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的后院里,宋朗和宋蕴的笑声依旧,清脆得像是两串银铃在风里乱摇。
两个孩子骑着装了机括的木马,满院子疯跑,马蹄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木马的关节处因为跑得太快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混着他们的笑闹声,把整个后院都搅得热闹非凡。
正在厨房忙碌的宋夫人从窗户探出脑袋。
她看了看天色,又朝着前院的方向望了望,对正在劈柴的肖朗说:“肖朗,去门口看看姑爷和团团到了没有。去迎一迎。”
肖朗听了,赶紧应了一声,放下斧头,拿起搭在柴堆上的衣衫穿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往后院外走去。
他刚走到前院,便看见宋含章和一个陌生男子已经踏进了前院。两人有说有笑,并肩而行,姿态亲密而自然。
他们身后还跟着六个护卫和三口红木箱子。护卫们抬着箱子,步伐整齐,显然是侯府的人。
肖朗停下了脚步,微微愣了神。他看着那个陌生男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宋含章一抬眼,看见了肖朗,甜甜地唤了一声:“三哥。”然后快步走到肖朗身边,指着柳承志说,“三哥,这是我的师兄柳承志。在江南的六年,都是他护着我、照顾我。没有他,我都不知能不能熬过那些日子。”
肖朗上下打量了柳承志一眼——此人精瘦,男生女相,身量颀长,面容清俊,骨相清奇,长得清风霁月,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
他连忙拱手行礼问好,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眉眼温和,不卑不亢。
“原来是柳公子,久仰。在下肖朗,是含章的三哥。多谢柳公子这些年来对含章的照拂。”
柳承志也连忙抱拳还礼,声音温和有礼。
“不敢当。团团是我的师妹,做师兄的照顾她是分内之事。”
随后,肖朗去安排顾家的六个护卫和三口箱子。他让护卫们把箱子抬到前厅,又招呼他们到廊下喝茶休息。
宋含章则带着柳承志径直朝后院走去。
后院里,宋朗和宋蕴还在骑着木马疯跑,围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跑。
宋含章踏进后院,看见了两个小家伙。她大声喊道:“朗儿、蕴儿!”
两个小家伙听到了,立刻按下木马上的机括,手忙脚乱地从木马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二姑姑跑去。
他们跑得急,有几次差点绊倒,可脸上的笑容却比什么都亮。
厨房里的宋夫人、白梅和春夏也听到了宋含章那清朗的叫声,纷纷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宋夫人的手上还沾着面粉,白梅的围裙上还挂着几片菜叶,春夏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
宋含章蹲下身子,将宋朗和宋蕴一把拥入怀里,亲昵地叫着:“我的好朗儿,好蕴儿,想姑姑了没有?姑姑可是天天想着你们呢。”
宋朗和宋蕴紧紧搂着宋含章的脖子,两个小脸蛋一左一右地贴着她的脸,口齿不清地嚷着:“想姑姑,想姑姑,天天都想姑姑……”
宋夫人、白梅、春夏走到宋含章身边。
宋含章看见了三人,这才放开两个小家伙,站起身来,唤了一声“阿娘”,又唤了一声“嫂嫂”。
宋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嫁作人妇的女儿,看着她那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她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她上前一步,将女儿紧紧拥入怀里,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全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宋含章也抬起手,抱住了母亲。
宋夫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白梅和春夏也笑中带泪。
春夏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她嘴里嘟囔着:“姑娘瘦了,姑娘真的瘦了。在顾家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良久,宋夫人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捧着女儿的脸,温柔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她的目光里全是心疼,像是要把女儿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刻进心里。她问:“今日回门,怎么姑爷没来?”
宋含章身后的柳承志闻言惊呆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宋含章——她不是早在中秋之时便已嫁人了吗?今日怎么才回门?那沈十安呢?
宋含章脸上依旧是笑着的,语气轻松而自然。
“阿娘,夫君腿脚不便,不适合出门。如果强行要求他陪我回来,怕是会坏了归宁的氛围。阿娘别多心,我在顾家一切都好。”
宋夫人听了,心像被刀绞了一下。
新妇回门,姑爷没有一起回来,这就说明女儿在顾家的日子不好过。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能说什么?这门亲事是她应下的,是她把女儿送进侯府去的。
她不能抱怨,不能后悔,她只能拉着女儿的手,轻轻说了一句:“来日方长。姑爷不回来,阿娘的团团回来,就足够了。”
一旁的白梅和春夏没有看到姑爷,又听了宋含章这番话,早已泣不成声。
白梅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滚滚而落;春夏更是哭得鼻涕都出来了,用袖子胡乱地擦着。
柳承志站在宋含章身后,眉头紧锁,满心的疑惑像潮水一样翻涌。
什么叫“夫君腿脚不便”?
什么叫“强行要求”?
她到底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十安呢?
那个中秋之夜要迎娶她的沈十安去了哪里?
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又急切地问:“快告诉阿娘,姑爷打你没有?欺负你没有?他有没有给你气受?”
