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载着宋含章和柳承志,出了城门,朝着万宁寺的方向而去。
万宁寺,那是京城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古刹,坐落在半山腰上,背靠青山,面朝一片开阔的坡地。
寺里的香火不算鼎盛,却清幽宁静,是个远离尘嚣的好去处。沈老夫人便在此处静修。
宋含章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青山。
此时正是秋日,山上的树叶红黄相间,层林尽染,像是一整座山都被秋意点燃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安静的微笑。那微笑与她往常的明亮不同,带着一种归家般的安宁。她有好多话想对沈老夫人说,可又觉得,只要见到她,什么话都不说也是好的。
而柳承志,则是眉头微皱。
黑鹰、夜鹰和隐藏在暗处的同伴悄悄跟着出了城。他们换下了乞丐装,改扮成猎户和樵夫的模样,散在官道两侧的树林里,时隐时现。
方继志、飞虎等人与那一群如恶鬼般的杀手也悄悄跟着出了城。他们的手段比黑鹰夜鹰更为隐蔽,或藏身在商队里,或装作砍柴的农夫,远远地缀在后面。
三帮人都保持着距离,各自隐蔽着行踪。但三方都知晓彼此的存在,也都知晓他们盯上的是同一个目标——那辆载着宋含章的马车。
宋含章见柳承志不说话,而且眉头越皱越紧,便开口问道:“师兄,为何愁眉不展?从我上车开始,你就一直绷着脸。这京城外的秋色这么美,你也不看看?”
柳承志沉声道:“团团,今日这万宁寺之行,怕是不会顺遂。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止一路人马在跟着我们。其中有一些,气息很凶,不是寻常的江湖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早已嗅到危险气息的宋含章却是不慌不忙,依旧噙着笑说:“哟,我那个武艺高强的师兄,天不怕地不怕,在九鼎门里连师父的板子都敢躲,如今竟然也会害怕了。这可不像你。”
柳承志依旧沉着眸子,声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团团,这危险的气息太浓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咱们可得小心一些。我死了无所谓,可你绝对不能有事。”
宋含章收了笑,目光平静地看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树影,说:“没有什么好怕的。人这辈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有什么用?来了,接着就是。”
柳承志看着神情平静的宋含章。
他太了解她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永远噙着笑,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可他知道,这份从容底下藏着的,是她这十六年里经历了太多风浪之后锤炼出来的镇定。
他咧嘴笑了,那颗悬着的心也微微落下了几分。他知道师妹的本事,也知道她心里必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她既然敢出城,就一定有脱身的把握。
宋含章捞起车帘,看着车外的树、小路、青山。
这条路她很熟悉。
小时候她常跟着祖母来这万宁寺上香,那时的她野得很,一到万宁寺,本就如同野马的她,更加无法无天。前几月,宋家落难,她出城狩猎,就在这些山林里转悠。
随后,她拍了拍车壁,对车夫说:“老伯,前面的岔路口左转,走那条进山的小路。”
车夫应了一声,勒了缰绳,马车拐入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山间小径。
宋含章又让车夫绕着山林和青山转了几圈。她让车夫坐到车中,亲自坐到了车辕上,接过缰绳,口中轻叱,马儿在山林间灵巧地穿梭。
她对这附近的地形了若指掌,哪里有一道隐蔽的岔口,哪里有一条荒废多年的山道,哪里能穿过去,哪里是死路,她都一清二楚。
她驾着马车,沿着一条只有她才知道的小径,三拐两绕,渐渐甩掉了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追踪。
黑鹰和夜鹰蒙圈了。
他们策马追到一片林子里,忽然就失去了马车的踪迹。眼前只有岔路横生、落叶满地的山道,那个熟悉的车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两人面面相觑,又在附近搜索了半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方继志和飞虎蒙圈了。
他带出来的那些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可他们跟着宋含章的马车在山林里转来转去,最后竟被引到了一条通往悬崖的断头路上。再回头时,那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一帮恶鬼也蒙圈了。
他们可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京城方圆百里的地形,他们了如指掌。可此刻,他们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牵着鼻子,围着山林和青山原路转了好几圈,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打转。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目标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含章驾着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万宁寺的门前。山风拂过,寺前的古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老友的低语。
她跳下车,理了理衣裙,又整了整额前的碎发。她让柳承志留在马车里,说自己去去就回,让他不必跟着。
柳承志虽不放心,可还是点了点头,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他信她,也愿意给她和沈老夫人独处的时间。
宋含章独自一人提着糕点,踏进了寺庙的院子。
寺中古木参天,香火缭绕,钟磬之声从大殿里隐隐传来。几个小沙弥正在庭前扫地,见了宋含章,先是一愣,然后纷纷合十行礼,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惊艳。
宋含章回了一礼,轻车熟路地穿过前殿,向后院走去。这寺里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道台阶,她都熟悉得像是自家的回廊。
沈老夫人正在礼佛。
小小的佛堂里供着几尊金漆半落的佛像,香案上摆着新鲜的果子和几枝山花。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低声念着经文,形容安详。
贴身的嬷嬷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
寺庙里的小和尚轻手轻脚地跑进佛堂,在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嬷嬷听了,脸上露出喜色,俯下身,在沈老夫人耳边低声说:“老夫人,宋姑娘来了。就在您房里候着呢。”
沈老夫人听了,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睛里先是有一瞬的怔忡,旋即便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她缓缓起身,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她的动作很慢,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可步子很稳。
自从搬进这寺庙之后,她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宋含章站在沈老夫人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也极为简朴。两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再无其他。
窗台上放着一个磨得光亮的木鱼,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观音像。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幅未来得及收起来的字。
宋含章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幅,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月明如水照禅心”。字迹清瘦而有力,一看便知是沈老夫人的手笔。
她嘴角噙着笑,自言自语道:“祖母的字,孙儿是望尘莫及了。练了这么多年,还是写不出这样的风骨。”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几声曳杖的声音。
宋含章转身,看见沈老夫人正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满头银发照得发亮。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整个人清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眸还是和宋含章记忆中一样,温和、慈爱,像是能看穿人心里所有的委屈。
宋含章眼睛一热,放下字,快步跑到沈老夫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她的额头抵在沈老夫人的手背上,声音有些发颤。
“祖母,孙女成亲没能告知祖母,让祖母为孙女担忧。孙女不孝,还望您见谅!”
