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23.捧着你的脸,吻你的额头
    日光升起,鸟雀啁啾跳跃,小屋的门窗被推开。

    又是新的一天。

    因夜里没有饥饿,宋含章一夜好梦。她醒来时精神格外好,赤脚走到井边,开始洗脸。

    井水清凉,扑在脸上,很舒爽。

    紫藤花开得正好,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落在她的长发上,落在她颈侧的衣襟里。

    顾承宇的屋里,他也一夜好梦。

    那是六年来他睡过的唯一一个连续完整的好觉——没有午夜惊醒后的辗转,没有黑暗中的难眠。

    醒来时天已亮,枕上还留有香囊里渗出的极淡的香气。此刻,他正站在屏风后面,招财正在给他更衣。

    月白色的中衣,玄色的外袍,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饱满的额角和那双冷冽深邃的眼睛。

    把脸洗干净的宋含章,换了一身白底绣花的蓝罗裙,外面罩一件同色系的蓝色轻纱。

    裙摆逶迤及地,行动间轻纱飘飘,如踏在晨雾里。

    她披着长发,来到顾承宇卧房的门口,没有进去,而是从门外伸出了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顾承宇已穿戴整齐,坐在椅上,招财正推着他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门外那颗探进来的脑袋——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被露水洗过,亮晶晶的,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期盼。

    他知她的意图。

    他想起她前晚说的那些话——她是京城里唯一一个没有厌恶过她的男人,是第一个给她梳头、描眉、画花钿的人。

    她手里没有拿梳子,可那期待的目光比昨日更甚。

    昨日她拿着梳子站在门口,他拒绝了。今日她空手而来,却像是笃定他会答应。

    他抬手示意招财停下,然后看着宋含章,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已不是拒人千里的寒。

    “进来。”

    宋含章听了,笑容放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提着裙裾,如同一阵蓝色的风卷到了顾承宇面前,带起的气流拂动了他鬓边垂下的碎发。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她没有穿鞋。

    一双洁白漂亮的玉足就那样赤条条地踩在青砖地面上,十个脚趾头微微蜷着,脚背上还有几滴没擦干的井水。

    招财极有眼色,一看见自家公子的眉头皱起来,赶紧一溜烟跑出了卧房,临出门时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顾承宇盯着宋含章,眉头蹙着,眼底带着些许薄怒,从齿缝里吐出两个简短的字。

    “穿鞋。”

    宋含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听话的脚,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

    她转身又如同一阵风卷出卧房,卷回小屋,把那双绣花鞋套在脚上,又卷了回来。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她站稳后还特意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鞋已经好好地穿在脚上了,才抬起脸看向顾承宇,像是在说——你看,我穿好了,可以开始了吧。

    镜台前,宋含章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像话。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然后侧过头,对身后的顾承宇说:“夫君,你的那一瓶药可真是宝贝。一夜之间,我额头上的包就消了大半。那药膏里面除了三七、红花,是不是还加了什么秘制的药材?比师父的还灵。”

    顾承宇看着她额前已经不那么显眼的两个包,神色淡漠,声音不冷不热地打断了她。

    “闭嘴。闭眼。”

    宋含章立刻闭上了嘴和眼睛。

    顾承宇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

    他把长发梳顺后,将头顶长发按照二八的比例分开,特意在额前留下了一些细碎的发丝,轻轻拨弄到额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两个尚未完全消退的包。

    遮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又伸出手指,将几缕碎发拨得更散了一些,让那些发丝自然地垂落在额角,既遮住了伤,又不显得刻意。

    接着,他在左侧留下一缕长发,暂时垂在耳畔,把其余所有头发都拢到脑后偏右的位置,拧了几圈,用一根发带固定住,再插上一根与衣衫同色系的玉簪。

    那玉簪通体淡青,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白海棠,配她这身白底蓝纱的衣裙恰到好处。

    最后,他把左侧留下的那一缕长发绕到前方,轻轻地放在她胸前。那缕长发乌黑柔软,衬着她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平添了几分妩媚。

    宋含章从头到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梳好了发,顾承宇放下梳子,又拿起了眉黛。身体前倾,凑近她的脸。

    她的眉形本就生得极好,长而微挑,眉色浓淡适中。他只在她眉尾处轻轻勾勒了几笔,让眉峰更加分明,眉尾更加修长。

    经过他这一描画,那一双本就勾人的眼睛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远山含黛,像是秋水含烟。

