘴,她给师兄为糖葫芦和喂糕点,如何被沈十安当街纠缠,如何出城甩开三拨跟踪之人,又如何将方继志和方雍的人引进阵中,让两拨人马自相残杀,最后片叶不沾身地插翅而飞。
他说得极快,条理却极清楚。
顾承宇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他愤怒宋含章师兄的出现,惊叹宋含章的胆魄与机智,痛恨沈十安的死缠烂打,也对方雍的杀招有了更深的警惕。
他压下胸中翻涌如沸的嫉火,冷冷道:“那男人,长得如何?”
黑鹰抢在夜鹰前头,张口就来。
“那男人长得清风霁月,身量修长,皮肤比公子白,眼睛也大,样貌不比您差。和夫人站在一起,那真叫一个——哎哟!”
话未说完,招财已经冲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恶狠狠地低声骂。
“憨货!你找死是不是?没看见公子那脸色,都快滴墨了。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给我闭紧!”
黑鹰这才后知后觉,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缩到角落里去了。
顾承宇沉默片刻,才又抬头,问夜鹰城外那两拨人的身份查清没有。
夜鹰说:“一帮是方继志的人,已经确认。这个狗东西两次去宋家提亲,至今还贼心不死。另一帮,是方雍派去的杀手,也都做了伪装,两边没认出对方。夫人这一手借力打力,实在是高。我们的人还没出手,那两边就自己拼了个你死我活。方继志和一个手下重伤,那帮杀手只活下来一个头目。最后那头目认出了方继志,把人带走了。”
顾承宇听罢,抬起手,示意他们退下。
夜鹰和黑鹰行礼而去。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顾承宇一人。他重新拿起油纸包,从里面又拣了一块桂花糕,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他忽然没了胃口。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掩的窗,落在院中那棵被月光和灯光交错照着的海棠树上。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散,连他自己也听不真切。
“团团,你和你师兄,终究是旧日情分。我不会让你为难。可你既已嫁我,这一生,我就是你面前的那座山。你什么时候愿意停下,在我山脚下安家,我什么时候,都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你。”
说完,他又坐了片刻,才搁下桂花糕。
招财轻手轻脚地进来,推着他回了卧房。沐浴洗漱之后,招财退了下去。
他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从枕下摸出宋含章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不松不紧地握在手里,放在胸前。那香囊散出一缕极淡的香,像她身上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
小屋里,宋含章也睡得很沉。
那块旧帕子还好好地覆在她的脸上,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只剩下一片朦胧。她呼吸均匀,嘴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睡着。
一个手心里攥着对方亲手绣的香囊,一个脸面上盖着对方六年前递来的手帕。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门,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都不知道,这两件物品,早已把他们的缘分,拴在了一处。
夜风还在吹,海棠花还在落。
烛火次第熄灭,清风居渐渐沉入了一片静谧。
只有天上的月亮,还在慢慢地、慢慢地向西移着,像是在替这两人数着时辰。
不知这一对天作之合,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像床头那一对鸳鸯枕一样,交颈而卧,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