沈老夫人赶紧弯下腰,用尽全力将宋含章扶起来。
她的手在宋含章的手臂上轻轻拍着,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她看着身着女装、美得不可方物的宋含章,眼里全是惊艳和欢喜。她高兴地说:“我的好团团,快让祖母好好看看。”
她将宋含章的脸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我的团团,当真是九天仙女下凡来到人间了。这身衣裳好,这发髻也好。我的团团,终于长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
宋含章看着眼前慈爱的祖母,鼻子一酸,扑进沈老夫人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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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的哽咽。
沈老夫人没有推开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
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带着一种洞穿世事之后的淡然。
“你瞧瞧,我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团团,如今竟然也成了一个爱哭鬼。好了,好了,不哭了。祖母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的团团已经是个大人了,再哭,旁人该笑话了。”
宋含章好一会儿才从沈老夫人的怀里抽出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已经在笑了。
她扶着沈老夫人走到桌前坐下,然后打开那些油纸包,将茯苓糕和绿豆糕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说:“祖母,您尝尝。这是永兴店铺的糕点,您最爱吃的,还是原来的味道。我特意让老板挑了最软的几块。”
宋含章拿起一块茯苓糕,喂到沈老夫人嘴边。
沈老夫人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着,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她笑得眉开眼笑:“还是我团团知道心疼祖母。这茯苓糕,我在这里想了好久,就是没人给我买。那些小和尚下山化缘,带回来的都是硬邦邦的烧饼。”
祖孙两人坐在桌前,手拉着手,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宋含章说起了自己嫁给了顾承宇,说起了宁安侯府里那些开错了季节的花——春天的海棠,秋天的桃花,竟在同一座院子里争艳。
说起了清风居里那三棵繁花似锦的海棠树,说到了紫藤花架下的水井。
她尽量说那些美好的事情,说那些让人听了心里暖和的事情。她又说父亲、大哥、弟弟和母亲他们都一切安好。说母亲今日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一句都没有提起沈十安,没有提起沈镇,没有提起沈夫人。她不想让祖母为这些事烦心。
沈老夫人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时不时拍拍宋含章的手背。
她问宋含章在顾家过得好不好,问她吃不吃得惯,问她顾承宇待她如何。
宋含章说:“夫君待我很好。今日出门前,还给我梳了发髻,描了眉。他话不多,可心是好的。”
沈老夫人听了,目光在宋含章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多说。
她只是握着宋含章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的团团,到底还是嫁进了顾家。这或许就是你的命。认了命,就好好活。祖母别无所求,只求我的团团平安喜乐。”
祖孙两人聊了很多很多,聊的都是美好的回忆和开心的事情。
宋含章说小时候沈老夫人带她去后山摘野果子,她爬到树上下不来,,最后是沈老夫人用拐杖把她从树上够了下来。
沈老夫人说宋含章小时候贪嘴,偷吃供桌上的点心,被发现了就躲在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两人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又都湿了眼眶。
直到日头偏西,寺庙里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宋含章陪着沈老夫人吃了寺里的斋饭——糙米饭、炒豆芽、一碗冬瓜汤。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粒米都不剩。
沈老夫人看着她吃得香,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吃完饭,宋含章又陪沈老夫人坐了一会儿,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沈老夫人拄着竹杖,把她送到了寺庙门口。
宋含章走出寺门,回头望了一眼,见沈老夫人还站在门口。
她挥了挥手,大声说:“祖母,您回去吧。过几日我得空了,再来看您。”
沈老夫人点点头,也朝她挥了挥手。山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有些乱,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苍老的树。她在心里说道:“本该属于沈家的明月和福星,终究是进了顾家的门。”
宋含章上了马车,柳承志已经在车辕上等着她了。马车缓缓驶离万宁寺,车轮碾过山路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含章把车帘掀开一条缝,一直往后望着,直到沈老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山门的转角处。
随后,宋含章让车夫坐在车中,自己驾车。因为前面的路的不太平,需要她这个混世魔王来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