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26.宋府后院,柳承志见宋含章家人
    宋府的后院里,宋朗和宋蕴的笑声依旧,清脆得像是两串银铃在风里乱摇。

    两个孩子骑着装了机括的木马,满院子疯跑,马蹄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木马的关节处因为跑得太快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混着他们的笑闹声,把整个后院都搅得热闹非凡。

    正在厨房忙碌的宋夫人从窗户探出脑袋。

    她看了看天色,又朝着前院的方向望了望,对正在劈柴的肖朗说:“肖朗,去门口看看姑爷和团团到了没有。去迎一迎。”

    肖朗听了,赶紧应了一声,放下斧头,拿起搭在柴堆上的衣衫穿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往后院外走去。

    他刚走到前院,便看见宋含章和一个陌生男子已经踏进了前院。两人有说有笑,并肩而行,姿态亲密而自然。

    他们身后还跟着六个护卫和三口红木箱子。护卫们抬着箱子,步伐整齐,显然是侯府的人。

    肖朗停下了脚步,微微愣了神。他看着那个陌生男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宋含章一抬眼,看见了肖朗,甜甜地唤了一声:“三哥。”然后快步走到肖朗身边,指着柳承志说,“三哥,这是我的师兄柳承志。在江南的六年,都是他护着我、照顾我。没有他,我都不知能不能熬过那些日子。”

    肖朗上下打量了柳承志一眼——此人精瘦,男生女相,身量颀长,面容清俊,骨相清奇,长得清风霁月,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

    他连忙拱手行礼问好,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眉眼温和,不卑不亢。

    “原来是柳公子,久仰。在下肖朗,是含章的三哥。多谢柳公子这些年来对含章的照拂。”

    柳承志也连忙抱拳还礼,声音温和有礼。

    “不敢当。团团是我的师妹,做师兄的照顾她是分内之事。”

    随后,肖朗去安排顾家的六个护卫和三口箱子。他让护卫们把箱子抬到前厅,又招呼他们到廊下喝茶休息。

    宋含章则带着柳承志径直朝后院走去。

    后院里,宋朗和宋蕴还在骑着木马疯跑,围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跑。

    宋含章踏进后院,看见了两个小家伙。她大声喊道:“朗儿、蕴儿!”

    两个小家伙听到了,立刻按下木马上的机括,手忙脚乱地从木马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二姑姑跑去。

    他们跑得急,有几次差点绊倒,可脸上的笑容却比什么都亮。

    厨房里的宋夫人、白梅和春夏也听到了宋含章那清朗的叫声,纷纷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宋夫人的手上还沾着面粉,白梅的围裙上还挂着几片菜叶,春夏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

    宋含章蹲下身子,将宋朗和宋蕴一把拥入怀里,亲昵地叫着:“我的好朗儿,好蕴儿,想姑姑了没有?姑姑可是天天想着你们呢。”

    宋朗和宋蕴紧紧搂着宋含章的脖子,两个小脸蛋一左一右地贴着她的脸,口齿不清地嚷着:“想姑姑,想姑姑,天天都想姑姑……”

    宋夫人、白梅、春夏走到宋含章身边。

    宋含章看见了三人,这才放开两个小家伙,站起身来,唤了一声“阿娘”,又唤了一声“嫂嫂”。

    宋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嫁作人妇的女儿,看着她那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她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她上前一步,将女儿紧紧拥入怀里,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全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宋含章也抬起手,抱住了母亲。

    宋夫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白梅和春夏也笑中带泪。

    春夏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她嘴里嘟囔着:“姑娘瘦了,姑娘真的瘦了。在顾家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良久,宋夫人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捧着女儿的脸,温柔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她的目光里全是心疼,像是要把女儿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刻进心里。她问:“今日回门,怎么姑爷没来?”

    宋含章身后的柳承志闻言惊呆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宋含章——她不是早在中秋之时便已嫁人了吗?今日怎么才回门?那沈十安呢?

    宋含章脸上依旧是笑着的,语气轻松而自然。

    “阿娘,夫君腿脚不便,不适合出门。如果强行要求他陪我回来,怕是会坏了归宁的氛围。阿娘别多心,我在顾家一切都好。”

    宋夫人听了,心像被刀绞了一下。

    新妇回门,姑爷没有一起回来,这就说明女儿在顾家的日子不好过。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能说什么?这门亲事是她应下的,是她把女儿送进侯府去的。

    她不能抱怨,不能后悔,她只能拉着女儿的手,轻轻说了一句:“来日方长。姑爷不回来,阿娘的团团回来,就足够了。”

    一旁的白梅和春夏没有看到姑爷,又听了宋含章这番话,早已泣不成声。

    白梅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滚滚而落;春夏更是哭得鼻涕都出来了,用袖子胡乱地擦着。

    柳承志站在宋含章身后,眉头紧锁,满心的疑惑像潮水一样翻涌。

    什么叫“夫君腿脚不便”?

    什么叫“强行要求”?

    她到底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十安呢?

    那个中秋之夜要迎娶她的沈十安去了哪里?

    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又急切地问:“快告诉阿娘,姑爷打你没有?欺负你没有?他有没有给你气受?”

