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升高,宋府的前厅热闹而温馨。
桌上饭菜色香味俱全,宋含章、柳承志、宋夫人、白梅、肖朗、春夏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这是一场迟来的团圆,也是一场早已变了滋味的团圆——少了宋四维,少了宋行简,少了宋清扬,少了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宋玉章。
可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用力地活下去,把这顿团圆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才算对得起那些被迫离家的人。
宋朗和宋蕴分别坐在白梅和肖朗怀里,吃得满嘴是饭粒,衣服前襟上糊了一层油光。
宋朗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去够桌上的鸡腿,被白梅轻轻拍开,又委屈巴巴地缩回去。
宋蕴倒是乖巧,安安静静地嚼着肖朗剥给她的虾仁,只是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宋含章手里那只大碗。
宋含章端起那个比钵盂还大的碗,吃得津津有味,豪爽而粗鲁,嘴角沾着些许酱汁。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吃过一顿饭了。
在清风居,招财做的饭菜虽然可口,可都是按着顾承宇的食量做的,她不敢多吃,怕被他看穿自己那惊人的饭量。
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吃,垫个肚子就放下筷子,回到小屋里偷偷啃麦饼、灌凉水。
此刻回到了娘家,她终于可以不用装了,可以端起这只大碗,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挨着她坐的春夏,不停地给她布菜。她的筷子就没有停过,一下夹鱼,一下夹肉,一下又给她的碗里添了一勺汤。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慢一点,慢一点,没人跟你抢。你看你,狼吞虎咽的,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宋含章咽下口中的饭菜说:“你不知道,在清风居里,我不敢多吃,也不敢大口大口地吃。那个招财做饭是很好吃,可他是按着量做的,每样菜就一小碟子,我要是多吃了,他和夫君就不够吃了。你不知道,刚去的那两天,我只能喝水充饥,半夜饿得睡不着就起来灌凉水。”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桌上的人听了,心都像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
宋朗和宋蕴听到“招财”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起来。
“招招,招招……”他们还记着那个会给他们吃米糕的招财。一边喊着一边拍着小手。
童言无忌,逗得大家一阵笑。
宋夫人、白梅、柳承志、肖朗、春夏听了,却心疼得不行,眼睛里又泛起了泪花。
春夏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又往宋含章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宋夫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宋含章小时候实在是又胖又壮,饭量确实大。可那时候,她嫌这个二女儿吃得多,又嫌她顽劣,就时常控制她的饭量,从来不肯让她吃饱。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大女儿宋玉章和小女儿宋含烟,宋含章永远排在最后。
再加上宋含章小时候顽皮得厉害,成天惹是生非,她的心便完全偏到了大女儿和小女儿身上。
每次宋含章在外面打了架回来,她从不问缘由,只知道打骂。她从来不知道宋含章在外面受过的委屈,从来不知道宋含章打人,多半是为了护着比自己更小的孩子。
后来,她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将年仅十岁的宋含章逼得离家出走,整整六年只回来过一次。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一人从京城流落到江南,这一路上的苦,她连想都不敢想。
想到此处,她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地拧着。她愧疚得无以复加。
可是,愧疚又有何用呢?
那些已经失去的岁月,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她的愧疚就烟消云散。
六年了,她的女儿长大了,可她们母女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无论她怎么弥补,宋含章与她之间的关系,还远远不如春夏与宋含章来得亲密。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疼了几分。
她伸出筷子,夹了一个最大的鸡腿,放进宋含章的碗里。宋含章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笑了笑,然后直接用手拿起鸡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那吃相带着江湖儿女的豪放和自在。
春夏见了,嗔道:“你看你,都成婚了,吃饭还是会把嘴角弄得全是酱汁。还有这饭粒,都粘到下巴上了。若是让顾家的人看见了,还不知怎么笑话你。”
说完,她拿起手帕,熟练地替宋含章拭去嘴角的酱汁和饭粒。
宋含章笑得眉眼弯弯,她歪着头,把脸往春夏那边凑了凑。
“没事。不是有你给我擦嘴吗?我干嘛要亲自动手。从小就是你给我擦嘴。在九鼎门那六年,都是师兄和师父给我擦嘴。师兄擦得最仔细,师父擦得最粗鲁,每次都跟擦桌子似的。可是在清风居里,没人帮我擦了。我也不能把嘴伸过去让招财和夫君擦,那多不像话。”
宋含章真的不会自己擦嘴吗?
