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22.清风居灯亮起,卧房不再像棺材
    暮色越来越浓,从天际一路漫下来,漫过海棠树梢,漫过青瓦飞檐,漫过院墙上的最后一抹余晖。

    晚饭后,宋含章便赶紧进了屋,抢在黑暗完全降临之前,点亮了小屋的灯。

    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在窗纸上投下一团暖黄的光晕。

    她趴着窗前上,手肘撑在窗棂上,双手托着腮,看着晚风中的海棠花,看着天光一寸一寸地褪去。

    暮色从淡青变成深黛,从深黛变成墨黑,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院墙吞没,直到黑暗完全降临——她的世界,彻底黑暗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烛火还在跳,月亮还没升起来,她的眼睛里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毫无出路的黑。

    可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托着腮,望着窗外,仿佛她还能看见什么似的。

    书房里,招财立于书案一侧,垂手躬身,等候吩咐。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手中的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黑沉沉的,只有小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忽然,他开口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清风居,是不是太黑了?”

    招财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书房里和小屋里的两盏灯亮着,光线从窗户里透出去,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黄。

    他挠了挠头,回答说:“公子,清风居里一直都是黑的呀。您这些年不是最讨厌光吗?属下的眼睛也都熬出来了。夜里这么黑,属下们都习惯了,并不觉得黑。”

    顾承宇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小屋那一团微弱的灯光上,想起了宋含章右边额头上那个包——那是昨夜起夜时撞在柱子上撞出来的。她看不清,摸黑走了出去,一头撞在了廊柱上。如果院子里的灯是亮着的,她就不会撞上。如果他能早些让人把灯点亮,她的额头上就会少一个包。

    黑暗了四年的清风居,他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四年,早就习以为常,甚至不愿见光。可如今,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他是不是该把灯点亮了?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书桌上。良久,他开口,声音低缓而坚定。

    “招财,去把院中的灯点亮吧。从今晚开始,清风居夜夜都要亮灯,一盏都不许灭。”

    招财听了,先是一惊,然后朝着小屋那边看了一眼。

    当他看见小屋里透出的那一团暖黄的灯光,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立马从书案旁跑开,从抽屉里翻出了火折子,又找出了好几盏防风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点亮。

    他先从廊下点起,再点燃海棠树下那两盏石灯笼,然后是紫藤花架旁的灯柱,最后是院墙四角的风灯。

    每点亮一盏,院子里就亮堂一分。他一边点灯,一边笑着,眼里却含了泪。火折子的微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五味杂陈。

    灯亮了。

    自家公子的心,也就亮了。

    招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早知清风居里的花会因夫人而开,

    公子会因夫人而拿起拐杖多走路,

    会因为夫人而笑,

    会因夫人而点亮满院的灯,

    他早就带人跑去宋家把宋含章抢回来了。

    招财点完了最后一盏灯,将火折子揣回怀里。他回到廊下,背靠着廊柱,微微仰起头。

    院子里灯火明亮。

    他在笑,嘴角高高扬起;可他在流泪,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滚过脸颊,落进衣领里。

    他没有去擦。

    这四年里,他陪公子在黑暗里守着,夜夜都觉得这清风居像一座没有出口的坟墓。如今这满院的灯光,像是一下子把坟墓变成了家。

    顾承宇杵着拐杖走到窗前,拐杖拄在身侧,另一只手扶着窗棂。他看着满院的灯火,灯影在他眼里明明灭灭,像是黑夜里开出的花。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小屋里。

    小屋里灯火昏黄,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影绰绰的倩影。

    宋含章已经洗漱好了,穿了一身白色的睡服,正趴在窗棂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挂在海棠花枝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出来得晚,清冷如常,挂在花枝间,洒下清辉,正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月亮。不说话,不动,像是被月光定住了。

    此刻的她,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没了鲜活,

    没了灵动,

    没了扯开衣襟时那种坦坦荡荡的爽利,

    没了把顾承宇扔上树时那种炸了毛的野蛮,

    没了唤一声“夫君”时那种温温柔柔的狡黠。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窗棂上,安安静静地望着月亮。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背上,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将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

