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瓣已经收集了满满两大袋,粉白的瓣子装得鼓鼓囊囊,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塞了进去。
可春夏还不满足,她仰头望着那满树繁花,眼睛里全是贪恋——树梢顶上还有一大簇花开得正盛,瓣子又大又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撸起袖子便准备往树上爬。
宋含章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伸手拦住了她。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她的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人,不能太贪心。这一树的繁花,已经把它最好的一部分花瓣给了我们——风吹下来,日晒下来,被我们兜住了一部分,已经是它的慷慨了。我们岂能不懂感恩,还去折它的枝呢?”
她抬手接住一片正从枝头飘落的花瓣,让它躺在掌心里,薄薄的、粉粉的。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又抬头看向春夏,目光温和而坚定。
“春夏,取之有度。来年,这海棠花才会更加茂盛,才会给我们更多的花瓣。你若今日把它采光了,来年它拿什么开呢?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对人如此,对花也如此。”
春夏歪着头听完了这番道理,憨憨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丝惭愧,更多的是服气。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爽朗地说:“我听姑娘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人就是贪,见着好东西就想往兜里揣,还是姑娘懂得多。”
宋含章走上前,双手放在春夏的肩上,用了几分力道。
“你赶紧回去吧,店铺里忙。”
春夏点了点头,把收集好的两大袋花瓣扎紧了口子,一左一右背在背上。
那两袋花瓣虽不重,却胀鼓鼓的,压得她那胖乎乎的身子又宽了几分。
宋含章领着她来到外院,避开正门,推开那扇窄窄的角门,送她出去。
角门临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生着几丛倔强的狗尾草。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伸过墙头,投下一片浓荫。
春夏站在角门外,转过身来望着自家姑娘,眼眶一红,眼泪便滑落下来,在圆圆的脸上滚出两道湿痕。
今天来看姑娘,姑娘额上多了一个包,住的是仆人房,吃的也吃不饱——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可姑娘方才叮嘱过,她不能说。
外院回廊的廊柱后面,三颗脑袋叠在窗棂后面,从下往上依次是招财、夜鹰和黑鹰。三个人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角门门前那对主仆。
夜鹰压低声音感慨道,这两个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都这么好看,如此迷人。一个胖得那么匀称,一个瘦得那么修长。新夫人自不必说,那胖丫头站在新夫人身边,竟也不落下风。
招财说你懂什么,这叫美人千面——新夫人的美是倾国倾城的,春夏的美是福气满满的。
夜鹰接过话头,按理说,胖乎乎的女人可不好看,粗笨得很。为何这丫头胖起来,就胖得那么好看?圆润润的,白嫩嫩的,像一颗裹了糖霜的团子,叫人看了就想咬一口。
黑鹰挠了挠后脑勺,憨声憨气地总结,说这就叫天生丽质,胖瘦都是美人。老天爷给的脸,怎么长都是对的。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招财拍了一巴掌——说你这憨货,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黑鹰抬头,翻了一个白眼儿!
角门门前,宋含章抬起袖子,轻轻为春夏拭去脸上的泪水,温声说:“好啦,不哭了。你再哭,我便也要难过了。你知道的,我难过起来,能哭得比你凶。”
春夏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一笑,脸上还挂着泪痕,倒像雨后出太阳,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宋含章也弯了弯嘴角。
春夏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说道:“明日,明日你归宁,我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梅菜扣肉、葱油拌面,我都给你做,一样都不落下。你可得早些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眼睛一亮,又补了一句:“还有,姑爷喜欢吃什么?你告诉我,我给姑爷也做些去。新姑爷头一回去,我做的吃食,那也是拿得出手的。”
宋含章听了,转头朝着内院的门看了一眼。门后是书房,书房里坐着那个人。
她的目光在门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像是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随即她回过头来,语气里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难过,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他……腿脚不便,去不了的。”
春夏听了,并未难过。
她心里明镜似的——她知晓自家姑娘心中的苦,知晓这桩婚事里有多少不与人言的酸涩。
可她更知道,只要能回门,只要自家姑娘能回去,便是天大的喜事。姑爷去不去,那是姑爷的事。姑娘能回来,她春夏就能把她喂得饱饱的、养得好好的。
宋含章拍了拍春夏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丝安慰,也带着一丝催促。
春夏咬了咬唇,一步三回头,肩头扛着那两大袋花瓣,圆滚滚的身影拐过了巷口的老槐树。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宋含章的视线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宋含章转过身来,一眼便看见了那三颗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脑袋——黑鹰、夜鹰和招财,正在廊柱后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她也不恼,只是对着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坦荡得像一阵穿堂风。
然后她迈开脚步,如同一阵疾风卷进内院,穿过庭院——脚下的花瓣被她的裙摆带起,在她身后旋了一旋又落下——径直回到小屋,关上门,坐在书案前,重新拿起狼毫,低下头,继续绘制那张尚未完成的弓□□。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兵书。他从头到尾都听见了——她从内院出的声音,她回来的声音。
那阵疾风穿过院子时,他的心跳快了;那小屋的门被轻轻关上时,他的心跳又慢了。
他已经在黑暗中度过了六年,早已习惯了死寂和孤独。
可宋含章的出现,如同一道光,撕开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一缕香,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他紧闭的心房;如同一阵春风,吹过他那早已冰封的心湖,吹开了一道又一道裂痕。
他想起成婚前的那一夜,躺在床上抬头望月,月亮里忽然出现了那个胖乎乎的宋含章。
接着他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喜服,与盖着红盖头的她拜了天地,入了洞房。那时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知道她是宋含章。随后,他们倒在大红的被褥上,尽情缠绵。
想起昨日早晨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情景——海棠花雨中,她转过身来,那张脸美得不像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想起昨夜又在梦里与她共赴巫山,她的体温,她的喘息,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那一颗心又在拒绝与渴望之间开始剧烈拉扯。
