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12.记住了,别说漏嘴,演好戏
    院里安安静静的。

    三个人目光往院中扫视了一圈——石凳下铺了一层粉白的落花,紫藤花架下的井沿上还搁着宋含章打水用的木桶,茶房里的小火炉还微微燃着,煮着一壶水,水汽氤氲。

    她们的目光最后齐齐落在了顾承宇的卧房门口。那扇门紧闭着,窗户开着,没有任何声响。

    三个人相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一齐朝着卧房走去。

    顾大夫人伸手推开卧房的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卧房里,镜台上,宋含章的妆奁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粉盒、胭脂、眉黛、梳篦,每一样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台面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浮粉,像是刚刚有人动过。

    床上,大红色的被褥铺得不是那么平整,两个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枕面微微下陷,留着被人枕过的痕迹。

    被子叠得不是那么整齐,被角不平,有几丝褶皱。一旁还放着顾承宇和宋含章的睡袍——他的玄色绸缎,她的藕荷色细纱,叠在一起,衣角相交,亲密而坦然。

    床前的床榻上,并排放着顾承宇和宋含章的鞋子——他的黑缎男鞋,她的粉绸绣花鞋,一双大,一双小,鞋尖朝向床外,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来者:昨夜,这里睡着两个人。

    顾老夫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顾大夫人站在她身旁,也没有说话。

    顾二夫人从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了微笑。

    她们相视一眼,然后眉开眼笑地退出了卧房。

    那笑容从眼角溢出,漫过了整张脸——踏实了,放心了,小两口好着呢。

    顾承安从书房里跑出来,跑到顾老夫人她们面前,仰起那张圆乎乎的小脸,摊开两只小手,一脸茫然。

    “祖母,大哥和嫂嫂不在书房。我找了,没人。”他的木鸢还攥在手里,翅膀因为跑得太急而晃了一下。

    顾二夫人听了,不禁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屋檐投下的阴影,望向院中那棵满树繁花的海棠。

    海棠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海棠花丛中,有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绿纱轻掩,玄衣隐约,花枝与花影之间,那两个人并肩坐在粗大的枝桠上,挨得那样近,近得像是同根而生的一对并蒂花。

    她的嘴角微微一弯,伸手拉了拉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的衣袖,示意她们往海棠树上看。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向海棠树上。

    海棠花丛中,顾承宇和宋含章紧紧挨着坐在树枝上,宋含章一手扶着顾承宇的腰,一手将一根花枝递到他的鼻尖前。

    两人正望着对方,侧脸的轮廓被花影和日光交替地映照着,一个冷峻如远山,一个明媚如春水。

    顾老夫人见了,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却满是慈爱与喜悦。

    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她轻轻拍了拍顾大夫人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又有几分祖母的欣慰。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啊。人家小两口正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我们这些老婆子倒是不长眼地闯进来了。”

    顾大夫人见了,也笑了。

    可那笑容与老夫人的不同——她的笑容里藏着泪。她望着树上那个挨在宋含章身边、依旧冷着一张脸的儿子,心里翻涌着千般滋味。

    她那在黑暗中沉沦了六年的儿子,那个将自己囚禁在椅子、不让任何人靠近、连她这个母亲都打不开他心门的儿子,竟然让一个十六岁的新妇搂着腰看花。

    六年来,她没有见过他出门,没有见过他抬头看花,没有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半分好脸色。

    可如今,他坐在海棠树上,身边挨着一个小姑娘,没有躲开,没有推开。那画面,是她六年来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

    当初去宋府求亲时,她那一跪,就是给儿子赌一个未来,如今看来,那一跪,她赌对了。

    她笑着笑着,眼眶里饱含的热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没有擦,任由那泪水在笑容里流淌。

    顾老夫人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大夫人的手背,然后笑着看了看树上的孙子,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智慧。

    “我说过的吧——男人啊,都是色字当头。你看那个冷心冷面冷了六年的冷面佛,我们这些做祖母、做母亲的好说歹说,他理都不理。可在美人面前,还不得是缴械投降,乖乖栽倒在石榴裙下。这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能过美人关的。”

    树上,顾承宇的目光依旧落在宋含章的脸上。宋含章见之,滚动着黑眼珠子,满眼泛着疑惑,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心想,他为何这样看着自己。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一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此时所有的灵光都不翼而飞,剩下的全是疑惑和呆傻。

    他想起昨日宋含章给自己更衣,并在自己胸膛上摸来摸去而不知羞涩的模样。他疑惑了——眼前这个小东西,似乎还不懂男女之情。

    顾承安看见了树上花丛里的大哥和大嫂。他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

    他跑到树下,仰起圆滚滚的脑袋,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兴奋。

    他把木鸢夹在胳膊底下,两只胖手圈成喇叭状凑在嘴边,大声喊着,声音亮得像一面铜锣。

    “大哥——大嫂——我也要上树!我也要去看海棠花!”

