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夫人呷了一口茶,茶汤润过喉咙,她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回味,又有几分期待。
“含章啊,那一日你与子衿在海棠花下吹的那一曲《高山流水》,祖母隔着院墙也听到了。那曲子啊,入耳入心——箫声穿过墙来,字字句句都落在心坎上。今日你和承宇便合奏一曲,让我们饱饱耳福,怎么样?”
宋含章听了,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她微微欠身,姿态从容而大方,声音里没有半分推脱和扭捏,只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特有的爽利。
“祖母,那孙媳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顾承宇的卧房——推门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镜台上妆奁旁散落的几根发丝。她从镜台上拿起那支竹箫,又折身去了书房,小心地捧起顾承宇那张古琴,她将琴抱在怀里,回到了海棠花下。
“海棠花香迷人,又有茶香弥漫。”顾二夫人见宋含章抱着琴出来,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琴,转身递到顾承宇面前,笑盈盈地说,“承宇擅长抚琴,含章擅长吹箫。这花香茶香里,你们合奏一曲,定是雅兴倍增呢。想想都觉得美得很。”
宋含章拿着箫,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顾承宇身边的石凳上。两人并肩而坐,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支箫的距离。海棠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他的琴面上。
顾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对挨在一起的小两口,越看越觉得般配,越看心里越欢喜。
她端详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慈爱与郑重。
“承宇与含章,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看你们眼角的黑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就是天生一对儿。承宇,这一辈子,你一定要对含章好。含章是你的妻子,是老天爷送到你身边来的。你们要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顾承宇抬起头看了祖母一眼。
那一眼里有恭敬,有领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古琴。
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所制,木纹如流水般蜿蜒,琴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这张琴跟了他很多年,从西疆到京城,从健全到残疾,多少次在夜深人静时,他将满腹的心事都托付给了这几根弦。
他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只听“铮”的一声清越之音,余韵悠长——五年未碰,音色却依旧纯正,像一把被封存的刀,出鞘时依然寒光凛冽。
昨日,宋含章与顾子衿在海棠花下合奏的那一曲《高山流水》,他在书房里听得真切。
那箫声穿过门廊、穿过花影、穿过他紧闭的窗棂,直直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一刻他便已知晓,宋含章吹箫的技艺是何等高超——不是寻常闺阁女儿的技艺,而是真正浸淫过风霜、在山川之间淬炼过的洒脱与从容。
那一刻他就知道——她的箫声有魂,而他的琴声缺的,正是这样一个能与之共鸣的灵魂。
当时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心里却起了一个念头:若能与她合奏一曲,该是何等光景。
他当时就想,若有朝一日能与她合奏一曲,该是怎样的滋味。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既然琴都放在我膝盖上了,”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依旧冷冷冰冰的,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含章手里紧紧握着箫,指尖掐在箫孔上,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她还在生气。
气自己好心好意想去看看他的腿、想关心关心他,他却下死手打她——那一掌落在胸口时的闷响,她还记得。
她与他打斗时留了三分力,每一拳每一掌都收着劲,生怕伤了他那双不能动的腿。
可他呢?
他毫不留情,那一掌用尽了全力,直接把她拍翻在地。
他心里分明就是讨厌她。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来摸她的额头?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跟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跟她合奏?
她不想跟他合奏。
若不是顾老夫人她们在场,她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更不会与他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
可现在,箫在手里,琴在他膝上,祖母的笑眼正望着他们,她不能发作,不能拒绝,只能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委屈和不甘咽回肚子里。
顾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眉眼舒展,饶有兴致地问:“那承宇与含章打算合奏什么曲子呢?”
