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顾承宇又在画仇人。
细长的眼睛,眼仁上的黑斑,络腮胡子。这张脸他画了无数次,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里,闭着眼也能画得分毫不差。
可此时,他的手又有些不稳——不是因为技法生疏,是因为心不静。
突然,一阵风刮到门外,便停了下来。那股熟悉的草木香先她一步涌进书房,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鼻尖。
他听到了那一阵风的声音,不必抬头,便知晓是她来了——没有人像她那样走路,步子跨得大,落地却极轻,带着一股只有练武之人才有的利落,又带着一股只有她本人才有的坦荡。
这阵风又吹皱了他刚刚平静的湖面。
方才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那些翻涌的念想压下去,将那些情愫锁进心底最深的暗格里,用理智的铁链层层捆住。
用了多少遍“她是来报恩的,报完了就走”来告诫自己,用了多少对自己“见色起意的肮脏小人”的唾骂来冷却那颗躁动的心。
可这一切在她到来的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那些被他拼命压制的情感又冒出了头,又开始在他心底肆意蔓延,像藤蔓一样攀上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该死。
这不是骂宋含章。
宋含章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恰好长成了他喜欢的样子,恰好笑得那么亮,恰好莽撞又温柔——这一切难道能怪她?
他骂的是他自己。
骂自己竟然为了一个才娶进门一天的女人,丢掉了那份引以为傲的、在无数次生死关头都不曾动摇的自制力。那自制力支撑他把一颗热的心裹进冰壳里,不露出半分。
可如今,这一个女子来了,只不过朝夕之间,那冰壳便碎得满地的裂缝。
骂自己那原本铁了心的拒绝,在被她看了一眼、唤了一声“夫君”之后,立刻又变成了想见她的渴望,那样廉价,那样不堪一击。
他在拒绝与渴望的极限拉扯中,咬紧了后槽牙,手指在椅扶手上攥得发白。
可这一次,渴望赢了。
它像一个蓄谋已久的叛徒,从理智的围城里悄然打开了城门,将那个叫“宋含章”的名字迎了进来。
这一刻,他选择面对自己的本心,不再挣扎,不再抵抗,认了——哪怕只是一瞬,哪怕下一刻他又会重新筑起那道冰墙。
只是,他微微疑惑——她为何在门口停下了?按照她昨日今晨的作风,她应该直接踏进书房,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书案前,然后毫不客气地趴在他的书案上,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可此时,那阵风偏偏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她在犹豫什么?
“夫君——”宋含章喊道。声音清脆中带着鼻音,像一颗被敲响的银铃。
他听到了这一声他渴望着听见的声音,那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的石子投进了他心底的深潭,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近乎本能地抬起了头,看向门外——只见宋含章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顶着一个凌乱的发髻和额头上那个青紫色的包,正用那一双湿漉漉、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望着他。
她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身体还藏在门外。正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一丝狡黠地看着自己。
看见了这个人,看见了这双眼睛,顾承宇的脸上依旧绷着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可,内心所有的防线却在这一刻全部坍塌——什么自制力,什么拒绝,什么“不能招惹”的理智,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连一片残骸都找不到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欢喜得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冷冷的眼睛看着宋含章。
那目光若是旁人见了,只会觉得寒气逼人,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底,那里有一簇火苗,正小心翼翼地跳动着——像是在等她开口,又像是在用沉默告诉她——你可以进来。
她看着他沉默的反应,又问了一句:“夫君,我可以进来吗?”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毕竟昨日今早,他已说好几个“滚”字。
她不确定他此刻是否愿意看见她。
顾承宇依旧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便是没有拒绝。
默认,便是允许。
这是他给她的无声的回答。
宋含章提起裙裾迈开腿,朝着他跑了过来——那步伐依旧是带风的,裙摆在她身后翻卷起来,绿色轻纱在晨光里飘动如雾。
然后她停在了书案前,如同他盼望的那样——趴在书案上,撑着下巴,托着腮,就那样就那样坦坦荡荡、毫无遮掩地看着他。
不过,这一次她只用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背后还隐隐飘来一股与海棠花香不同的、更浓郁的香气——那是食物的香,是饼的香,是腊肉和梅干菜被煎得焦脆之后才有的那种让人垂涎的香。她方才一定吃了什么东西。
顾承宇就看着她,依旧冷着脸,可心却不冷了,他的心跳却出卖了他——那心跳声在他自己的耳膜里擂得咚咚作响,像是有人在胸膛里敲鼓。
他没有说话,捏着狼毫的手紧了又紧,耳根子却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那一抹红从耳垂爬到耳尖,在透进来的阳光里几乎透明。
他看见了宋含章嘴角的饼渣,油亮亮的。
他想起六年前在假山后面看见她时,她嘴角也沾着点心渣,当时他递了手帕给她,说了一句“嘴角沾了点心渣”。
他忍不住想:她是怎么吃东西的?为何总会在嘴角留下残渣?她就不知道擦嘴吗?她在宋家、在江南那六年,难道没有一个人提醒过她吃完东西要看看自己的嘴角?
