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清风居的小径上,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一左一右,慢步走在顾老夫人的两旁,步伐压得又轻又缓,裙裾拂过青石板,带起几片去岁的枯叶。
后是六个小厮,抬着三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那是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给顾承宇和宋含章准备的回门礼。
礼数周全,分量体面,是侯府对新妇的看重,也是一个母亲不能亲自陪儿媳回门的弥补。
顾承安手里攥着宋含章送给他的那只木鸢,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面。
他胖乎乎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左摇右晃。他一边跑,一边高高举着那只木鸢,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清亮而响亮,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的几只鸟雀,扑棱棱地飞上了天。
顾大夫人爱怜地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小身影,目光追着他一摇一晃的背影,眼角弯出了温柔的细纹,提高了几分嗓音喊道:“安安,慢点儿,别摔跤了。”
顾二夫人听了,用手帕掩着嘴角笑了起来。
那笑意从她的嘴角漫到了眼底,嗓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和看透之后的淡然。
“嫂嫂,你看他那圆滚滚的肉,磕了碰了也跟摔在棉花上似的,哪里会疼?孩子嘛,哪个不是在跌跌撞撞中长大的。不摔几个跟头,骨头硬不了。”
顾大夫人目光仍旧追着那个小身影不放,嘴角的笑意里添了一抹舍不得。
“即使不疼,我也心疼。哪个当娘的,见得了孩子摔跤。”
顾老夫人闻言,拄着拐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侧过头来看着两个儿媳妇,那目光里有看透世事的通透,也有几分老人特有的促狭。
“老大媳妇这是借了老二媳妇的肚子,生了一个儿子呢——老来子,怎么不疼呢?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眼珠子转一转都怕他累着。”
顾二夫人用手帕按住嘴角,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温柔柔的笑意。
“是啊,承安这孩子,生下来就认准了大嫂。睁开眼睛第一个找的便是大嫂,日日夜夜都要挨着大嫂睡。这个家伙啊,爱哭爱闹,半夜里嚎起来能把屋顶掀了,可自从跟了大嫂,夜里反倒安生了不少——倒是让我轻松了不少呢。”
顾大夫人笑着转过头来,看着顾二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大嫂子特有的关怀。
“青媛啊,现在四弟在侯府里,你们再加把油,多生几个。生下来我来给你们带。”
顾二夫人听了,脸颊立时飞上两朵红云,羞怯得连耳根子都烫了起来。她垂下眼帘,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娇嗔地一跺脚。
“嫂嫂——大哥也在府里呢。你们也趁机再生一个,总不能光让我们小的忙活,你们这做大的倒偷起懒来了。”
顾大夫人望着前面又跑又笑、圆滚滚的顾承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是母亲对自己孩子的一种本能的、无条件的期盼。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深藏的期待。
“承宇成亲了——我等着抱孙子呢。成婚了,总该添丁了。”
此话一出,顾老夫人和顾二夫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被风裹着,飘过了海棠花的枝头,飘向了清风居的方向。
顾承安的笑声很大。
那孩童的笑声清脆而明亮,穿透了清风居的外院,又传到了内院。
笑声里还夹着他的喊声:“大哥——大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近。
海棠树下的宋含章听到了。
那笑声像一道惊雷劈进了她的脑海里——顾承安来了,祖母、母亲和婶婶可能就在后面。
她浑身一凛,汗毛都竖了起来。
方才在打斗中被震得飞散的海棠花瓣还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书房狼藉,院子里刚刚打完架的硝烟味还没散尽。
而她和顾承宇,一个被扔上了树,一个正叉着腰站在树下——这个画面若是被祖母瞧见,那还了得。
树上的顾承宇也听到了顾承安的笑声。
顾承安这个小东西从不离开母亲一步——他的笑声在哪里,母亲的脚步就在哪里,母亲也一定来了。
他低头看着树下的宋含章,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兴味。