    她的双眼还是湿漉漉的,眼波流转间依然带着那种天生的含情脉脉。可是,那双眼睛没有焦点。

    那双平日里亮得能勾人魂魄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潭凝固了的深水,月光照进去,也漾不起一丝波纹。

    院里的灯亮了。

    十盏灯,二十团光,把整个清风居照得如同白昼。

    可都与她无关。

    她看不见,她只看得到一片无边的黑。

    月光穿过海棠花枝,在她面前的窗台上投下一块银白的清辉,与她无关。海棠花在灯光下摇曳的影子,也与她无关。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她黑暗的世界里,静静地等待——等待第二日初升的日光。

    顾承宇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她。

    他看得见她——看得见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看得见她白色睡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看得见她仰起的脸上那一层清冷的月辉。

    可她知道他正在看她吗?

    不,她不知道。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是黑的,而他站在光明里,与她隔着一整个夜色。

    他把自己关了四年,自囚于这清风居的方寸之地,以为此生不会再有光,不会再有暖,不会再有任何人闯进他这潭死水里。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

    这么美,美得雌雄莫辨,倾国倾城;

    武功这么高强,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这么鲜活,会哭会笑会骂人,会把他扔上树,会托着他的弟弟单手念诗;

    这么真实,丝毫不虚伪,不遮掩,想什么说什么,认定什么就做什么。

    她闯入他生命的第一日,就把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他画不成画,字不成字,书也看不进去。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影子——她蹲在井边洗脸的赤足,她扶着花枝探过头来问“这花是不是很香”时那双含笑的眼睛,她托着腮帮子看他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她扯开衣襟露出青紫时那种坦坦荡荡的傻气。

    他曾拼命压制过那一颗猛然跳动的心,曾狠狠克制过内心翻涌的情感。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

    越压制,心跳越强烈;

    越克制,情感越疯长。

    他站在窗前,闭了闭眼,然后又缓缓睁开。他决定不再压制了,不再克制了——既然压制和克制都毫无用处,那不如顺其自然。

    他不能任由宋含章搅乱自己的心绪,因为他还有要事要做。

    他不能在这朝局危难的时候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女情长上。

    但道家有言,“顺其自然”。祖母也曾说过,他与宋含章是天作之合,是祖宗和上天都认可的婚配。

    既然如此,他决定顺其自然地面对他与宋含章的这段缘分。

    若真是命中注定,他会珍惜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美人儿,无论他是否残缺,无论他的双腿能不能重新站起来。他会用余生的全部去护她、疼她、爱她。

    倘若是有缘无分,他也不会强求。一年后,他会让她离开,回到江南的青山绿水间,回到那片能让她自由飞翔的天地里。他不会做那个剪断她翅膀的人。

    他正想得出神,小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宋含章打了一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又长又大,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尽管她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她伸手把窗户轻轻关上。

    窗棂合拢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团暖黄的灯光和那个白裙长发的身影,便一同被关在了窗后。

    她走到床前,没有急着上床,而是蹲下身来,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春夏送来的麦饼,厚实如砖。

    她拿出一个,盘腿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开始吃了起来。

    她吃豪爽,和中午在饭桌前那种拘谨斯文又不同——这是她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她不用装淑女,不用怕人看见,

    吃了三个以后,她拿起放在床头的茶壶,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了几口。

    然后她躺到床上,从怀里摸出那一块帕子,盖在脸上。

    最后,她抬起手掌,运劲于腕,朝着灯的方向轻轻一挥——掌风过处,灯焰微微一颤,便灭了。

    小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很快便睡着了。

    窗前的顾承宇看着她屋里的灯灭了,知道她睡了。他伸手在窗棂上拍了三下,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招财一直候在廊下,听到声音,立刻朝着书房疾步而来。他的脚步轻快而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顾承宇已经回到书案前坐下,双手平平地放在桌面上。

    烛火映着他的脸,将他眼底藏着的东西照得格外清晰——那里有睿智,有狡黠,有六年来积累下的城府与算计,还有一种被夜风吹醒的、冷冰冰的机敏。

    招财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问:“公子,何事?”