    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慌。

    宋含章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她微微侧过头,让母亲看自己的发髻,又让她看自己的眉。

    “夫君待我很好。你看我的发髻,还是今日一早夫君给我梳的。我的眉,也是夫君给我描的。他虽然没有陪我回来,可他是实实在在对我好的人。”

    宋夫人、白梅、春夏听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些。

    顾承宇在京城里的名声实在太烂了——传闻他性情暴戾,不知折磨了多少女仆,打断了多少仆人的手脚。

    她们从宋含章出嫁那天起,日日夜夜都在担心,害怕她会成为顾承宇手里下一个被折磨的对象。

    如今看着宋含章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不仅没有伤,反而气色红润,他们心里那块悬了三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柳承志听了这些话,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他上前一步,看着宋含章。

    “团团,你中秋之时不是就已经成亲了吗?为何今日才回门?还有,那个沈十安呢?他去了哪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和担忧。

    宋含章看着柳承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轻声说:“师兄,说来话长。这件事,待会儿我再详细告诉你。这里面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柳承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团团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告诉他。他向来相信她,也向来尊重她。

    宋夫人、白梅和春夏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脸上的难过还没完全褪去,又添了几分疑惑。

    宋含章指着柳承志,向母亲、嫂嫂和春夏介绍道。

    “阿娘,嫂嫂,春夏——这是柳承志,我在九鼎门的师兄。在九鼎门的六年,都是他照顾我。他待我像亲妹妹一样。若是没有他,我在九鼎门那些年,怕是要吃更多的苦。”

    宋夫人听了,赶紧擦干眼泪,朝柳承志行礼问好。

    她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个母亲最真挚的感激。

    “柳公子,多谢你这些年对团团的照顾。她从小性子野,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若是没有你,她在九鼎门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白梅和春夏也纷纷行礼。

    柳承志赶紧回礼,声音温柔而谦逊,

    “伯母言重了。团团是我的师妹,做师兄的照顾她是应该的。她很好,从不给别人添麻烦,我们都很喜欢她。”

    宋夫人听了,脸上浮起一丝笑,可那笑里又掺着几分心酸。女儿的那些本事,那些她不曾参与过的成长,都是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见证下完成的。她既感激他,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随后,宋夫人请柳承志到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白梅连忙沏了一壶茶端过来。

    石桌上面摆着几盘点心。

    接着,宋夫人、白梅和春夏又回到厨房里去忙碌了。

    厨房里重新响起了切菜声、剁肉声和油锅里的刺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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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树下,宋含章给柳承志斟了一杯茶,然后把闻声跑过来的宋朗和宋蕴抱在膝盖上。

    两个小家伙刚跑完,小脸红扑扑的。他们窝在姑姑怀里,一人抓着一块点心,专心致志地啃着。

    宋含章一边逗着怀里的侄子侄女,一边把宋家败落、与沈家退婚、后来顾家提亲、她嫁给顾承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承志。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从宋家人被诬陷入狱,到宋家被查抄,到沈十安瞒着沈家退婚,到顾家出面保下了宋家老小,再到她为了报恩主动答应顾家的提亲,嫁进了宁安侯府。

    她省略了很多细节,可柳承志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背后藏着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巨变。

    她才十六岁,却经历了这么多。而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明亮的、不带一丝阴翳的笑容。

    柳承志听到“顾承宇”三个字时,震惊得手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差点洒了出来。

    六年前,宋含章昏迷的那一个月里,她在梦里一直喊着顾承宇的名字和梦里的那些话。

    那段时间,他日夜守在她的床边,听她反反复复地叫着“顾承宇”——有时候是轻声的呢喃,有时候是带着哭腔的呼唤。

    他以为那只是昏睡时的胡话,是梦里的幻影。可如今,宋含章竟然真的嫁给了顾承宇。

    他在心里喃喃道:难道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意?六年前她从梦里喊出的那个名字,六年后竟然真的成了她的夫君。这是巧合,还是命定的姻缘?

    他呷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像极了此刻他心里的滋味。

    他看着满面笑意的宋含章,心好疼,好难过。眼前这个美丽绝伦的人儿,因为报恩,嫁进了顾家,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明亮。

    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就越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恨自己不能早一点来京城,恨自己不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守在她身边。

    宋含章没有留意到柳承志的异样,或者说她留意到了,却故意不点破。

    她一边逗着怀里宋朗和宋蕴,让他们别抢点心,一边问:“师兄,西疆之行可否顺利?火焰草可寻得了?”

    柳承志把所有的难过和心疼都收了起来,藏进眼底最深处。他笑着回答。

    “一切顺利。功夫不会辜负有心人。火焰草寻得了,就在我背上的包袱里,明日我便启程回江南给师父送回去。”

    说话间,一片梧桐叶晃晃悠悠地从树上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宋含章的头上。

    柳承志看见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将那片叶子从她发间取了下来。他的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厨房里的宋夫人正巧抬头,透过厨房的窗子看见了这一切。

    她是过来人,什么都看得明白。

    方才柳承志看女儿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意,不是师兄对师妹的疼惜,是男人对女人的、深沉而隐忍的爱。

    此刻,他又那么自然地伸手替女儿捻掉发间的落叶,那动作里的温柔和亲昵,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她又移开目光去看女儿。

    女儿还将头微微朝柳承志那边侧了侧,嘴角笑着,眼神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从女儿那些亲昵而不设防的动作里,不难看出,女儿对这个师兄是极其信任、极其亲近的。那样的亲近,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六年,整整六年的朝夕相处,很多感情就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里生了根。

    宋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如果没有沈家和顾家的亲事,如果没有这些家破人散的变故,女儿若是嫁给眼前这个男人,在她黑暗的世界里找一个疼她、懂她、护着她的良人,夫妻恩爱,和和美美,想必也是一段极好的姻缘。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宋家已经败了,宋含章已经嫁了。这个叫柳承志的年轻人,注定只能是她女儿生命里的过客,是错过了的另一种人生。

    宋夫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切菜。案板上的刀起起落落,她的心事被刀切碎,和着眼泪,一并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