他要看看,这个小女人如何在短时间内收拾好这个局面——树上的男人、院里打斗的痕迹、小屋里的狼藉、她额头上那两个包。她要怎么在祖母和母亲面前蒙混过关。
招财、黑鹰、夜鹰也听到了顾承安的笑声。
那笑声对他们而言不是孩童的天真烂漫,而是催命的鼓点。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开始紧张起来。
若是让老夫人知晓他们三个联合起来围攻新夫人,新夫人额头上那两个包有一半的功劳归他们——夜鹰那一脚更是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新夫人的胸口上——他们的屁股会皮开肉绽的。
尤其是黑鹰,他那把刀拔出来砍向新夫人的时候,刀光可是在太阳底下亮闪闪地反着光。
老夫人若是知道了,不把他吊在树上三天三夜才怪。
宋含章与黑鹰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一个字——快。
然后她点了点头,黑鹰也点了点头,两人同时飞身上树,两人手脚麻利地把倒挂着的招财和夜鹰从树上解下来——
招财的腰带还勒在枝桠上,黑鹰一刀劈断了缠着的树枝才把他放下来;
夜鹰倒挂得久了,脑袋充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落地时脚步还晃了两晃。
宋含章压低了声音,让三人去收拾书房里,自己则如一道闪电般冲进了小屋——
先拿起梳子快速将凌乱的头发梳直,然后她又把自己的衣服鞋子和日常用品一股脑儿地抱起来,跑进顾承宇的卧房里,一件一件地摆放好。
她把妆奁摆上镜台,把胭脂水粉一一排开,把大红色的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又把那两个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
放好之后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放得太整齐了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便伸手按了按其中一个枕头,让它微微凹陷下去一些。
她把顾承宇和她的睡袍叠好放在床尾,又把两人的鞋子整齐地摆在床前的床榻上——他的黑缎鞋,她的绣花鞋,并排放在一起,鞋尖朝外,像是两个人刚刚脱下来准备上床。
她不能让祖母和母亲知晓她与顾承宇分房而睡。若让她们知道新婚之夜、第二夜都是各睡各的,祖母的拐杖能敲断顾承宇的腿,母亲会伤心难过。
最后,她退出卧房,把小屋的门和窗紧紧关上,插销落定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飞身而起,重新跃上海棠树。
她的脚尖在树枝间点了几下,落在了顾承宇身边。她伸手把顾承宇的双腿轻轻一挪,让他稳当坐着,然后自己挨着他,两人并肩坐在那一棵粗大的树枝上。
树枝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晃了晃,几片花瓣从枝头震落,慢悠悠地飘下去。
她的速度极快。
快得树上的顾承宇只看到一道绿色的残影在院子里来回穿梭——从树下到小屋,从小屋到卧房,从卧房到树下,再从树下飞到树上。
小屋的门开、卧房的门开、卧房的门关、小屋的门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连贯,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还没等他看清楚,宋含章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书房里,招财、黑鹰和夜鹰也手脚麻利地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碎瓷片被扫进了簸箕里,打翻的矮凳被扶正了,泼在地上的汤汁被抹布擦去。散落的书卷被重新码上书架,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重新归位。
三人最后扫视了一圈书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才赶紧低着头退出内院,躲回了外院的屋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海棠树上,宋含章侧过身来,一手扶住顾承宇的腰——那只手稳稳地贴在他的腰侧,掌心温热,五指微微张开,将他的重心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
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掰过一根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枝,将花瓣送到顾承宇的鼻尖前。
她用那双湿漉漉、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顾承宇,方才那副炸了毛的小母兽模样已经一丝不剩,换上了一副温温柔柔的神情,声音也软了下来。
“夫君,这花是不是很香?”