不,不是。
她哪里是不会擦嘴,她只是太缺爱、太孤独了。
小的时候,她吃饭时故意弄脏嘴角,就是想引起母亲的注意,想让母亲看见她,然后伸出手来,替她擦干净。手把手地耐心教她。
可是,母亲不仅视而不见,还嫌她粗鲁,说她不像个女孩子。
后来,春夏来了,便开始给她擦嘴,从五岁擦到十岁。
再后来,她离家出走,到了江南九鼎门。在九鼎门里,师兄和师父给她擦嘴,从十岁到十六岁。
她已经习惯了。
她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去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情,习惯了在别人替她擦嘴的时候,假装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对她来说,有人给她擦嘴,就意味着有人在乎她,有人疼她。那不是擦嘴,那是一种被爱的证明。
柳承志坐在宋含章斜对面,听着她这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话,握着筷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她这个习惯背后的渴望。
六年来,每一次她吃完饭,都会乖乖地把脸凑过来,让他帮她把嘴角的饭粒擦掉。
有时候他故意不擦,她就追着他满院子跑,直到他按住她的脑袋,胡乱地抹上一把,她才罢休。
饭后,大家便到前厅喝茶。茶是宋含章从江南带回来的菊花茶,清香扑鼻。
宋朗和宋蕴被肖朗抱在怀里,一人抓着一块糕点啃着,困意渐渐上来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白梅沏了新茶,春夏端了点心上来。
柳承志与肖朗聊了几句江南的风物,宋夫人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切。
前厅里的气氛温馨而融洽,像是宋家还未曾败落前那些平常的午后。
柳承志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宋夫人身边,说有一件事要告诉她。宋夫人抬头看着他,等他开口。
柳承志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宋夫人身边,微微躬身,从怀中取出两封信。
他压低声音说:“伯母,晚辈经过西疆时,遇到了被流放的宋伯父、宋大哥和清扬小弟。承蒙他们不弃,托我带了家书回来。这一封是伯父亲笔,这一封是宋大哥写给大嫂的。”
宋夫人、白梅和肖朗听了,都是猛地一震。
三人同时站起身来,目光齐齐落在柳承志身上,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柳承志与宋四维他们素未谋面,又怎会认得他们?万一是骗子——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消了。
柳承志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虑,温声解释道:“伯母不必多疑。在九鼎门时,团团画过伯父的画像,我日日得见,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伯父。宋大哥和清扬小弟也各有画像。若非团团,我也不会认得他们。”
说完,他双手将那两封信递到宋夫人面前,又补了一句。
“伯父他们已经安然抵达流放之地,一切都好。伯母尽管放心。”
他故意略去了宋四维他们一路上遭遇的悍匪劫杀、方虎战死、宋清扬和岳安被掳、以及他们被砍成重伤的事实。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宋含章早在柳承志开口前就已经叮嘱过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宋夫人她们已经够难的了,不能再让她们担惊受怕。
宋夫人颤抖着双手接过信。
她把那封写着“白梅亲启”的书信递给白梅。
白梅见了信封上丈夫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她拼命忍住了,双手接过信,转身便跑出了前厅。
她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声来,她得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回到那个属于他们夫妻的房间里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
宋朗和宋蕴见母亲跑了,立刻伸着小手喊着:“阿娘,阿娘……”
肖朗赶紧上前,将两个小家伙一把抱了起来,轻声哄着。
“阿娘没事,阿娘是去给你们爹爹回信去了。你们先跟二姑姑玩,二姑姑可会讲好听的故事了。”
宋含章也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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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肖朗怀里接过了宋蕴,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展开了宋四维的信。那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被汗水渍得有些发软。她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见字如面。为夫与两儿皆安,夫人莫念。人生如流水,路途多艰辛。宋家落难,为夫与两儿流放千里之外,家中唯有夫人支撑,为夫实属难安,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委屈夫人了。”