    顾承宇和宋含章听见了树下的声音,纷纷转头朝着树下望去。一低头,便看见了树下那个仰着小脸、张着嘴巴、一脸期待的小胖墩。

    宋含章伸手抱紧顾承宇的腰,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抱紧了”,然后脚朝着树干用力一蹬——海棠枝震颤了一下,抖落了一阵花雨。

    她抱着顾承宇的腰从树上飘然而下,衣袂翩翩,绿纱与玄衣在花雨中旋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她的脚尖先触地,然后一手扶着顾承宇的腰让他也稳稳落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刚刚站稳,她便扶着顾承宇走向海棠树下的石凳,将他安置在石凳上坐好,还顺手拂去了凳面上几片落花。

    顾承宇刚刚坐稳,顾承安便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到了宋含章面前。

    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宋含章的大腿,那力道大得让宋含章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仰起那张圆乎乎的脸,奶声奶气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不讲道理的撒娇和不容商量的期待。

    “嫂嫂,嫂嫂,我也要上树!我也要飞!嫂嫂带我飞!”

    宋含章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不放的小胖墩,嘴角弯了起来。

    她一手将他抄起来抱在怀里,顾承安立刻搂住了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蛋贴在宋含章的肩窝里,蹭了又蹭。

    她抱着他,转身走到顾老夫人她们面前,微微屈膝,如同江湖儿女一般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礼,声音坦然明快,没有丝毫扭捏。

    “见过祖母、母亲、婶婶。”

    她的长发垂落在胸前,将额头上那两个包遮得严严实实。海棠花枝在她的发间投下细碎的光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带着坦然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心虚的痕迹。

    顾老夫人见了这般大大方方的宋含章,心中更加高兴了。

    这孙媳妇不像别家新妇那般扭捏作态、见人就低头脸红、说话都不敢大声,而是落落大方地行礼问安,眉眼间自有一股江湖儿女的洒脱和坦荡。

    她赶紧上前一步,拉起宋含章的手,那手背被她的双手包在掌心里,拍了拍又拍了拍,笑着说:“是不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回握住顾老夫人的手,笑意盈盈。

    “祖母,你们没有打扰我和夫君。孙媳瞧着这海棠花开得太好,不上去看看实在可惜,就带着夫君上了树,看看这满树的海棠花。您放心,全程孙媳都紧紧护着夫君,绝对不会让他受伤的。”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了顾承宇一眼,那一眼里有温柔,也有警告——你记住了,别说漏嘴。

    顾承宇只是看着他,并未点头。

    顾大夫人走过来,伸手轻轻摸着宋含章胸前披散的长发。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感动,也有几分释然,声音温柔得像一阵微风拂过耳边。

    “这不碍事的。只要承宇不拒绝,你就是带着他飞到屋顶上去,母亲都不会说什么。他愿意跟你出去,愿意跟你上树看花,母亲比什么都高兴。”

    宋含章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报以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把顾承安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引着祖母、母亲和婶婶来到海棠树下的石凳旁,扶着顾老夫人先坐下。

    那石凳上午后的日头已经晒得微微温热,她又铺了一块帕子在上面,才让祖母落座。

    随后,她转身去茶房沏茶,脚步轻快而稳健,走过满地落花时,裙裾带起的花瓣在她身后旋起又落下。

    顾老夫人他们坐下后,顾承安立刻从宋含章怀里溜下来,像一只归巢的小鸟,径直跑到了顾大夫人怀里,窝在她膝前。

    顾大夫人伸手揽住了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圆滚滚的后脑勺。

    顾老夫人看着坐在石凳上、面色依旧冷峻却已不复往日寒意的顾承宇,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也带着几分真心的劝慰。

    “看来你与含章相处得不错嘛。既然娶了她,她又刚嫁进来,你就收起你那副冷冰冰的嘴脸,好好对待她。多把她哄进被窝里。这女人啊,身子暖了心才会暖,待到从被窝里钻出来,这感情自然就有了。你六年的冷,该捂化了。”

    顾承宇听了这番话,昨夜里那场旖旎的春梦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脑海中——她的头发、她的温度、她在梦里的低吟。

