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25.程国恩吃下骨灰,柳承志到京城
    晨风还在吹,带着海棠将谢未谢的余香,从窗外轻轻地涌进来,拂动了书房里那盏已经燃尽的烛台。

    顾承宇坐在书房的小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收拢又松开。

    招财正在摆放早食——熬得浓稠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他摆好早食,偷眼看了看自家公子,发现公子从早上开始就有些不对劲,耳根和脸色都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像被人用胭脂点过。

    他也不敢多问,低着头,一溜烟离开了书房,离开了内院。

    宋含章从屋里出来,径直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小火炉里炭火还未熄,顾承宇的药已经煎好了,正在罐子里冒着热气。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招财不在,便二话不说,捞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道尚未愈合的口子。

    她伸出右手,找准位置,用力一挤——几滴浓稠的绿色血液从口子里渗出来,滚入汤药之中。

    绿血入药,瞬间化开,只余水面上转瞬即逝的微光。她把袖子放下,拿起筷子搅了搅药罐,让药汁与血液充分融合。

    做完这一切,她洗净了手,理了理衣袖,恢复如常。

    随后,她来到书房里,与顾承宇一同用早膳。

    顾承宇坐在桌前,耳根和脸色依旧泛着微红,一直沉着眸子,不敢抬头看宋含章。

    方才她在他额头上留下的那个吻,像一根极细极软的刺,从额头一路扎进了心里,拔不出来,也舍不得拔。

    宋含章倒是大大方方,先端起一碗粥,夹了几筷小菜放进碗里,双手递到顾承宇面前,声音清亮而坦然。

    “夫君,吃吧。”

    顾承宇接过粥,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把什么心事一并咽下。

    宋含章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了碗。

    两人之间只隔着这张小桌,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粥碗上,白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模糊了一道。

    宁安侯府门口,招财已经领着人把三个红木箱子抬上了马车。箱子摆得整整齐齐,用麻绳固定得结结实实。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站在石阶上,晨光落在她们身上,衣袍上的纹样泛着细密的光泽。

    顾大夫人不放心,又让人多添了几个护卫跟着。

    顾老夫人一直在阶上张望,嘴里念着:“含章这丫头,从清风居出来没有?可别误了时辰。”

    书房里,顾承宇和宋含章用完了早膳。

    宋含章顺手将碗筷收拾了,端进厨房放好。

    然后她跑到书房门口,从门外探出脑袋来,看着书案前的顾承宇,声音清清脆脆。

    “夫君,等一下我给你带桂花糕和春夏做的饼回来。你千万别把招财的肠子拽出来,他做的饭很好吃,你饶他一命。”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她那颗探在门边的脑袋和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他冷冷地开口,可那冷已经和早晨的风一样,只是表面上的一点凉意了。

    “快去吧。”

    这一次,他没有说“滚”。

    宋含章听了,笑得眉眼都弯了。

    她笑着说:“夫君真好,这一次没有说滚字。那我滚了哟!”

    说完,她便如同一阵风般卷离了书房,卷过了院子,卷出了清风居的大门。

    宋含章从清风居出来,脚步如风,却稳而不乱。

    她疾步走到侯府门口,在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面前停了下来。

    她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礼问好,新梳的发髻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蓝纱的裙摆被风托起,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顾大夫人连忙扶起她。

    她的手恰好碰到了宋含章左手的伤口——那道被衣袖遮着的小臂内侧的口子。

    宋含章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那一下极快,可还是没能逃过顾大夫人的眼睛。

    顾大夫人忙问:“可是哪里不舒服?我这一扶,是不是碰疼你了?”

    宋含章连忙摇头,嘴角绽开一个乖巧而明亮的笑:“没有,母亲。孙媳哪里都好着呢,您没碰疼我。”

    顾老夫人拉着宋含章的手,那手苍老而温暖。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意。

    “真是对不住你。归宁之日,本该有夫君陪同的。偏偏承宇他……他那倔性子,跟头犟驴似的。祖母这些天也看出来了,他并非对你无意,只是……唉,含章,委屈你了。”

    宋含章打断了顾老夫人的话,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脸上带着笑,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反而全是安抚。