他又想,若是此刻伸手替她擦掉那粒饼渣,她的表情会是什么样——是瞪大眼睛吓一跳,还是眯起眼睛笑成一弯月牙?
她望着他,忽然收了笑意,换上一副认真得近乎庄严的神情,说:“夫君,我有一件事与你商量。”她问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双眸子里的光芒认真而迷人。
顾承宇看着她这副认真迷人的模样,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想,一定是明日归宁之事。
她进门已两日,明日该回门了——这是新嫁娘的头等大事,是她向娘家证明自己嫁得好、夫君疼她的唯一机会。
此刻,只要她开口问一句“夫君,明日归宁,你陪我回去好吗?”
他也许,也许会答应的。
她若求他,他真的可能会心软。
他会让招财备好马车,他会换上那套最体面的锦袍,会亲自陪她跨过宋府的门槛,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家没有亏待这个新妇。他甚至在脑中将明日归宁的每一个细节都预演了一遍。
可是宋含章说的不是归宁一事。
她依旧笑着,托着腮,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的光芒在跳跃。
“这院中的海棠花,开得这样好,就这样零落成泥,实乃可惜。”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如让春夏带一些回去,给嫂嫂做成胭脂水粉。你看这些花瓣,粉白粉白的,若是入了胭脂,定能让京城的姑娘们都用上海棠的颜色——让这花开在京城少女的脸上,也算不辜负了这一季的繁花。可以吗,夫君?”
顾承宇没想到宋含章说的事是这个——他以为是归宁,结果她说的是海棠花。
他怔了一瞬,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那失落像是一片阴翳,悄然掠过他方才还明亮的湖面。
她郑重其事、满脸认真地趴在他的书案前,要说的,竟只是这几树海棠花。她根本没有想到归宁,没有想到要他陪她回门。他在她心里,难道还不如这一地落花来得重要?难道她嫁给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对自己就没有一丝情意?
宋含章看见了他表情微妙的变化——那一瞬间的怔忡,那一掠而过的黯淡。
她以为他是不肯,赶紧解释道:“虽然昨晚我说过,我滚的时候不带走你这院中的一瓣花、一缕香。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狡黠和耍赖,“我现在还在你面前,还没滚呢。而且是让春夏带走,又不是我带走,这不算说话不算话。夫君,可以吗?”