顾承宇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瞬息万变的女人——方才还在书房里与他大打出手、又骂他“死瘸子”、又把他扔上树,此刻却搂着他的腰、把花枝递到他鼻尖、用那种温温柔柔的语气问他花香不香。
她的机智、她的快速、她的善变、她这搂着他腰的手、她这双含着情的眼睛——这一切叠加在一起,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额头上那两个被垂落的长发勉强遮住却还是隐约可见的青紫色大包。
宋含章见他不说话,便更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夫君,等一下你千万别在母亲面前说我把你扔到了树上。我也不会告诉母亲我额头上的事情。我们扯平了,谁都不说谁。”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认真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求你了,别出卖我”的恳切,嘴角还微微向下撇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个双手叉腰、咬牙切齿、挥拳如锤的小母兽暴怒的模样。
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可那冰冷的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关切,像冰面下悄然流淌的暗流。
“胸口,额头——疼吗?我……我不是故意的。”
宋含章听了,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倏地一变,噘起了嘴,带着几分埋怨、几分撒娇的语调,声音软中带糯,糯中带刺,像是裹了糖衣的炮弹。
“你真狠,下那么重的手。你们主仆四人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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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负我一个——一个在书房里打,三个在院子里打。我一个弱女子,被你们四个人轮着欺负,说出去也不怕江湖上的人笑话。”
顾承宇看着她噘得高高的嘴,那张小嘴翘起来的样子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正想开口说什么——想说他后悔了,想说那一掌打出去的时候他就后悔了,想说他看着她撞在博古架上时他的心比挨了一掌还疼。
可话刚到喉咙口,还没寻到合适的词句,宋含章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按住了他的嘴唇。
她的指尖微凉,按在他的唇上。她突然绽开了一个张扬明媚的笑容,把方才的埋怨和委屈全都扫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不疼了。其实,这点疼不算什么的——与我在九鼎门受过的疼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你那一掌,跟师父的藤条比,差得远了。”
顾承宇没有说话。
他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捞开她额前的长发。那长发从他的手背上滑过去,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她额头上那两个青紫色的包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他的目光之下——一左一右,一个旧一个新,一个颜色稍淡,一个颜色正浓。
那隆起的弧度,那青紫的颜色,那大包旁边隐隐的红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今晨的狼狈、和他加诸于她的伤害。
他的指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抚上了那两个包——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淤血,皮肤下面的组织已经肿胀了,摸上去微微发热。
他的心真的好疼。
那心疼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像针扎在指尖上的疼,每一下心跳都牵动着胸腔里那根隐形的弦在发颤。
宋含章一直望着顾承宇。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他的鼻梁滑到唇线,将这咫尺之间的面容一寸一寸地看进眼底。
他那双冷得能结冰的手,此刻正轻轻抚着她的额头。
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忽然变得怯生生的,变得傻乎乎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
方才在书房里那个大发雷霆、与她大打出手、一掌把她拍翻在地的顾承宇,那个恨不能用冰冷把她冻成冰块的顾承宇,此时怎么变得这么温柔?
她的情穴被封着。
那根绝情针刺入她体内时,师父说是为了让她免受情爱之苦——不动情,便不伤心;不动心,便不被人所伤。
所以她感受不到男女之间那种心旌摇曳的悸动,感受不到那种脸红心跳的羞怯,感受不到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触碰时灵魂深处泛起的那一圈圈涟漪。
她只觉得,这一双冰冷的手,好温暖。就像沈老夫人抚摸她额头时那样温暖,就像春夏抱着她哭泣时那样温暖——
不是情爱,不是悸动,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暖,从额头一路暖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不过,她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顾承宇,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他那眉毛像用最好的松烟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鼻子像用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下颌线利落得像是上弦月的边缘。
她觉得顾承宇真的好好看,她得赶紧想办法跟顾承宇生个孩子,带回江南送给师兄。
再有,她不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待太久,但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好看的孩子。
因为顾承宇喜欢清静,已经停止了高声嬉笑的顾承安放轻了脚步。
他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对着身后的祖母和母亲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踮起脚尖走进内院。
他圆滚滚的脑袋左右转了转,扫视了一圈——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海棠花瓣还在轻轻地飘落,石凳上空无一人,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蹑手蹑脚地跑进书房,屋里没有人,只有书架上的书和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放低了声音,用小得不能再小的气声喊着:“大哥,大哥,我来了——”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踏进了外院。
招财、夜鹰和黑鹰早已恭候在侧,三人低着头,屏着呼吸——
夜鹰的脖子还因为方才的倒挂而微微发僵,招财的腰上还有一道被枪尖挑破的口子,黑鹰的喉咙上还留着枪尖抵住时留下的一道细小红痕。
可三个人谁也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是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心里却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顾老夫人停下脚步,目光从这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招财、黑鹰、夜鹰——这三个跟着承宇出生入死的人。
旁人只道顾家养着几个护卫,可顾老夫人知道,这几个人是用自己的命换过承宇的命的。
她看着他们,心里微微动容,目光里多了一分老人对后辈的怜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命小厮把三个箱子放下,让招财收起来,便与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踏进了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