    “祖母,这不碍事的。夫君不便,孙媳怎能让他为难?孙媳一个人回,快去快回。再说了,有祖母和母亲准备的这三大箱厚礼,我这趟回门,可风光着呢。任谁瞧见了,都知道祖母和母亲疼我。”

    顾大夫人听了,眼眶有些发热,抬手轻轻摸了摸宋含章的头发。

    “真是好孩子。那就快去快回,路上当心。”

    宋含章再次行礼告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夫挥鞭,鞭梢在空中“啪”地一声脆响,马儿迈开蹄子,车轮辘辘而去。

    马车驶过侯府门前的石狮子,驶过长街,渐渐远离了宁安侯府。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才转身回了府。

    宋含章坐在马车里,心绪如车窗外的风一样轻快。

    她带着归宁的喜悦。

    不,与其说是归宁的喜悦,不如说是终于可以看见沈老夫人的喜悦,那个从小就给她无尽温暖的老人。

    她从小不受母亲待见,从小没被母亲抱过几次,沈老夫人却总是爱着她,宽容着她,像一轮太阳,照进她灰暗的童年。

    此时此刻,她真的好思念那个说她是明珠、是福星的老人。

    趁着今日归宁,她一定要去万宁寺看她。

    招财回到清风居,径直走进厨房,将药罐里的药倒进碗里。

    药汁黑褐,混着宋含章留下的那几滴绿色的血液,苦味不似之前的浓烈。

    他端着药,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此时,顾承宇正坐在书案前,沉着眸子,陷入沉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扣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推演什么棋局。

    招财把药递到他面前,顾承宇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依旧苦得厉害,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空碗递还给招财,声音低沉而冷静。

    “一切安排好了吗?”

    招财接过碗,躬身答道:“公子放心,一切就绪,保证夫人安然无虞。黑鹰和夜鹰已经乔装出去,城中各处的人都撤了,我们的人也换了地方。夫人那辆马车前后都有咱们的人暗中跟着,不会出任何差池。”

    顾承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海棠花在风里簌簌地落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住了。

    晨光洒在街道上,一家普通的客栈里,柳承志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握着一把剑,正从客栈里走出来。

    他的衣角还带着昨夜的风尘,眉宇间却已没了疲惫。

    他要去的地方,是宋府。

    本来,他昨夜已经到了京城。

    因为连日赶路,满面风尘,鬓如霜,疲惫不堪,便没有去宋家。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一晚,洗去了一身风沙,睡了一觉,养了养精神。

    他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升起的日光,眼睛微微眯起。那日光明亮而温暖,像极了江南的清晨,也像极了那个女孩笑起来时的模样。

    他低声喃喃道:“团团,你还好吗?师兄来看你了。我还带来了伯父的消息,你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轻得像是怕被风听去,“你知不知道,师兄好想你。”

    程府的书房里,程国恩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他吃得依旧清淡——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碟酱瓜。他的吃相极其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当然,这碗粥里,加了宋玉章被磨碎的尸骨。

    从今日起,方嘉慧都会亲手将一小撮骨灰掺进他的粥里,不多不少,刚好能被他无意识地吞下。

    程国恩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离开了书房,离开了程府,上朝去了。

    他前脚刚走,方嘉慧后脚便亲自来到了书房。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只空空如也的粥碗,嘴角浮起一个恶毒的笑容。

    那笑容里全是恨,全是怨,全是报复的快意。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程国恩,你一口一口,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吃进肚子里。等着吧,我会让你知道这一切的。等你悄无声息地把宋玉章所有化成灰的尸骨都吃到腹中,我再告诉你真相。届时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反应?你会不会恶心?会不会发疯?会不会恨我入骨?”

    宋府的清晨,后院的厨房忙碌而温馨。

    今日乃是宋含章归宁,宋夫人闭了店。

    清早天还没亮,她便去了街市,挑了最新鲜的时蔬、活蹦乱跳的河鱼和最肥瘦相间的猪肉。

    此时,她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挽着袖子,系着围裙。她要亲自下厨,给女儿做一顿丰盛的饭菜。

    她一直亏欠着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她没有给过含章多少好脸色。可含章为了报恩,嫁给了顾承宇,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

    她对女儿,除了愧疚,还是愧疚。今日这顿饭,她使出了浑身解数。

    白梅在一旁给宋夫人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

    春夏在一旁的案板上做梅菜腊肉饼,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擀面、包馅、压饼,一气呵成。