    他的耳根子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尖,细密而滚烫。

    他赶紧低下头,声音比方才更紧了几分,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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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地答道:“祖母,孙儿知道了。”

    顾大夫人坐在一旁,瞧着儿子那红得可疑的耳根子,心里暗自高兴。

    他那冷冰冰的儿子,终于开始融化了。那抹红,是她六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颜色

    没多久,宋含章端着四盏茶从茶房里走了出来。她用茶盘托着四盏茶,步履轻盈,茶汤在盏中微微晃荡却一滴未洒。

    她恭恭敬敬地亲手把茶一一送到了祖母、母亲和婶婶面前,双手奉上,微微弯腰,眉眼谦顺。

    然后把最后一盏茶递给了顾承宇,指尖无意轻轻碰到了他的指尖,他身体微微一颤,胸口一阵悸动。

    奉完了茶,她没有走开,而是自然而然地挨着顾承宇坐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肩头之间不过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没有半分新妇该有的扭捏和羞怯,坐得坦然,坐得大方,仿佛那个石凳天生就有她的一个位置。

    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是越看越喜欢。这丫头长得好,性子好,知进退,懂分寸。最重要的是,她能让承宇上树看花了。

    她温声说道:“含章啊,明日归宁,我与你母亲呢,已经准备好了薄礼,就放在外院招财那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些布匹、茶叶、点心和几样首饰,你拿回去分给娘家人,也算我们侯府的一点心意。”

    宋含章赶紧起身,敛衽垂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她躬身的姿态标准而诚恳,没有半点敷衍,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谢过祖母,谢过母亲。”

    顾大夫人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那手温暖而柔软,拉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顾大夫人看着她的眼睛说:“都是一家人,不要这样客气。你是我们顾家的媳妇,不是外人。”

    顾老夫人将目光转向顾承宇,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带着几分命令和敲打的意味。

    “明日含章归宁,这可是大事——新娘子回门,夫家若是没人陪着,那在娘家人面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可不能耍性子,明日你一定要陪着含章回门才是。就算是为了她的颜面,你也要去。”

    顾承宇听了,垂下眼帘,沉思了片刻。他想起方才吃饭时他主动问起归宁的事、宋含章回答的那句“不会劳烦你”、她眼中那份坦然和距离、那一句“不会强人所难”。

    可此刻,祖母开了口,他便有了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不是他愿意去,是祖母让他去。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说“好”——

    宋含章却先他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恭顺,可那温和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隔膜,像是一扇虚掩的门,温柔地、礼貌地,将他关在了外面。

    “祖母,夫君几年未出门了。若强迫他出去,夫君一定会不悦,加之方才夫君腿有不适。明日孙媳就一个人回去,夫君就留在清风居里。孙媳也一定会早去早回,绝不会耽搁。”

    顾承宇听了此话,心里猛地腾升起一股怒火。

    他那刚刚涌到喉咙口的那个“好”字,被宋含章这番话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她不要他陪。

    她宁可自己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个将她当作报恩之物的宋家,也不要他陪。

    他方才还在心里默默许诺,只要她开口问一句,他就愿意为她破例、为她出门。

    可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问他。她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体谅的瘸子,一个需要被照顾情绪的废人,一个不能强人所难的局外人。

    他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顾老夫人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从她的胸口深处缓缓吐出,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心疼。

    她拉起宋含章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歉意。

    “含章,真是委屈你了。嫁到我们顾家来,连个陪回门的夫君都没有,还要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宋含章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淡然得看不出一丝委屈,非常坦然。

    “我与夫君刚成婚,孙媳不想让他为难。来日方长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海棠花还在落下。

    花瓣一片一片地从枝头飘落,在日光下翻转着,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落在他们沉默的间隙里。

    此刻的氛围有些冷清,方才的热闹和欢笑像是被那一句“一个人回去”给撵走了。

    顾大夫人偷偷看了儿子一眼,顾承宇的脸冷得像一块生铁,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不看任何人,也不看宋含章。

    顾二夫人素来是最会缓和气氛的人。

    她看着大家的神色,眼珠转了转,忽然用手帕掩着嘴轻笑了一声,声音轻快而亲切,打破了沉默。

    她的目光落在宋含章身上,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和柔和的请求。

    “含章啊,听子衿说,你的箫吹得极好——她可是在我面前夸了又夸,说你一首曲子能把人吹哭了。承宇的琴也抚得极好,你们两个若是合奏一曲,不知该有多好听呢。不知我们今日可有耳福,听你们合奏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