顾老夫人的话音刚落,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渔樵互答》”
顾承宇说的。
宋含章说的。
一字不差,异口同声。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清冷低沉,一个清脆明快,却说着同一句话,同一个曲名。
两人同时一怔。
顾承宇侧过头,宋含章转过脸,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
一个冷面微动,
一个笑意惊讶。
他心中纳罕——她怎么会选这首曲子?这首曲子他从未在人前弹过,是祖父在世时教他的最后一支曲子,他说这支曲子里有山的骨头、水的魂魄,不到遇见那个能听懂的人,不要弹。
她心中也纳罕——他怎么会知道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是她师父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也是她最爱的一支。
师父说,等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他的琴声能接住你的箫声,那就是他了。
那时,她不懂。
此时,她还是不懂。
顾二夫人用手帕掩着嘴笑了起来,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承宇与含章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连选的曲子都一模一样。不愧是夫妻,这才一天半,心思就这般相通了。”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都笑了起来。
顾老夫人笑得最响,那笑声里带着祖母特有的欣慰和畅快。
顾大夫人也跟着笑,可她的笑意深处藏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宋含章低下头去,将箫横在唇边,借这个动作藏住了脸上那一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
她心里暗暗骂自己:宋含章,你还在生他的气呢,笑什么笑。
顾承宇也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膝上的古琴,手指在琴弦上又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稳的低音。
他的心湖,方才因为那一句“不会劳烦你”而掀起的怒浪还没平息,此刻却又被这一句异口同声的“渔樵互答”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方才的怒气,不知不觉间,竟然减少了几分。
这哪里是他在生她的气,分明是他在生自己的气,气她不要他陪。
宋含章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烦躁压了压,将箫举到唇边。
箫管触唇微凉,竹子的清香钻进鼻腔。她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落在前方飘落的海棠花瓣上。
顾承宇的指尖搭上琴弦,微微用力,指腹与丝弦之间传来熟悉的触感。
他已有五年不曾好好抚过这张琴。不是不想,是不敢——琴声一起,心事便藏不住了。
箫声先起。
那箫声空灵悠远,仿佛从山谷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江面上随风飘来。
清逸之中带着几分低沉的柔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水中浸过,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却又带着水的厚度和韧性。
那是山谷的回声,是江上的风吟,是一叶扁舟划过水面时船桨激起的涟漪,是一片云影掠过山峦时投下的阴凉。
顾承宇的手指随之而动。
指尖落下,琴声倾泻而出。
那琴声苍劲沉稳,不像箫声那样灵动飘逸,却自有一股巍巍然的气势——那是山。
山上松涛阵阵,岩石嶙峋,山路蜿蜒,庙宇隐于雾中。
他的指法娴熟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稳如磐石,托在箫声的下方,像大地托着流水。
箫声与琴声,
一高一低,
一远一近,
一虚一实。
琴声托着箫声,像青山托着流云。
箫声引着琴声,像流水引着山影。
一问一答,此起彼伏,
一个说“你在哪里”,
一个答“我在这里”;
一个问“你去何方”,
一个答“我归山林”。
不像是在合奏——
倒像是一对相知多年的故友隔空对饮,隔着江水互相唱和;
更像是一对心意相通的佳偶在花架下,相对而坐,低声密语,说的是旁人听不懂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话。
顾承宇还未受伤之前,常独自抚琴。
那时的他,少年意气,琴声激昂,满腹豪情壮志都倾在弦上。
可每次弹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每每奏罢,他总是皱着眉,觉得不满意,又说不出哪里不满意。
他试过换曲子,试过换琴,试过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心境下抚琴,可那种缺了一块的感觉始终存在。
后来他受伤了,腿不能动了,便再也不碰琴。他以为,是琴不够好,是自己技艺不精,是心境不够开阔。
此刻箫声入耳,他忽然明白了。
从前独奏时,那座山没有水的映衬。巍峨是巍峨了,却孤寂得很。
他的琴声是一座无水的山,巍巍然、冷峭峭,没有流云缠绕,没有飞鸟驻足。
而如今箫声便是那流水,洋洋洒洒,百转千回,从山顶流到山脚,从山南流到山北,将山的倒影揽入怀中,漾成一幅会动的画。
山与水本就是一体,缺了谁都不成画,缺了谁都不成曲。
宋含章也没想到,顾承宇的琴艺竟然如此高超。
在江南时,九鼎门里没什么人懂得音律,只有师父偶尔吹一支曲子,她在一旁听着,记在心里,回头自己拿箫去试。
师父说她的箫声有魂——有山川的魂,有流水的魂,有草木的魂——却缺了一个与之应和的伴侣。