一个声音在说——你是一个瘫子,一个废人,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废物,你配不上她,你只会拖累她,你应该继续把她往外推,推得越远越好。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她是那么美,那么鲜活,她敢与你打斗,敢在你面前锤书案,又敢托着腮帮子坦坦荡荡温温柔柔地看着你。她让你那潭死水起了波澜,让你那颗死寂的心重新跳动,让你在黑暗里看见了光,你要紧紧抓住她,拽得越紧越好。
那种想要拒绝,又拒绝不了,想要得到,又怕失去的感觉,像两只手在撕扯他的心脏,一左一右,一松一紧,让他心乱如麻。
他的心被搅得周天寒彻、天翻地覆,彻底乱了!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冲撞,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嗅到了春天的气味,拼命地想要挣脱枷锁。
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那颗他用六年的孤绝和自弃层层包裹起来的心,被她一朝一夕就撬开了一道口子,而且越裂越大。
六年了,他的心,从未这样失控过。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只香囊——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那只她说是天下独一份的香囊。
此时,院里好安静,只有风声,花瓣落下的声。
他放下兵书,杵着拐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三棵繁花似锦的海棠树。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棋盘上,落在她今早坐过的那张石凳上。
他的目光越过花雨,落在那间小屋的窗户上,看着坐在窗前、手握狼毫、低着头的宋含章。
她的身影被窗框框住,像一幅嵌在木头框子里的画。
因为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宋含章在写什么。只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手肘偶尔动一动,狼毫的笔杆在她指间微微转动。
她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像是在跟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连窗外的风都吹不进去。
他好想踏进那一间小屋,走到她身边,去看看她在写什么——是写家书,还是画什么画?还是在抄写什么?
他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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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好奇心痒痒地挠着他的心,像是有一只小爪子在他心尖上轻轻刨着。
在这清风居里把自己关了四年的他,一步都没有踏出过这方寸之地,觉得世间已无可留恋,觉得这院子太大,自己只是其中一截枯木。
可此刻,突然觉得这院里多出这么一个人来,多出这一道身影,这个院子忽然就不一样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扇窗,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身影,不知为何,他那一颗被拉扯得快要撕裂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奇迹般安稳了下来,好像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不再悬在半空中左摇右晃——不是在别处,就是在她的身上。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不是因为做出了什么决定,只是因为她就在那里,隔着满树繁花,安静地坐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他把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香,真好闻。
像她身上那种清冽的、带着江南绿水青山的香味——不是那种腻人的脂粉香,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像是雨后竹林里的风,又像是溪水漫过青苔的清凉。
他将香囊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宋含章,你就这样突然闯入我黑暗的生命。才一朝一夕之间,就把我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我用了六年筑起的墙,你只用了一天一夜,就让它裂开了缝隙。
宋含章,遇见你,我的人生,我的生命,到底会被你染成什么样?是会染上你的颜色——明亮的、鲜活的、毫不遮掩的颜色,还是会把你一起拖入我的黑暗?我怕的,不是你把我的墙推倒,而是我把你的光也扑灭了。
宋含章,你让一个在坟墓里躺了四年的人重新站起来——不是用腿站,是用心站。
他看着那扇窗,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身影,在心里轻轻地问了一句:宋含章,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说一句一句“夫君,明日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只要你开口,明日,我便陪你回门。只要你开口,我就去。好吗?
风还在吹,海棠花还在飘着香。那香气从院子里漫过来,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他手中的香囊,裹着他心头那个名字,久久不散。
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招财正在忙活午膳。
不久,书房的小桌上——
两碗白米饭,热气袅袅;
一条红烧鱼,鱼身划了花刀,酱汁浓稠油亮,葱花撒得细碎;
一盘炒时蔬,青菜碧绿,蒜瓣煎得金黄;
一盘小酥肉,肉条炸得金黄酥脆,码得整整齐齐;
一碗萝卜汤,清汤寡水里飘着几片白萝卜,热气氤氲。
每样菜的量都不多,从招财的角度看,刚好够自家主子和新夫人两个人吃。
摆好饭菜的招财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便悄悄挪到书案前,飞快地将放在书案上的那一个油纸包的饼拿起来,塞进袖子里,轻手轻脚地带出了书房。
顾承宇和宋含章坐在饭桌前。
宋含章站起身,拿起筷子,先给顾承宇布菜——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剔去了刺,放进他的碗里;挑了几根最嫩最绿的青菜,码在他碗边;又夹了两块小酥肉,搁在青菜旁边。
然后双手将碗筷递给顾承宇,动作温顺而自然。
待到顾承宇接过了碗筷,开始低头吃饭后,她才端起自己的碗,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文雅。
小口小口地夹,小口小口地嚼,筷子在菜盘里只夹最边上的那一块,米饭是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与方才在屋里狼吞虎咽吃腊肉梅菜饼、一口气干掉五个大饼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吃相——斯文,端庄,不急不缓。可这文雅的吃相,究竟是怕他嫌弃,还是在克制自己的本真,顾承宇看不出来。
他只是低头喝着碗里她布的菜,目光却从碗沿上微微抬起,瞥了她一眼。
她的嘴角这次依旧带着饭渣子,她吃东西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反倒让他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也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
吃完饭后宋含章收拾碗筷,顾承宇抬头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风吹起她绿色轻纱的衣角。
他在想,明日归宁,她什么时候会来问他。他等了整个上午,她只问了海棠花;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问别的。
不过没关系,如等不到她来问,他就去叫她——用最冷的声音,说最言不由衷的话,然后陪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