    眉描好了,他用手指沾了些许粉色的胭脂,极轻极淡地涂抹在她的两颊,然后一点一点地推开,推得均匀而细腻。

    他没有给她画花钿。

    不是忘了,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画上去,就会忍不住想要去亲吻那一朵花钿,亲吻她的眉心,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那张让人心乱如麻的脸。

    他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本来就岌岌可危了。

    再有,前日画的那朵海棠花钿,今天想来觉得有些太艳了。这样的眉眼,这样的一张脸,不需要再添什么。

    一切做完,他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亲手装扮得温婉迷人的美人儿,喉结不自觉地上滚了几下。

    那一瞬间,一种不受控制的欲念从心底深处蹿起来,像暗室里突然窜出的一簇火苗,毫无预兆,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的眉是他画的,她的脸是他装扮的,她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他面前,像是在对他说——我是你的。

    这个念头一经滋生,便如藤蔓般疯狂攀爬,把他的呼吸都缠得紧了几分。

    他眉头微皱,强制压下那股来得不是时候的欲念。沉着嗓子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低哑。

    “睁开眼睛,看镜中。”

    宋含章赶紧睁开眼睛,转身看向镜中。只一眼,她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镜中的自己,与以往截然不同——往日她总是梳不好发髻,头发不是乱蓬蓬地堆在头顶,就是草草地束成男子的马尾。

    可此刻,镜中的她鬓发如云,玉簪流光,眉如远山含黛,颊染胭脂微红,额前碎发半遮半掩,婉约而温柔。

    她像是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书香门第女子,带着满身的书卷气和温柔。她认出了那是自己,却又不太敢相信那是自己。

    “这……这是我吗?”

    她喃喃地说,伸手摸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那表情像是一个小女孩第一次被精心打扮,兴奋、惊讶。

    随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顾承宇,温温柔柔地笑了。

    那笑容很甜,能甜到心里的甜;眼角的黑痣随着笑容轻轻跳动,像一颗嵌在白玉上的星子。

    这种温柔,这种甜,还带着几丝她自己浑然不觉的魅惑——是那种最能勾动男人心弦的、纯净到了极致反而成了致命诱惑的钩子。

    顾承宇的喉结又翻滚几下。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沉重。他狠狠地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按下去,按进最深最深的地方。

    宋含章见了他滚动的喉结,眼里浮起了疑惑。

    她歪了歪头,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径直落在顾承宇的喉结上。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像一颗露珠滴落在沸腾的水面上。她一本正经地问道:“夫君,你饿了吗?”

    顾承宇刚刚才强制压下去的欲念,又被她这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挑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即将熄灭的炭堆上浇了一勺油。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伸手握住宋含章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自己的喉结上移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危险的沙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含章看着他,依旧笑着。

    那笑容无辜极了,她根本不知道她刚才那一指一按,对眼前这个男人而言意味着怎样的煎熬。

    她说:“你的喉结在动。我也有喉结的,我每次肚子饿的时候,喉结就会这样动——喉结一动,就要咽口水,咽了口水,就说明肚子饿了,该吃饭了。”

    顾承宇听了,又气又无奈。

    他能怎么办?

    难道要在这个早晨,在这个她刚刚打扮得如此温婉动人的早晨,给她好好上一课“男人的喉结为什么会滚动”吗?

    他不能。

    他松开她的手腕,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脖颈左侧的衣襟上——那里卡着一片紫藤花瓣,淡紫色的,正好嵌在交领的边缘,贴着她颈窝那片雪白的皮肤。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把花瓣捻出来。

    可当他的指尖触到她脖颈的皮肤时,宋含章整个人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脖子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蹭来蹭去,一边躲一边笑,肩膀都缩了起来。

    “夫君,痒——我最怕痒了!别碰那里!”