师父说,箫声是要与人对话的,你一个人吹,吹得再好也只是独白。
她问师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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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与我的箫声对话?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那时她不懂,此刻她还是不懂。
此刻顾承宇的琴声应和着她的箫声,她在那琴声里看见了一座山。
巍峨的,沉稳的,历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山。
山的轮廓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那不是江南秀丽的丘陵,是北方苍莽的雄峰,陡峭、沉默、孤绝,山顶有积雪,山腰有松林,山脚下有蜿蜒而过的溪流。
那山不说话,可它的每一块岩石都在回应着她箫声里的每一个音律。
她在琴声里听见了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在椅子上、冷着一张脸。
她用箫声对他说话,他用琴声回答她。
曲到酣处,顾承宇的指尖在琴弦上飞舞,抹、挑、勾、剔、打、摘,手指的起落如行云流水,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那些被压抑了六年的情绪——痛苦、愤怒、不甘、孤寂——此刻全都化作了音符,从指尖倾泻而出。
他没有刻意控制力道,也没有刻意收敛情绪,任由琴声随着箫声流转。那山水共鸣、隐逸自在的意境,他独自抚琴时从未抵达过。
一个人坐在琴前,纵是技艺再精湛,也不过是山自为山,水自为水。这一份畅快,是她的箫声带他来的。
箫声在前引路,琴声在后跟随,像两个结伴而行的人,穿过云雾,涉过溪流,一步步走进了那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山水。
那片山水里没有椅子,没有伤疤,没有六年的黑暗和孤寂。
只有一座山,一道水,一个渔夫,一个樵夫,一曲永不完结的对答。
顾老夫人听得入了迷,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节拍,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心里跟着哼。
她的脸上有一种陶醉的神情,那是一个阅尽世事的老人在听到真正打动她的东西时才会流露的神情。
顾二夫人端着茶盏忘了喝,茶汤从热放到凉,她的目光落在琴与箫之间来回游移,一会儿看看顾承宇的手指在琴弦上起伏,一会儿看看宋含章微垂的眼帘和轻启的唇。
顾大夫人坐在一旁,嘴角含着笑,可眼睛却慢慢地湿润起来了。那泪水从心底里漫上来,她压了又压,还是没有压住。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六年不曾抚琴的儿子,那个六年不曾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儿子——此刻正与他的妻子并肩而坐,琴箫和鸣。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那双手曾经握剑杀敌,后来只能搁在膝上握拳,此刻却在丝弦间飞舞。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落下来。她不能哭,这是高兴的事。可越是高兴,眼泪越是想往外涌。
顾承安的目光在顾承宇和宋含章之间来回游移,他不懂音乐,但他看得出来,大哥和嫂嫂此刻都像是变了一个人——大哥不那么冷了,嫂嫂依旧好看得很!
招财、黑鹰和夜鹰靠在通往内院的廊柱后面,一个叠一个地探出脑袋,侧着耳朵。
他们不懂这些高雅的东西,不懂什么山水什么隐逸,什么渔樵什么问答,可他们觉得好听。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们的心,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故乡的山水、儿时的田野、少年时在江湖上漂泊的日子。
夜鹰忽然说:“方才公子与夫人在书房里打得火热,又是掀桌又是摔碗的,现在又琴瑟和鸣、一个鼻孔出气,当真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这合奏来得多快,打完架不到半个时辰,就坐到一起了。”
招财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小声点,别坏了公子的雅兴。”
此时此刻,顾承宇和宋含章都抛去了方才的不快。箫声里没有怒气,琴声里没有冷漠。
在琴声与箫声的交织中,眼前仿佛真的有青山绿水铺展开来——
青山如黛,碧水如练,渔夫在船头垂钓,斗笠蓑衣,悠然自得,鱼竿横在膝上,连鱼咬钩都不急不躁;
樵夫在山径上唱歌,斧头在肩,步履从容,歌声粗犷而快活,惊起林间飞鸟。
两人隔岸对答。
渔夫问:“山上可有豺狼虎豹?”
樵夫答:“心中有佛,豺狼亦是故人。”
樵夫问:“水中可有大风大浪?”
渔夫答:“心静如水,风浪亦是坦途。”
一问一答,一唱一和,把世俗的忧虑都化作了山间的云烟。
顾承宇的琴声里更多了一份隐逸的旷达——鄙弃功名,向往自在,有那“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豁然与洒脱。
他弹到此处,指尖的力道忽然变轻了,琴声不再是沉甸甸的苍劲,而是一种卸下了重负之后的轻松与释然。
琴箫和鸣,声中有画,音中藏理。
海棠花影落在他们的肩头和琴面,仿佛也能听见——
能听见青山叠翠、碧水潺湲,
能听见渔夫和樵夫隔着江水朗声大笑,将千古兴亡、恩怨荣辱都付与这笑谈之间。
昨日还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些生分、试探、戒备,仿佛此刻都悄悄被这曲声冲淡了、揉碎了、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