“我们在西疆之地,有亲家庇护,一切尚可。听闻团团为报恩,嫁进了宁安侯府。对于这个女儿,我们亏欠太多。宋家满门能保全性命,已是天大的幸事。”
“团团既已为顾家妇,望夫人多疼爱于她,莫再苛责。这个女儿,已经为我们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你我欠她的,这一辈子也还不清。只盼来日方长,能与她慢慢偿还。夫,宋四维,亲笔。”
宋夫人一边看,一边泪如雨下。
那些字句像针一样,一字一字地扎进她的眼睛里,又流到她的心里。
丈夫说得对,他们欠这个女儿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是她逼得她离家出走,是她让她从小缺少母爱,是她没有阻拦这桩以报恩为名的婚事。
如今,她在信上看到“望夫人多疼爱于她”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滚烫的水,又疼又烫。
宋含章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声音很平静。
“阿娘,您别哭了。公爹已经回京了。他告诉我,让我放心,父亲、大哥和清扬在西疆,顾家军必定会护他们周全。公爹是威震西疆的大将军,他说到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您放心,父亲他们不会有事。”
宋夫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女儿。这个被她亏欠了十几年的女儿,此刻却站在她身边,像一根最坚实的柱子。
她再也忍不住,把女儿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头埋进女儿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团团,宋家的女眷和你父亲他们能够平安,都是顾家的恩德。你在顾家,可千万别任性,别由着性子来。一切都要以恩德为重,别让人觉得我们宋家不知好歹。顾家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你既是顾家的媳妇,就要好好做顾家的人。”
宋含章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好。”
那一个“好”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时却重若千钧。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顾家的恩情,她时刻记着。
所以她才会把绿色的血液偷偷滴进顾承宇的药里,所以她才会伏案绘图。
柳承志坐在一旁,听着宋夫人的话,心如刀割。
他看着宋含章那平静而温顺的模样,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在宋夫人眼里,是恩德为重。可是在他心里,宋含章过得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
他宠爱了六年的小师妹,那个在青山绿水间任意驰骋的小师妹,那个像雄鹰一样展翅破苍穹的小师妹,如今为了报恩,被禁锢在那四四方方的尺寸之地里,守着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连吃一顿饱饭都要偷偷摸摸。这哪里是恩德,这分明是折翼。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只能坐在那里,紧紧攥着茶杯,把所有的苦涩和心疼都咽回肚子里去。
白梅的房间里,白梅正坐在床边,双手举着丈夫的信,泪流满面地读着。
那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丈夫宋行简的字。纸短情长,字字都是丈夫的密语。
他写的是:“梅儿,见字如面。我与父亲、清扬皆安。顾家军护得周全,你莫担忧。家中诸事,辛苦你了。朗儿和蕴儿,替我好生照看。告诉朗儿,爹爹回来的时候,要考他背诗。他若背不出,爹爹要打他手板。告诉蕴儿,爹爹给她带了西疆的石头,五颜六色的,她一定喜欢。”
信的最后,他写道:“梅儿,吾妻。山高水长,终有尽时。待朝廷大赦,便是你我夫妻团圆之日。你要好好的,吃得下饭,睡得好觉。你若不康健,我在西疆也不安心。夫,宋行简,百拜。”
白梅看完信,把信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哭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哭出声来。
她怕孩子们听见,怕婆婆听见,怕自己的哭泣让这个已经足够艰难的家更添一分愁苦。
她只能把头埋在枕头上,让眼泪无声地浸湿枕面。
窗外,秋风吹过,几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落在了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