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下,黑鹰和夜鹰背着荆条,光着膀子,直挺挺地跪在宋含章面前。
宋含章连忙把顾承安从掌心里放下来,将孩子护在身后,看着眼前这两个突然跪倒的大男人,眼里全是疑惑。
她看看黑鹰,又看看夜鹰,再看看他们背上扎人的荆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鹰率先开口,垂着头,声音诚恳而郑重。
“夫人,方才我们以下犯上,联合围攻您,实在是大不敬。我们从小习武,知道分寸,可方才在气头上还是对您动了真格。还请夫人原谅。夫人要打要骂,我们绝对不会还口,也绝对不会还手。今日是我踢了您一脚,便是让夫人踢十脚回来,我也甘愿。”
黑鹰也闷声附和,“对,夫人要打要骂,我们绝不还手。夫人若是气不过,就用那杆长□□我几枪,我黑鹰皮糙肉厚,扛得住。”
宋含章听了,双手往腰间一叉,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责怪。
她走上前,歪着头问:“你们方才为何都收着三分力?你们是看不起我吗?我宋含章打架,不需要别人让。”
黑鹰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回答:“夫人,您可是夫人,我们岂敢那么大胆。我们要是真伤着您,莫说公子,我们自己都不会饶了自己。”
夜鹰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更急了几分:“是啊是啊,要是真伤到了您,公子还不把我们大卸八块呀。就那一脚踢完,公子的眼神就已经能把我剐了。您看看这背上的荆条——不是我们自己要背的,是公子那眼神,看一眼比荆条还扎人。”
宋含章嘴巴一翘,那翘起的嘴角里有一丝不服气,也有一丝俏皮。
她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说给书房里的人听:“你们公子巴不得你们打伤我呢。他中午那一掌,可是用了十成力,一点都没留手。他才不管我的死活呢。他巴不得你们把我打伤,好让我滚出清风居。”
这话音刚落,书房里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了。可惜院子里的人没有听见。
宋含章说完,忽然蹲下身,一巴掌拍在夜鹰的肩膀上。那力道不大不小,带着一股子哥们儿之间打招呼的爽利。
她盯着夜鹰的眼睛,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男女之防的扭捏:“你那一脚收了三分力还这么厉害,以后教教我。你那腿法是怎么练的?勾、抬、蹬、缠,每一招都刁钻得很。”
夜鹰感受到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想也没想,赶紧站起身来,连退了好几步,躲得远远的。
他一边退一边在心里喊救命——夫人啊夫人,您这手往奴才肩上一搭,奴才是会折寿的,公子的眼睛可比刀还利,他是真的会把奴才大卸八块的。
宋含章见了夜鹰这如避蛇蝎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了黑鹰健硕的胸膛上。
黑鹰光着膀子,那胸膛宽厚结实,肌肉一条一条的,被汗水浸得微微泛光。
她看得很坦荡,没有任何暧昧,并赞美道,声音里满是江湖儿女的爽直。
“黑鹰你这胸膛可真健壮啊,这肌肉,一条一条的,跟刀砍斧凿出来似的。这得练多少年才能练成这样?”