顾承宇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只是想要几捧落花,却要这样小心翼翼地征求他的同意,还搬出昨晚的话来为自己辩解。
仿佛这座院子里的任何东西,包括即将腐烂在泥土里的花瓣,她都没有资格碰。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冷冷地说了两个字:“随你。”
说完,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抬起手,想替她擦掉嘴角的碎渣——就像六年前在假山后面递帕子给她一样。
他想让她知道,他不讨厌她,他不厌恶她,他甚至——想要她,他愿意为她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当他刚伸出手的刹那,宋含章却“嗖”地直起了身体,后退半步,如同江湖儿女一样给他行了一个豪爽的大礼——双手抱拳,腰背挺直,动作干净利落,与方才趴在书案上的那个撒娇耍赖的小女子判若两人。
“多谢夫君!”她笑得眉眼弯弯说完,然后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饼,金黄的油渍已经透过纸渗了出来,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夫君,给你吃饼。这饼很好吃的,我方才一口气吃了一个。我们等价交换——你给了我海棠花,我给你饼,你不吃亏。”
说完,她便提着裙裾,脚下生风,像来时一样卷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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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翻飞间带起的气流,吹得书案上的宣纸轻轻掀了一角,又缓缓落下。
那背影利落而明快,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方才趴在书案前撒娇的那个人只是他的幻觉。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对着她早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那只手指尖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擦到。随后,他的目光慢慢落在那一个饼上。
油纸包着的饼,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香味弥漫在书房里,驱散了墨汁的苦味。
他看了那个饼很久。
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叫招财来收走,只是看着它。
那饼还微微温热,油纸上泛着亮晶晶的油光,包得不算齐整——显然是春夏的手艺,经了宋含章的手,从她的手里递到了他的面前。
那句“等价交换”犹在耳边。
她拿他的海棠花去做胭脂水粉,却给了他一块腊肉梅菜饼。
这哪是等价交换?
这分明是在给他台阶——她要了他的花,便还他一块饼,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道谢。
可偏偏是这个“等价交换”,让他的心里又酸又涩。她连一块饼都不肯白送他,非要找一个理由,非要装作这是一场交易。她是怕欠他什么,还是怕他觉得她在讨好他?
院中,宋含章正和春夏在收取花瓣。春夏在地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布,宋含章踮起脚尖去摇那低垂的花枝,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布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凌乱的发髻上。她一边摇一边笑,笑声明媚而张扬,透过窗棂飘进了书房。
夜鹰和招财从外院进来,刚转过回廊,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闪身躲到廊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望着海棠花下的主仆二人。
新夫人站在花雨里,那凌乱的发髻上落了几瓣粉白的花瓣,竟比任何精心梳理的妆容都要动人几分。她正举着袖子给春夏遮挡头上的花瓣,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声清脆如银铃,隔着半座庭院都听得真切。
白白胖胖的春夏也显得敞亮。
夜鹰的目光追着新夫人的身影,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公子与夫人……同房了没有?”
招财摇了摇头,也低声答:“没呢。”
夜鹰听了,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惊道:“没有?这么美的妻子——你瞧她,笑起来能把人的魂都勾走,公子竟然忍得住?他是不是伤了根基,真的——”后面那个“不行”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到了。
招财抬手就给了夜鹰后脑勺一巴掌,压低声音骂道:“胡说八道!公子身体好得很!他只是……只是不想让新夫人看见他的腿。”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
夜鹰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难过。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向海棠花下的新夫人——她正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捧花瓣,扬起脸对着阳光看那花瓣的纹理,那侧脸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不该被公子那道无形的墙挡在外面。
旋即,他又开口,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日里那个只知道动手的暗卫。
“公子应该勇敢一些,不要怕。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之间本就没有秘密——早晚要坦诚相待的。如果他再这样冷淡下去,新夫人的心会冷的,会与他越来越远。女人的心啊,一旦冷了,后面无论你怎么捂,都不会再热了。”
招财听了,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我们急,有啥用?我们能替公子上那张床不成?”
夜鹰听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要把心里的憋闷全都叹出来。
书房里,顾承宇依旧坐在书案前。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面前那个油纸包着的饼上。饼已经不冒热气了,油纸上的油渍从滚烫的亮色变成了凝固的暗黄。
他一直看着那个饼。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吃,只是看着它。
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挣扎,有压抑的贪恋,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温柔。
仿佛那不是一块饼,而是一道谜题,一个信号,一捧从另一个人心里伸出来的、他既想接又不敢接的暖意。
他终究还是没有去碰那块饼,可也没有叫人把它拿走。
它就这样搁在书案上,像她留下的一个印记——人走了,风停了,可她的温度和气味,还赖在这书房里不走。
他想起她方才说“等价交换”时的表情——扬起下巴,理所当然,仿佛给他这个饼,是为了不欠他的海棠花。可他不想跟她等价交换。他想让她欠着——欠着欠着,她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