    顾承宇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幅尚未完成的画像上。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一条暗夜中无声前行的河流。

    “把黑鹰和夜鹰叫来。”

    招财点头,转身而去。

    书房里的灯光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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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书案前,纹丝不动,目光一点一点地变得锐利起来。

    这双眼睛白日里为宋含章而乱,为宋含章而暖,为宋含章而笑;可到了夜里,它们便重新变回了那两把藏锋已久的刀。

    不久,招财、黑鹰、夜鹰三人并排站在了书案前。黑鹰和夜鹰已经重新穿上了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刀。

    顾承宇抬起眼,目光从黑鹰脸上扫过,又落在夜鹰脸上。

    他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你们今晚把城里所有的‘眼睛’都撤回。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有任何行动,连一次情报都不要递。方雍和程国恩一定已经开始查我们的人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再有,你们两人乔装一下,接着之前的线索,暗中着手调查李默在京城里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产业。查的时候,要格外注意程国恩的人。程国恩精明如狐,他的目标极有可能和李默的产业有关。若是撞上了他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先探清虚实,把消息带回来再说。”

    黑鹰和夜鹰领命。

    他们抱拳一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两道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声无息。

    书房里又只剩下招财和顾承宇。

    招财静静地站在书案前,等着主子给自己分配任务。他的目光里全是期待和忠诚。

    顾承宇从书案下抽出一张画像,缓缓展开。那画像是他今晚才画好的——画上只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右眼眼仁上有一颗清晰的黑斑。

    他抬起手,将画像递给招财。

    招财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画像,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画上。当他看清画像上那一双眼睛时,他抬起头,看向顾承宇,眼里写满了疑惑。

    顾承宇的声音冷沉如冰,缓缓说道:“砍断我腿之人,乃是北狄骑兵。那人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黑斑,络腮胡子。六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回忆他的脸,每一根胡子,每一道纹路,都刻在了我的脑子里,绝不会记错。但是夫人说,她曾在京城见过一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有黑斑之人,而且此人,是方家的人,没有络腮胡子。”

    招财听到这里,瞳孔骤然一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骇。

    “公子,如果此人是六年前砍伤您之人,那么方家……必定与北狄早有往来,这是通敌叛国啊!”

    顾承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说道:“目前一切都只是猜想。在没有十足的证据之前,所有的猜想都只是空的。此人,我交给你去查。”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利如出鞘的刀,

    “记住,掘地三尺,剖天一丈,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京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暗巷、每一个赌坊和妓馆,都不要放过。哪怕他躲进了老鼠洞里,你也要把他给我拽出来。”

    招财挺直了腰杆,双手将画像卷好,放进怀里。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视死如归的忠诚。

    “公子放心。属下定不辱命,不把此人挖出来,属下提头来见。”

    院中,灯火明亮,月光如水,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辉,远远望去,如同落了一地霜雪。

    招财推着顾承宇回到了卧房。

    他伺候顾承宇沐浴更衣,又将他扶到床边坐下,用布巾将他的长发一点一点地绞干,做完这些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房,轻轻带上了门。

    顾承宇坐在床边,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头。

    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环顾着这间屋子。

    床上时百子千孙被,一对交颈而卧的鸳鸯枕。

    床尾,叠着一件宋含章的藕色轻纱睡服。

    床榻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双绣花鞋。

    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宋含章的胭脂盒、篦梳和簪子。

    他在这间屋子里独自睡了四年。这四年里,这屋子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冰冷,昏暗,了无生气。

    可此刻,这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痕迹,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这里,她的气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他忽然觉得,这一间房,不再那么冰冷了。像是有人在冰窖里点了一盏灯,虽然灯还没亮,可光已经照进来了。

    他躺到床上,拉过锦被盖在身上。他躺了一会儿,忽然从枕下摸出了那个香囊——宋含章绣得歪歪扭扭的那个,针脚粗糙,线头参差,可被他压在枕下,贴身收着。

    他把香囊握在掌心,不松不紧,放在胸口。

    他闭上眼。

    香囊里渗出极淡的香味,那是宋含章身上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香气沉入肺腑,心神俱安。

    四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张床不再是一副冰冷的棺材了。

    没过多久,他便沉入了睡梦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胸口的香囊上,落在他微蹙的眉间。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详,眉头未皱起,像是梦见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