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慌。
宋含章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她微微侧过头,让母亲看自己的发髻,又让她看自己的眉。
“夫君待我很好。你看我的发髻,还是今日一早夫君给我梳的。我的眉,也是夫君给我描的。他虽然没有陪我回来,可他是实实在在对我好的人。”
宋夫人、白梅、春夏听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些。
顾承宇在京城里的名声实在太烂了——传闻他性情暴戾,不知折磨了多少女仆,打断了多少仆人的手脚。
她们从宋含章出嫁那天起,日日夜夜都在担心,害怕她会成为顾承宇手里下一个被折磨的对象。
如今看着宋含章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不仅没有伤,反而气色红润,他们心里那块悬了三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柳承志听了这些话,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他上前一步,看着宋含章。
“团团,你中秋之时不是就已经成亲了吗?为何今日才回门?还有,那个沈十安呢?他去了哪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和担忧。
宋含章看着柳承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轻声说:“师兄,说来话长。这件事,待会儿我再详细告诉你。这里面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柳承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团团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告诉他。他向来相信她,也向来尊重她。
宋夫人、白梅和春夏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脸上的难过还没完全褪去,又添了几分疑惑。
宋含章指着柳承志,向母亲、嫂嫂和春夏介绍道。
“阿娘,嫂嫂,春夏——这是柳承志,我在九鼎门的师兄。在九鼎门的六年,都是他照顾我。他待我像亲妹妹一样。若是没有他,我在九鼎门那些年,怕是要吃更多的苦。”
宋夫人听了,赶紧擦干眼泪,朝柳承志行礼问好。
她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个母亲最真挚的感激。
“柳公子,多谢你这些年对团团的照顾。她从小性子野,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若是没有你,她在九鼎门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白梅和春夏也纷纷行礼。
柳承志赶紧回礼,声音温柔而谦逊,
“伯母言重了。团团是我的师妹,做师兄的照顾她是应该的。她很好,从不给别人添麻烦,我们都很喜欢她。”
宋夫人听了,脸上浮起一丝笑,可那笑里又掺着几分心酸。女儿的那些本事,那些她不曾参与过的成长,都是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见证下完成的。她既感激他,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随后,宋夫人请柳承志到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白梅连忙沏了一壶茶端过来。
石桌上面摆着几盘点心。
接着,宋夫人、白梅和春夏又回到厨房里去忙碌了。
厨房里重新响起了切菜声、剁肉声和油锅里的刺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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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下,宋含章给柳承志斟了一杯茶,然后把闻声跑过来的宋朗和宋蕴抱在膝盖上。
两个小家伙刚跑完,小脸红扑扑的。他们窝在姑姑怀里,一人抓着一块点心,专心致志地啃着。
宋含章一边逗着怀里的侄子侄女,一边把宋家败落、与沈家退婚、后来顾家提亲、她嫁给顾承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承志。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从宋家人被诬陷入狱,到宋家被查抄,到沈十安瞒着沈家退婚,到顾家出面保下了宋家老小,再到她为了报恩主动答应顾家的提亲,嫁进了宁安侯府。
她省略了很多细节,可柳承志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背后藏着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巨变。
她才十六岁,却经历了这么多。而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明亮的、不带一丝阴翳的笑容。
柳承志听到“顾承宇”三个字时,震惊得手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差点洒了出来。
六年前,宋含章昏迷的那一个月里,她在梦里一直喊着顾承宇的名字和梦里的那些话。
那段时间,他日夜守在她的床边,听她反反复复地叫着“顾承宇”——有时候是轻声的呢喃,有时候是带着哭腔的呼唤。
他以为那只是昏睡时的胡话,是梦里的幻影。可如今,宋含章竟然真的嫁给了顾承宇。
他在心里喃喃道:难道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意?六年前她从梦里喊出的那个名字,六年后竟然真的成了她的夫君。这是巧合,还是命定的姻缘?
他呷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像极了此刻他心里的滋味。
他看着满面笑意的宋含章,心好疼,好难过。眼前这个美丽绝伦的人儿,因为报恩,嫁进了顾家,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明亮。
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就越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恨自己不能早一点来京城,恨自己不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守在她身边。
宋含章没有留意到柳承志的异样,或者说她留意到了,却故意不点破。
她一边逗着怀里宋朗和宋蕴,让他们别抢点心,一边问:“师兄,西疆之行可否顺利?火焰草可寻得了?”
柳承志把所有的难过和心疼都收了起来,藏进眼底最深处。他笑着回答。
“一切顺利。功夫不会辜负有心人。火焰草寻得了,就在我背上的包袱里,明日我便启程回江南给师父送回去。”
说话间,一片梧桐叶晃晃悠悠地从树上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宋含章的头上。
柳承志看见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将那片叶子从她发间取了下来。他的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厨房里的宋夫人正巧抬头,透过厨房的窗子看见了这一切。
她是过来人,什么都看得明白。
方才柳承志看女儿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意,不是师兄对师妹的疼惜,是男人对女人的、深沉而隐忍的爱。
此刻,他又那么自然地伸手替女儿捻掉发间的落叶,那动作里的温柔和亲昵,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她又移开目光去看女儿。
女儿还将头微微朝柳承志那边侧了侧,嘴角笑着,眼神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从女儿那些亲昵而不设防的动作里,不难看出,女儿对这个师兄是极其信任、极其亲近的。那样的亲近,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六年,整整六年的朝夕相处,很多感情就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里生了根。
宋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如果没有沈家和顾家的亲事,如果没有这些家破人散的变故,女儿若是嫁给眼前这个男人,在她黑暗的世界里找一个疼她、懂她、护着她的良人,夫妻恩爱,和和美美,想必也是一段极好的姻缘。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宋家已经败了,宋含章已经嫁了。这个叫柳承志的年轻人,注定只能是她女儿生命里的过客,是错过了的另一种人生。
宋夫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切菜。案板上的刀起起落落,她的心事被刀切碎,和着眼泪,一并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