    她的脖颈白皙而纤细,温热而柔软,在他的指尖下轻轻蹭着。她闭着眼睛,笑容灿烂,整张脸上都是不设防的、全然的信任和亲昵。

    顾承宇的手指还停在她的颈侧。

    他看着她闭着眼睛、带着笑容。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隐忍和压抑。

    “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勾人。”

    说完,他像被烫伤了一般,猛地缩回手,将那片花瓣也一并带了出来。

    他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

    她一点都不设防,什么都不懂,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亲近,都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和一个少不更事的姑娘对自己夫君最本能的亲近。

    可他已是一个在黑暗中压抑了六年的成熟男人,是一座表面结了冰、内里却全是熔岩的火山。

    她的每一次无心触碰,对他而言都像是一根引信。

    宋含章也睁开了眼,看着他紧绷的脸,有些不明所以,傻乎乎地解释道:“夫君,我最怕别人摸我这里的,很痒的。不是不让你碰,是真的很痒。你别生气。”

    她说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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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的笑容慢慢停了下来。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没过一会儿,她脑海里浮出了一个画面——在宋府的时候,她曾无意看见过几次:

    大哥给嫂嫂梳完头之后,嫂嫂都会捧着大哥的脸,然后把嘴唇放在大哥的额头上。那一刻的大哥总是笑得特别温柔。

    她当时无意看到,心里觉得奇怪,可又觉得画面很美。

    她想起出嫁之前,阿娘说,进了婆家,要学着做一个好妻子。阿娘说,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对夫君好,就想想你嫂嫂是怎么对你大哥的。你嫂嫂做的那些事,你照着做,总不会错。夫妻之间,就该这样亲昵。

    于是她嘴角重新翘起,带着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温柔。

    她伸出手,双手捧住顾承宇的脸,把他的脸转回来,然后身体微微前倾,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唇轻轻地、软软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顾承宇整个人都凝固了。

    那唇很软,很暖。

    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从她唇瓣传来的触感,从她发间传来的香气,将他整个人都笼住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被任何女子这样亲吻过。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春梦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欲念,而是一种更轻、更暖、更让人心颤的东西。

    他的心湖被投入了一整块巨石,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能平息。

    宋含章移开唇,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顾承宇彻底凝固的脸——那本就是一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完全僵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不是他生气的前兆?她记得那张脸在要打她之前也是这样冷,这样硬。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语无伦次地道歉。

    “对不起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忘了你不喜欢我靠近你。以前大哥给嫂嫂梳完头之后,嫂嫂都是这样对大哥的。大哥可、可高兴了,笑得跟傻子一样。所以我以为……我、我以后保证不这样对你了,你千万别生气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越发慌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会去城南给你买京城最好吃的桂花糕,好不好?我早去早回,不耽搁。”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加了一句,“你别打我胸口啊。以后我生了孩子还要喂奶呢,你可不能再打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没等顾承宇说半个字,便赶紧转身,像一阵风卷出了卧房。

    顾承宇坐在那里,望着那快速消失的背影,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被她亲吻过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像烙印一样刻在了皮肤上。

    他垂下眼帘,嘴角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从未被女子亲吻过的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讨厌,不是排斥,而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和兴奋。

    他向来厌恶别人的触碰,尤其是女子。可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非但没有推开的念头,反而想要伸手搂住她的腰,想要把她按进自己怀里,想要把这个吻加深下去,从额头到眉眼,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

    那些被压抑了六年的欲望,那些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被他狠狠关在心底的渴望,全都在那一瞬间被这一个吻唤醒了。

    宋含章方才说的话,响彻在他耳畔。

    她说“以后我生了孩子还得喂奶”时那副既认真又慌张的模样,他忍不住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这个傻姑娘,连男女之事都一知半解,却已经想着要给他生孩子了。

    她说学着嫂嫂的话,他才明白过来——她不是主动要吻他,她只是学着嫂嫂对待大哥的样子,来对待她的夫君罢了。

    她是在模仿,是在学习怎样做一个妻子。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高兴的是,她愿意学,她把他当作了她的丈夫来对待。

    失落的是,这个吻对她而言,也许只是“学着做”而已,没有情,没有爱,甚至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暧昧。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那个吻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突然,他好想知道,宋含章从她嫂嫂身上,到底学到了多少。她还会些什么?她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又学着谁的样子,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或者,更大的惊吓?

    他缓缓放下抚在额头上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外。

    这个坏东西,亲完就跑,还说要给他买桂花糕。他看起来像是会被一块桂花糕就哄好的人吗?可下一秒他又在心里回答了自己——如果那块桂花糕是她买的,他大概真的会。

    他轻轻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扬了起来,那笑容清浅而温柔。

    招财从门外探进头来,恰好看见了这一抹笑。他张大了嘴巴,又赶紧捂住,悄悄地退了出去,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六年来公子第一次在清晨露出的微笑。

    晨光正好,海棠正盛。

    清风居的这个早晨,似乎连风都比以往温柔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