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31.自己找罪受,含章悲惨的过往
    正是申时,林太医来到清风居里,给顾承宇检查双腿。

    顾承宇靠在书房后一间密室里的卧榻上,林太医正在给他检查双腿。

    那密室建在书房的书架之后,外人难以发现,室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卧榻、一把椅子、一张摆放医器的方几。

    林太医从药箱中取出木槌,上下敲击着顾承宇的两条腿。

    那木槌敲在膝盖上、脚踝上、小腿骨上,发出一声声闷响。他一边敲,一边问:“有无知觉?这里呢?这里呢?”

    顾承宇闭着眼睛,声音低沉而平静:“左腿还是毫无知觉。右腿——还是那种隐隐约约的知觉。能感到你在敲,但不疼。”

    林太医检查完,又让招财把顾承宇扶起来坐好。他坐到顾承宇身边,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他闭着眼睛,凝神诊脉。片刻之后,他忽然嘴角带着笑意,低低地说了一句:“这小子。”

    招财一直紧张地盯着林太医的神情。见他笑了,招财的眼睛倏地一亮,以为公子的双腿有了好转,赶紧凑上前问:“太医,公子的双腿是不是快好了?是不是有起色了?”

    林太医摇了摇头,把手指从顾承宇腕上收回来,慢条斯理地说:“完全没有好起来的迹象。这腿,还是老样子。”

    招财听了,那双刚刚亮起来的眼睛又倏地暗了下去。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布袋。

    林太医转头看着顾承宇,眼里带着几分戏谑,语气却是一本正经。

    “没成婚之前,你这脉搏平静如水,沉稳得像个出家人。怎么一成婚,反倒把自己弄成虚火旺盛了?你这小子,下面又没有什么问题,新妇就在眼前,你却这样忍着——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他说着,还摇了摇头,一脸“老朽实在想不通”的表情。

    招财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明白了过来。

    他转头看着顾承宇,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赶紧闭上了。他憋着笑,心想——原来公子这些天耳根发红、面色发烫,不是药效的问题,而是……而是憋出来的。

    顾承宇听了,耳根子开始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过了耳尖,又蔓延到了脖颈深处。

    他沉着眸子,低下了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卧榻边缘。林太医的话像一记闷棍,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隐秘心思全都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林太医看着顾承宇那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顾承宇的肩膀。

    “行了,别害羞了。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老朽就一句话——该出手时就出手。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这不是在守礼,是在折磨自己。”说完,他收拾好药箱,地走了。

    密室里安静下来。

    顾承宇低着头,一言不发。

    招财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可是他心里却乐开了花——原来公子不近人情是假,动了春心是真。这新夫人,可真是公子的克星。

    林太医刚走出门,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

    他折返回来,重新坐在卧榻边的椅子上,把药箱放在脚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极深,像是把压在心里许久的话都叹了出来。

    他收敛了方才的戏谑之色,面上再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正色说道:“承宇,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我与你岳父,乃是忘年之交。你如今娶了团团,便是我的晚辈。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顾承宇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团团?”

    林太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

    “团团就是含章。因为她生下来就圆圆的,白白胖胖的一团,她大姐便唤她‘团团’。从那以后,宋家上上下下都这么叫她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岁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这孩子,从小因为胖,因为比别的孩子壮实,便被街坊四邻的孩子嘲笑、欺辱。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温温顺顺地受着,她奋起反抗——谁骂她,她就打回去;谁打她,她还是打回去。”

    “她天生力气大,胆子也大,十回打架九回赢。可打来打去,明明是受害者,最后反倒打成了罪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人都嫌弃她。她越反抗,名声就越差;名声越差,欺负她的人就越多。最后得了一个混世魔王的称号。”

    “没有人问她为何打架,没有人知晓她心中的委屈,更没有人知晓她打架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那些弱小的孩子。”

    “到最后,连你岳母也不喜欢她了。你岳母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玉章和引章。”

    说到此处,林太医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岳母偏心能到哪种程度?我告诉你吧——这个小团子,从小到大,就只过过周岁和两岁两次生辰。她自己一个人的生辰,再也没有过过第三次。”

    顾承宇和招财听了,都疑惑不已。招财忍不住问:“太医,宋家那时还未曾败落,宋老爷在朝为官,宋夫人持家,家业殷实。怎么就不能给含章夫人过生辰呢?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林太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更长、更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清扬和引章是双生子,与含章同月所生。团团是十一月二十五,清扬和引章是十一月二十六。三个孩子的生辰只差一天,你岳母觉得,分开过太麻烦,便让含章的生辰往后推迟一天,与清扬和引章一起过。”