    后院里,肖朗正在劈柴。

    他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精壮的臂膀,斧头高高抡起,又重重落下。柴堆已经摞得老高。

    宋朗和宋蕴在一旁骑着安装了机括的木马满院疯跑,两个孩子的笑声响彻整个后院。

    宋朗追着宋蕴的马,两人嘴里学着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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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得前仰后合。

    白梅不时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嘴角全是温柔的笑容。

    柳承志快马来到了宋府门口。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准备上前去扣门。

    他的手刚抬起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辘辘的车马声。他回过头,看着那辆缓缓停在宋府门口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掀开,接着,一个身着蓝纱的女子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柳承志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一直藏在心底的小师妹。

    他呆住了。

    那个在他身边待了六年、被他宠了六年、穿了六年男装的小师妹,脱下男装换上女装之后,竟然如此惊艳。

    她站在晨光里,蓝纱轻扬,云髻峨峨,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六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才刚刚认识她。

    他张了张口,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团团。”

    宋含章抬头,也看见了师兄。

    她先是一愣——师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旋即,那愣怔化作了惊喜。

    真的是师兄。

    那个在九鼎门里像兄长一样照顾她、让着她、护着她的师兄。他来了。

    她甜甜地唤了一声“师兄”,便欢快地跳下马车,眉开眼笑地朝着柳承志跑去。她的脚步轻快而急促,蓝纱的裙摆在她身后扬起。

    柳承志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小师妹,清瘦的脸上浮起满满的宠溺,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微微张开手臂,本能地准备将小师妹揽入怀里。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习惯——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她都会这样跑着扑进他的怀里。他拍着她的后背,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日子的见闻。

    宋含章本来确实想扑进师兄的怀里。在九鼎门的六年里,她每次见到师兄回来,都是这样做的。

    可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成亲了——想起阿娘说过的那些话,说自己已是顾家妇,不能再亲近别的男子。

    她的脚步在距离柳承志两步远的地方时,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站在距离柳承志两步远的地方,仰起脸,望着眼前这个像兄长一样的人,眼底有惊喜,有思念,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被礼教框出来的疏远。

    柳承志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刹住了脚步,那微微张开的双臂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

    他心里像被人用手轻轻拧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他明白的——她嫁人了,她已是别人的妻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地扑进他怀里了。

    他与她,一直是他一厢情愿的守候和克制。他只能把心爱的姑娘深深地藏在心底,藏在江南那些烟雨蒙蒙的往事里。

    他嘴角的笑没有变,依旧温柔,只是那温柔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

    他上前一步,看着美得如画的小师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得极好的怅然。

    “团团嫁人了就是不一样。换了女装,真的好美。”

    宋含章看着师兄,眼里浮起了泪光。那泪光里有惊喜,有思念,也有久别重逢的酸楚。

    她问:“师兄,你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柳承志便把自己去西疆为师父寻找火焰草、回程途中经过西疆时遇见她父亲、大哥和弟弟被押送的官兵折磨,以及自己如何暗中出手相救、他们后来一路平安到达流放之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宋含章听了,眼睛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她紧紧拉着柳承志的手,连声道谢。谢他救了父亲,谢他救了大哥,谢他救了弟弟,谢他千里迢迢带来这些让她能安心过日子的消息。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一颗一颗地从脸颊上无声滑落。

    她哭的模样好美,好美。

    柳承志见了,心疼坏了,眼里满是温柔和怜爱。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是江南的细雨。

    “乖,不哭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不是用来装眼泪的。你再哭,师兄也要难过了。”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带走了泪珠,却怎么也带不走他眼底那藏不住的心疼和深情。

    他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说:“好了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脂包裹,“这是你最爱吃的龙须酥,快尝尝,还是江南的味道。”

    宋含章接过油纸包,抱在怀里,破涕为笑。那笑容里有泪光,有感动,有久别重逢的欢喜。

    她仰起脸,看着师兄说:“师兄,你真好。师父也好。你们都比我的亲人还要亲。”

    柳承志听了,心头一热,险些没忍住去抱她。

    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她初到九鼎门时候那样。

    “傻瓜。进去吧,别让伯母她们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