然后她又是一巴掌拍在黑鹰的肩膀上,掌心和肩头的肌肉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她挑起眉毛,豪气十足地说:“兄弟,你那刀法可真厉害。那力道,那速度,那大开大合的架势——若是与你硬碰硬,我绝对打不过你。改天我们单练一回,你别让我。”
黑鹰吓得浑身一颤,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赶紧站起身,笨拙地躲到夜鹰背后,用夜鹰的身体挡住了自己。
他瓮声瓮气地从夜鹰肩后探出半个脑袋说:“夫人,您别夸了,再夸下去,我这身肉迟早被公子一块一块削下来。”
书房里的顾承宇听了,手指收拢,捏得紧紧的。
宋含章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们怕我做什么?你们那么重,我怕闪了腰。再有,我如今嫁人了,得矜持、得温柔。把人扔树上,姑奶奶早就金盆洗手了。”
夜鹰从黑鹰身前露出半张脸,语气带着恭敬,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畏惧。
“夫人,您是夫人。您要是再把手放在我们肩膀上——”他朝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用您来扔我们,公子已经会将我们杖毙了。方才您拍夜鹰那一下,公子在窗子里怕是已经看见了。”
宋含章听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浮起一丝不解,还有一丝不以为然。
她把手放下来,摊了摊说:“我把手放在你们肩膀上,关他什么事?难道他还会因为这个发疯不成?你们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黑鹰躲在夜鹰身后,从肩膀上方露出一双眼睛,认真地说:“公子会发疯。但是为了您而疯。”
宋含章听到这话,并没有露出什么动容的神色——她的情穴被封着,感受不到男女之间那种缠绵的悸动,感受不到被人偏爱时心里泛起的那种甜蜜的涟漪。
她只是又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而洒脱,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气。
“放心,他不敢扔你们。我啊,可是专门医治疯疾的郎中,保证手到病除。”
她正说着话,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招财从书房里跑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宋含章面前。他脸上的两个巴掌印还没消,红彤彤的,配上他那焦急万分的神情,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他在宋含章面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说:“夫人,救命。您送给公子的那个饼——被小的给吃了。小的不知道那是您给公子的,小的以为是公子不吃的——公子平日里从不肯碰这些外面送来的吃食,送什么都不吃,小的是怕那饼搁凉了糟蹋了。如今公子要小的把饼吐出来,说要是吐不出来,小的就遭殃了——公子说要把小的肠子拽出来从嘴里塞进去。还请夫人救救小的。”
宋含章听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走到招财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她矮半个头的瘦子,眼睛里没有方才对着黑鹰和夜鹰时那种豪气干云的爽朗,只有一种认真得近乎执拗的光。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豪爽的江湖气,而是带着一种让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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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置疑的认真。
“那是我给夫君的饼,你怎能吃?”
话音刚落地,她已双手抓住招财的衣领,运劲向上一举。
招财那瘦小的身躯便腾空而起,然后不偏不倚地挂在了海棠树的一根枝桠上。
他的衣领勾住了一根树枝,整个人像一块晾晒的腊肉一样倒挂着,衣摆垂下来,在风里晃晃悠悠。
屋里的顾承宇,那紧握的手,松了开来。
顾承安在树下拍手叫好,又是蹦又是跳,仰起小脸看着倒挂在树上的招财,笑得前仰后合。
他学着宋含章上午骂人的语气,冲着招财喊:“嫂嫂真厉害,招财哥哥真没用,这么大的人了还抢我大哥的饼。”
黑鹰看着眼前这一幕,缓缓转头盯着夜鹰,面无表情地问。“夫人不是说金盆洗手了吗?这还没把公子的疯疾治好,怎么她自己倒先疯了?为了一个饼,就把招财扔上了树。”
夜鹰看着树上倒挂着的招财,看着树下叉着腰仰着头的宋含章,忽然笑了起来。
夜鹰抱着胳膊,用一种过来人的深沉语气缓缓说道:“公子为夫人发疯,夫人为公子发疯。公子的疯疾夫人来医治,夫人的疯疾公子来医治。这不就正好吗?他们两个互相疯,互相治,才叫天生一对。”
黑鹰听了,彻底糊涂了。
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不明白什么叫“互相是对方的药”——疯疾就是疯疾,一个人疯了还不够,两个人都疯了,怎么就成了好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鹰看着黑鹰那副憨憨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木屑——还不赶紧去穿上衣衫。方才夫人盯着你的胸膛看,那眼神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若是让公子看见了,公子会发疯。公子发疯可不像夫人这样只把人扔上树,公子疯起来是真会剥皮的。”
黑鹰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胸膛,方才被夫人拍过的那一侧肩膀还残留着掌心的触感。
他恍然大悟——夫人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把他当兄弟看,可公子不这么想。他赶紧转身,迈开两条壮腿,一溜烟跑出了外院。
树上倒挂着的招财脸涨得通红,血液倒流让他说话都有些费力。他双手在空气中乱抓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讨好的哀求。
“夫人,求求您饶了我吧。那个饼是小人瞎了眼才吃的,若是小人知道那是夫人给公子的,打死小人都不敢碰。我待会儿还得做饭呢,这海棠树上的风景虽好,可我挂着没法干活啊。若是您和公子饿了肚子,小人更担待不起了。要不这样——等我把饭做好了,您再把我扔上来,行不行?”
宋含章听了,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顾承安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祖母说今晚让她和夫君早些歇息,也不能饿着。
于是她飞身上树,一把拎住招财的后领,带着他稳稳落在地上。招财双脚着地的那一刻,腿软得差点跪下,赶紧连声道谢,捂着被领口勒得发红的脖子,一溜烟跑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