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他杵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窗前。
当他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的那一幕时,他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紧,眸子里那些冷意不知不觉间融化了几分。
海棠树下,宋含章一身白裙绿纱,头上戴着海棠花冠。花瓣映着她的脸,那张雌雄莫辨、倾国倾城的脸。
她将长发全部拢到了花冠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两个青紫色的包。
可是此刻,没有人会去注意那两个包,因为她的笑容太亮了,比西斜的日光还要亮,像一道劈开黄昏的光。
她一手向左伸展开,手臂平直如尺,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手向前伸直,五指并拢,掌心朝天,托举着顾承安。
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在土地上生了根的树,连裙摆都不曾晃动半分。
顾承安双脚踩在宋含章举起的手掌上,展开双臂,学着大鹏展翅的模样。他仰着小脸迎着日光,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头上的海棠花冠,吹动他衣角上的花瓣。
他闭着眼睛,咯咯地笑着,笑声在海棠花下回荡不去。那模样,就像是随时都会乘风飞起来,飞到海棠树梢,飞到云彩之上。
他嘴里还喊着:“嫂嫂你看,我会飞了——我真的会飞了——大哥你看,我飞起来了——”
顾承安可是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他那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里藏着的分量,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可宋含章一只手,就那样轻轻松松地将他托举了起来——掌心稳如磐石,手臂纹丝不动,连肩头都没有沉下半分。
她的站姿笔直而从容,左手平展如翼,保持着身体的平衡,整个人像一棵在海棠花下生了根的树,任风吹花落,她自岿然不动。
这手臂的力道,这身体的平衡力,当真是惊人。
寻常女子便是双手抱起一个三四十斤的孩子,走几步路也要气喘吁吁,更遑论单手托举、举过头顶、还维持这般纹丝不动。
她是练过的——是真正在刀尖上滚过、在汗水里泡过、在无数个日夜里用肉身与铁器较量过的练法。
她的手腕、她的肩肘、她的腰腹、她的下盘,每一寸筋骨都经历过千锤百炼,才能做出这样举重若轻的动作。
宋含章一边稳稳地托着顾承安,一边仰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而舒缓,像在念一首从江南水乡漂来的歌谣,语调里带着几分认真,又有几分不经意的怅然。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承安,你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吗?”
顾承安在她掌心里,低下头,透过自己的脚尖看着嫂嫂那张笑盈盈的脸,奶声奶气地答:“不知道。嫂嫂你教我。”
宋含章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讲一个只有大人才能听懂、却偏偏要讲给孩子听的故事。
“这首诗啊,说的是这个世上最奇妙的事情——最近和最远的,是东西方向,它们背靠着背,永远走不到一起;最深和最浅的,是山间清澈的溪流,你看它浅得能数清水底的石头,可它又深得能装下整个天空。最高和最明的,是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它们挂得那么高,却把光给了每一个人。”
她念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那轻里藏着一根极细的、不易察觉的弦,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朝书房的窗户飘了一瞬——那窗前,有一个杵着拐杖的身影。
只是极短的一瞬,她便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笑着看向掌心的顾承安。
“而最亲又最疏的,是夫妻。能白头偕老,也能同床异梦;能生死相托,也能形同陌路。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来,嫂嫂教你念——至近至远东西——”
“至近至远东西!”顾承安大声跟着念,声音清脆洪亮,字正腔圆。
“至深至浅清溪——”
“至深至浅清溪!”他念得摇头晃脑,花冠在他头上颠了又颠。
他们的笑声在海棠花下回荡,把满树的海棠花都震得簌簌地落,落了一地粉白的雪。
花瓣落在宋含章的肩头,落在顾承安的头顶,落在青石板上铺就的落花毯上。
顾承宇站在书房的窗前,听着这响亮的笑声,听着宋含章嘴里念出的那首诗,目光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在她的脸上。
“至亲至疏夫妻。”
这句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握着拐杖的指节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在想,宋含章念这句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是在说他们吗——入了洞房,却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夫妻;坐在一起吃饭、合奏《渔樵互答》,却隔着一扇各自关着的门入眠。他们到底是至亲,还是至疏?
然后他看见她掌心托着顾承安,看见她仰头笑着教那孩子念诗,看见她的白裙在落花里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看见她额头上那两个包在斜阳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他的目光忽然柔软了下来,那些冰啊霜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成了水,静静地在心底流着。
他在想,如果能与宋含章养育几个孩子,该是何等的幸事!
他教孩子们写字,一笔一画地写那个“人”字,教他们把脊梁骨挺直;
宋含章教孩子们练武,一招一式地练姜家枪法,教他们如何在跌倒后爬起来。
院子里会有孩子们的笑声,会有踩碎花瓣的脚步声,会有她托着孩子飞上海棠树的身影。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男孩像她一样英气逼人,女孩也像她一样明艳鲜活。
他想到这里,嘴角那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那笑意很轻很浅,却是这六年来,他脸上出现过的最温柔的光。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浅极淡,像冰面下裂开的一道细纹,像冬日里呼出的一口热气,稍纵即逝。
可它确实在那里,真真切切地,挂在他冷若冰霜的脸上。
一旁的招财、黑鹰和夜鹰看见了。
三个人像是同时被施了定身术,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
他们齐齐抬起手,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转头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疑问:方才那一幕,是真的吗?