    “从那以后,团团再也没有自己的生辰了。每一次过生辰,她都是那个顺带着一起过的人——长寿面不是为她煮的,她不过是沾了弟弟妹妹的光,凑了个热闹罢了。”

    顾承宇听到这里,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把。他想起她早晨趴在书案前,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那样容易满足;她走路带风,说话爽利,从不自伤自艾。

    可原来她从小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曾拥有过。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说“有人护着、疼着、偏爱着,是上苍赐予的福分”的时候,眼底会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忧伤。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偏疼过。

    他想起那年递帕子给她时,她仰起脸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原来不是她生来怯懦,而是她太习惯被忽视了。新婚第二晚,难怪她那么笃定地说他是一个好人。

    林太医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密室墙边,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那画上墨色苍茫,远山如黛,烟云迷蒙。他的目光落在画上,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六年前,因为钟荀彧坠崖一事,她被诬陷,钟家人把宋府围得水泄不通。为了给钟家一个交代,她被你岳父和岳母摁在祠堂的长凳上,用藤条打得皮开肉绽。”

    “这丫头硬是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有掉。后来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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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什么都没带,直接离开了宋家。你岳父岳母找了很久,最后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她去了江南九鼎门。”

    “你岳母和行简赶到九鼎门时,那丫头躲在后山的山洞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你岳母在外面跪着,哭着求她见一面,她就是不出来。”

    顾承宇听到这里,心中猛然一缩。六年前,他在西疆做了一个梦,梦见宋含章在江南九鼎门。他醒来后便给好友宋行简写了封信,告诉他含章在九鼎门。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南柯一梦,谁知竟是真的。

    招财听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被这样冤枉,被打成那样,换作是我,死也不出来的。”

    林太医没有接话,只是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越发低沉。

    “更苦的还在后头。陆门主后来将一切都告诉了你岳母。说那丫头,是用自己的一双脚从京城走到江南的。一路上讨过饭,露宿过荒山,发过高烧,病在不知道谁家的柴房里,差点死了都没人知道。”

    “等她走到九鼎门时,一双脚全烂了,脚底的皮肉磨得翻卷,脓血结在鞋里,脚趾都露出了骨头。她是爬着到九鼎门山门前的。陆门主看见她那双脚,当场就落了泪。”

    林太医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住了:“陆门主为了看这丫头的筋骨到底有多硬,跟她说,九鼎门不收废人。后山有一条蟒,专门祸害山下的百姓。你若能把它杀了,扛到山门前来,我便收你做关门弟子。”

    “那丫头二话不说,拖着那双烂脚就进了后山。她与那蟒在山洞里斗了不知道多少回合,最后被蟒一口吞进了半截身子。可她硬是用手里那根木棍,竖着撑住了蟒蛇的上下颚,又用随身带的匕首,从里往外割。”

    “那蟒蛇痛疯了,嘴一松,她整个人被甩出来,满身是血,又反过来把那蟒蛇杀了。她扛着那条比水桶还粗的巨蟒,从后山一路拖到山门前,浑身是血,跪在陆瑛面前。陆门主就是再铁石心肠,也忍不住了,哭着收了她做关门弟子。”

    招财已经泣不成声,整个人蜷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承宇的脸色依旧冰冷,他的右手却不知何时已攥紧了卧榻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林太医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铁签,一下一下地戳进他心口。

    林太医走到顾承宇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

    “你岳父当初跟我说起这些时,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跪在祠堂里,狠狠扇了自己几十个巴掌。承宇,既然团团嫁给了你,这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这丫头啊,看着比谁都倔,比谁都能打,比谁都不怕疼。可她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比谁都软,比谁都缺疼。过去她没被人好好待过,往后,你就好好待她吧。这丫头看着刀枪不入,心里其实软得很,谁给她一点好,她就记一辈子。”

    他说完站起身来,不再多言,只又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离开了。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招财低低的抽泣声。

    顾承宇依旧低着头,沉着眸子,谁也不看。

    他想起六年前那些梦——梦见一个圆滚滚的姑娘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上吊,绳子因为她的体重断了;梦见她扛着一条巨蟒,浑身是血跪在一座山门前,雨水泥水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那双眼睛却亮得怕人。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梦,如今才知,那全是她真真实实走过的路。他抬起一只手,慢慢覆住自己的眼睛,掌心滚烫滚烫的。他好心疼宋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