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35.槐花树下,桃花酒香
    顾家庭院里,那一棵老槐花开得依旧盛。一串串白色的花穗垂挂在枝头,像层层叠叠的云絮,将半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清甜的香气里。

    那香气不似海棠浓烈,清清淡淡的,像一层薄得透明的纱,被晚风送来又送去。

    暮色将临,天光却还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串槐花的轮廓,亮得把人的眉眼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饭后的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正围坐在槐花树下的石桌旁。

    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种只属于这个时分的、温吞吞的气息。

    石桌上摆着几碟蜜饯和时令果子,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温馨得像一幅画。

    丫鬟们远远地站着,偶尔上前添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老夫人抿了一口茶,目光在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微微眯起眼睛,像在辨认什么。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视:“你们两个——气色好像和以往不同了。”

    她轮流指着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声音里有了明显的惊讶。

    “你们这脸,怎么变得这般干干净净的?白嫩自然,透着一层光,不见一丝瑕疵,也不见半点暗黄。这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两张脸了。”

    她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二儿媳的脸,又转头去看大儿媳,越看越觉得不寻常,“你们到底偷偷抹了什么好东西?自己婆母也瞒着,不像话。”

    顾二夫人连忙放下茶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亮了起来。

    “婆母,真的吗?儿媳自己倒没大注意……”她转头看向顾大夫人,像是要找人确认。

    顾大夫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浮起一个笑意,带着几分神秘。

    “婆母,不瞒您说,儿媳和弟妹是用了含章送的胭脂罢了。”

    “胭脂?”顾老夫人挑起眉毛,一脸的不信,“什么样的胭脂,能有这本事?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还没见过能让人气色变得如此好的胭脂。”

    顾二夫人的声音温婉而笃定。

    “婆母,含章送了我们一些胭脂。这胭脂在京城里是买不到的,质地极细,做工极精,涂在肌肤上又匀又透,一点不厚重,透气得很。而且它的香味很有层次——初闻是花香,再闻是果香,留香也久。不像市面上那些普通货色,抹在脸上像糊了一层粉,死白死白的,风一吹还往下掉。”

    顾老夫人听了,目光在两个儿媳妇的脸上来回扫视,越看越觉得神奇,也越看越觉得眼馋。

    “真是含章那丫头送的?她哪里弄来的这等好东西?”

    顾大夫人点头,笑盈盈的。

    “是啊。含章说,这是她嫂嫂亲手制作的。就是宋家的大嫂,白梅。听说这胭脂的方子,还是含章自己改良过的,添了几味药材,又能养肤,又能提色。”

    顾老夫人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两个儿媳妇都有了,那丫头怎么就没想着给她这个老太婆也送上一盒?她将茶盏放下,没有说话,只把那点心思按在了茶底。

    正这时,顾家门前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稳,门房赶紧上前行礼,帮着宋含章把回门礼搬下马车。几个箱笼,还有几坛用红绸封口的酒,门房小心翼翼地搬着,不敢有半点磕碰。

    车夫和护卫们也都各归各位。

    宋含章没有直接回清风居。

    她提着她从宋府带回的礼物,门房们抱着几坛桃花酒和桂花酒,跟在她身后。

    她穿过长廊,绕过月亮门,朝着槐花树下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轻快而稳当,裙摆在身后轻轻扬起。

    顾大夫人远远就看见了那抹蓝色的身影,笑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正念叨她呢,她倒自己来了。”

    宋含章快步走到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面前,敛衽行礼问好。她新梳的发髻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那支淡青色的玉簪在暮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顾大夫人起身拉住宋含章的手,目光在她的眉梢和发髻上流连,笑着。

    “这发髻,这眉——是不是承宇给你梳的,给你描的?”

    宋含章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藏不住欢喜的笑。

    “是夫君。母亲,夫君的手很巧。”

    顾老夫人听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二夫人也站起身来,凑近了仔细端详宋含章的发髻,惊叹道。

    “真没想到,承宇那孩子还有这手艺。这发髻梳得可真好,蓬松有度,鬓角干净,比好些专门梳头的婆子都强。”

    顾老夫人插话道:“承宇自小聪明。只要他想做的,还没有他做不成的。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只是这孩子,从前不肯把心思用在这些事情上。如今好了,总算是有人让他上心了。”

    顾大夫人看着宋含章,忽然眼圈有些泛红。她握着宋含章的手,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歉疚。

    “含章,今日真是委屈你了。承宇没有陪你回门,你不要生他的气。他……他也有他的难处。”

    宋含章抬起头,看着顾大夫人,目光坦然而平静,没有一丝委屈或怨怼。她甚至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明亮。

    “婆母,儿媳不委屈。夫君他很好。他不能陪我去,我便一个人去,这不算什么。来日方长,我们还有一辈子呢。”

    “我的好儿媳,”顾大夫人紧紧拉着宋含章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承宇以后,就拜托给你了。”

    宋含章昂着头,她的声音很爽朗。

    “婆母,他是儿媳的夫君,儿媳自然会悉心照顾他的。您放心,我既嫁了他,便会陪着他,无论前路如何。”

    顾老夫人坐在槐花树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在这对婆媳之间转了两个来回,忽然朝她们喊了一声。

    “你们婆媳在那儿聊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坐下。我这老太婆一个人坐在这里,怪冷清的。”