招财最先开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
“你们看见了什么?我怎么感觉这是在做梦。我方才……我方才好像看见公子笑了。”
夜鹰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比招财笃定几分。
“那是笑。虽然只是浅浅的一抹,虽然眨眼就没了,但我的确看见了。嘴角往上翘了,就在夫人托着承安少爷念诗的时候。”
黑鹰放下摸后脑勺的手,声音沉闷而郑重,带着一种铁树开花、枯木逢春般的震撼。
“我的天——六年了。整整六年,公子终于笑了。他上次笑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
招财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蹲下,把脸凑到黑鹰和夜鹰面前,急急地说:“你们各扇我一巴掌。用力扇。我得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方才我吃了公子的饼,公子说要把我的肠子拽出来,我心神不宁,我怕我是被吓糊涂了,才看花了眼。”
黑鹰和夜鹰没有客气。
两人同时举起手,一巴掌落在招财的左脸上,一巴掌落在招财的右脸上——左右夹击,响声清脆而响亮,在书房里回荡了整整两息才消散。
招财两边的脸颊上登时各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对称得很。
招财捂着脸,脸颊火辣辣地疼,那疼痛是真实的、滚烫的、毫不含糊的。他的眼睛里起了水光,不知道是被扇出来的还是因为激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压不住的狂喜。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公子方才笑了,他真的笑了。六年了——老天爷,整整六年——我终于看见公子嘴角的笑意了。”
黑鹰和夜鹰听了,相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举起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对方的脸上。
两声脆响几乎重叠在一起,两人的脸上都多了一道红印。
然后他们捂着各自的脸,眼睛里都亮了起来——不是泪光,是那种看到石头开花的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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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
“不是梦。”夜鹰说。
“是真的。”黑鹰说,“公子终于笑了。”
他们的声音很低,可那低低的声音里,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悦。
他们的公子,从西疆的战场到京城的清风居,从公子能走能骑能杀敌到只能坐在椅子上闭门不出,他们见过公子的愤怒,见过公子的冷漠,见过公子的绝望,见过公子用最伤人的话把老夫人和大夫人都赶出清风居。
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公子笑。
顾承宇听到了那响亮的巴掌声。
那声音太大,太清脆,像是有人在书房里放了三个炮仗。
他将微微翘起的嘴角慢慢放平,将眼里那几丝笑意一寸一寸地收回。那张脸又重新变成了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招财三人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碴子,从招财脸上扫过,从夜鹰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黑鹰脸上。
招财、黑鹰和夜鹰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一凛,方才的激动和狂喜瞬间烟消云散,换成了熟悉的胆战心惊。他们赶紧低下头,不敢与那双能杀人的眼睛对视。
顾承宇开口了,声音冷冽而平淡,“负荆请罪,不是向我。是向夫人。”他顿了顿,目光从黑鹰和夜鹰身上扫过,“你们联手围攻的人是她,你们以下犯上的人是她。你们跪错了人。”
黑鹰和夜鹰如梦初醒,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背着那一捆扎人的荆条,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书房,朝着海棠树下的宋含章奔去。
书房里只剩下顾承宇和招财两个人。
顾承宇的目光重新定在招财身上,那目光比方才看黑鹰和夜鹰时更冷了几分。
他慢慢开口,声音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在招财的心上锯:“饼吐不出来——你等着瞧。”他停了停,声音又沉了一分,“我不要你做的,我要原来的那一个。”
其实,那个饼,他不会吃,但那是他心动的女子送的,意义本就不一样。
招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饼已经咽下去一个多时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快消化完了,如何能吐得出来?就算吐出来了,那还能是原来的样子吗?可这话他不敢说,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哀嚎——那饼进入腹中,怕是已转化成了便溺,公子,您这是要奴才的命啊。
顾承宇没有再看招财一眼。
他杵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书案前,缓缓坐下,双手平平地放在书案上,十指微微张开,拇指轻轻相对。
他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他开始沉思。
沉思如何对付方家和程国恩的下一波攻击。
西疆之局败了,冷七死了,借刀杀人的计策落了空。方雍一定会暴跳如雷,但程国恩不会。
程国恩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他不会像方雍那样把愤怒写在脸上。他会在暗中调整棋局,把目光从西疆收回来,投向京城各处。
他会去查,查顾家在京城安插的那些眼睛——那些替顾恩收集消息、传递情报、监视朝局的眼睛。
程国恩会让方雍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找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铲除掉,让顾家在京城变成一个瞎子。
顾承宇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他知道程国恩会这么做,因为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国恩是一个值得他认真对待的对手——阴险,狠辣,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但他绝对不会让程国恩和方雍得逞。程国恩想做初一,他顾承宇就做十五。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棋——收回眼睛,静观其变,以静制动。这场棋局,西疆只是一个开场,京城才是终局。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专注,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院子里宋含章的笑声。
那笑声穿过窗户,穿过海棠花枝,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