    顾大夫人笑了笑,拍了拍宋含章的手,拉着她来到顾老夫人面前。

    宋含章也不推辞,将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到石桌上。

    几只小巧的木盒、几只瓷罐、几坛红绸封口的酒坛。

    她先将一只木盒双手捧到顾老夫人面前。

    “祖母,这是母亲亲手制的熏香,安神助眠,最是适合您。孙媳想着您夜里睡得浅,便特地带了几盒给您。睡前燃上一支,保您一夜好梦。”

    她又将胭脂分别递给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每一份都放在她们手里。

    顾大夫人接过胭脂,打开盒子轻轻一闻,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顾二夫人也接过,连连道谢。

    顾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宋含章一个一个地送过去,心里十分受用。

    可等着等着,她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两个儿媳都收到了胭脂,唯独她没有。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端着茶盏的手也放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故意的不满,慢悠悠地开口。

    “含章啊,你送给她们胭脂,却不送给我,只给我熏香。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脸老了,不配用这些玩意儿了?”

    顾大夫人的手顿了一下,顾二夫人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她们都知道老夫人的脾气。这老太君平日里最是豁达,可到了这个年纪,偏偏最在意别人说她老。这话若答得不好,老人家心里怕是要不痛快好几天。

    宋含章却不慌不忙,神色坦然。她走到顾老夫人面前,蹲下身去,仰起头,双手轻轻握住了顾老夫人的手,动作自然而温顺。

    “祖母,”她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顾老夫人,声音不疾不徐,字字分明,“人要修容,也要修心,而修心最为重要。您这一生,经过风,经过雨,早已洗尽了铅华,沉淀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智慧。您如今的气度与从容,已是这世间最美的东西。这胭脂对您来说,反而成了多余的俗物。孙女不送您胭脂,是怕那东西污了您的气韵。”

    顾老夫人怔了一下,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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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而痛快,带着以前驰骋疆场的气魄。

    “你这张嘴啊——”她笑着点了点宋含章的额头,眼角皱纹里全是笑意,“比抹了蜜还甜。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好话没听过?可被你这一哄,心里还是跟喝了蜜似的。行了行了,熏香我收下了,比胭脂强。你这丫头,若是在京城里开个香粉铺子,生意准保比谁都好。”

    宋含章也跟着笑起来。随后,她抱起一坛桃花酒,看着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

    “祖母、婆母、婶婶,这是我在江南时亲手酿的桃花酒和桂花酒。今日带过来,特地让你们尝尝。我在江南住了六年,别的本事没学会,这酿酒的方子倒是琢磨了不少。这桃花酒清甜,桂花酒甘醇,都不醉人,最是适合这个时节喝。”

    说完,她将酒坛的封口打开。

    坛盖一揭,一股醇香便飘了出来,混着槐花的清甜和暮色的微凉,像是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这只坛子里。

    那香气温和而绵长,不冲鼻,不浓烈,却一下子勾住了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的鼻子。

    顾老夫人竟忍不住了,直接让人拿了一只杯子来,倒了一杯。

    那酒色微黄泛红,清亮如珀。

    她端起杯子,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桃花酒入口清甜,不烈不淡,带着淡淡的花香和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阵春风拂过了五脏六腑,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杯见底,又自己倒了一杯。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各倒了一杯,小口小口地尝。

    酒一下肚,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竟有些欲罢不能。

    顾老夫人更是收不住,又让宋含章给她满上。

    顾大夫人这才从酒香里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拦住。

    “婆母,您不能贪杯。这酒后劲大,又是您第一次喝,万不可多饮。贪杯伤身。”

    说归说,她那一双眼睛却还盯着那酒坛,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顾二夫人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婆母,您身子要紧。这酒虽好,可也得有个节制。”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她那副依依不舍、嘴巴还轻轻砸吧着的样子,早把自己出卖了。

    顾老夫人被两个儿媳妇拦着,心里很不畅快。

    她扫了她们一眼,说:“你们还好意思劝我。你看看你们自个儿那样子,眼睛都快掉进酒坛子里了,恨不得抱着坛子一口气灌下去吧!”

    顾二夫人被说中心事,脸一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顾老夫人,又看了看酒坛。

    “婆母,要不……就让儿媳和嫂嫂陪您小喝几杯吧。我们替您试试这酒的后劲如何。若是后劲太大,也好提前知晓。”

    顾老夫人怜爱地看着这个嘴馋的二儿媳,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

    “你想喝就明说嘛,还绕这么大个弯子。你呀,就是个鬼机灵。行了,倒上吧,倒上吧。今日含章回门,是高兴的日子,咱们就破个例,喝个痛快。”

    顾二夫人闻言大喜,赶紧抱起酒坛子,给每人满上。

    槐花树下,酒香四溢,笑声不断。

    暮色里,顾家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倒真像是回到了那些没有忧虑的旧日时光。

    顾大夫人端着酒杯,忽然转头看向宋含章。

    “含章啊,”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促狭,“天快黑了,赶紧回清风居吧。这里不用你伺候。那里——有人等着你呢。”

    宋含章听了,噙着笑,站起身来,向在座的每一位行了礼,然后转身,朝着清风居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像一道蓝色的风,慢慢化进了逐渐深浓的暮色里。

    她走得不急不缓,脚步里带着一种踏实的、归家般的感觉。

    顾老夫人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她举起酒杯,与两个儿媳妇对饮起来。

    槐花还在落,风从院墙上翻过来,把几片花瓣吹到了酒盏里,在酒面上打了一个旋,也不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