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吃得很慢。每一口饭都嚼了又嚼,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粒,却久久不曾送到嘴边。他在等——等宋含章放下筷子,等宋含章抬起头,等宋含章开口说那句:夫君,明日归宁,你陪我回去好吗?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好了回答。他会先沉默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一个“好”字。不多说,但那个“好”字会让她明白,他愿意。愿意为她破例,愿意为她走出这扇关了四年的门,愿意陪她回那个将她当作报恩之物的宋家——只要她开口。
可是,宋含章没有开口。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吃着饭,小口小口地夹菜,小口小口地咀嚼,筷子与碗沿相碰时几乎没有声响。她的眼睛始终低垂着,落在碗里的米饭和面前的菜盘上,偶尔抬起来看他一眼,也只是确认他碗里的菜还够不够,然后又迅速低下去。那模样安静而拘谨,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又不能出错的差事。
不见宋含章说话,顾承宇终究没能沉住气。他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她,主动开了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盼,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微微发颤:“明日归宁,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宋含章听了,停下筷子,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欲言又止,没有他期待中的那种小心翼翼——她问海棠花时的试探和耍赖,在这里毫无踪影。她的声音平静而客气,像在一字一句地陈述一件与感情无关的事:“夫君放心,不会再劳烦你了。你昨日已陪我去敬了茶,我已感激不尽。明日怎能再劳烦你呢?”她顿了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礼貌而疏离,像是在拒绝一个并不熟络的人的邀请,“再有,你几年不出门——我知道的。我不会强人所难。”
宋含章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了顾承宇心上。那水不是从头顶浇下来的,而是从心口灌进去的,寒得他浑身一紧。
“不会劳烦你。”“不会强人所难。”这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他心上,砸得他又冷又疼。她不要他陪。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他陪。他在这里自作多情地等了一整顿饭,在窗前来来回回地想了那么久,连那个“好”字都准备好了,结果她压根就没打算开口。她嫁给他是为了报恩,对他毫无情意——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猛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他放下碗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一双手搁在腿上,指节微微蜷曲。
宋含章立刻发现了顾承宇皱起的眉头。她放下碗筷的动作比他还快,语气里带着急切的关切,那份坦荡的疏离瞬间便化成了慌张:“夫君,你怎么啦?是不是腿疼了?”
她说完便站起身,绕过小桌,蹲在了顾承宇身边。她蹲下来的动作轻而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没落下,她的手已经覆上了他的膝盖。她的手掌温热,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那一寸暖意。她仰着头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心:“夫君,是不是腿疼了?让我看看。”
说完,她便去捞顾承宇的裤腿。
他的腿上布满伤痕,肌肉已经萎缩,皮肤上爬着蜿蜒的旧疤和愈合后留下的暗沉纹路——那是六年前从战场上被抬下来时留下的印记。那些丑陋不堪的伤疤,像一条条干涸的河道横亘在他的皮肤上,他自己都不忍多看。他岂能让别人看见?他岂能让自己心动的女人瞧见?她若是看见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不会浮上厌恶?会不会从此再也不愿意用那种托着腮帮子看他的目光望着他?
他一手赶紧按住裤腿,死死地压住,另一只手一把钳住了宋含章的手腕。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自卑和恐慌:“不许看。”
宋含章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嫌弃,只有温柔——那种温柔的固执,比任何锋利的刀都更能剖开他的胸膛。她的声音软得像是三月里的春水,缓缓地淌过他最硬的那一块心壁:“夫君,你腿疼,我看看,好吗?”
说完,她轻轻一挣,便挣脱了顾承宇的手——她的手劲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她又准备去捞顾承宇的裤腿,指尖已经触到了裤脚的边缘。
他又运劲于腕,双手死死钳住宋含章的手腕,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捏得她腕骨微微作响。那自卑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成了麻绳的力量,把他的声音拧得又沉又颤:“不许看,不许看。”
宋含章依然没有退缩。她被他钳着手腕,却不挣扎,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是你妻子,我看看又如何?夫妻之间,连看都不能看吗?”
顾承宇拔高了嗓门,声音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弓弦猛地断了:“我说了不许看!你是听不懂我吗!”那声音里不仅有愤怒,更有恐惧——恐惧被她看见,恐惧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残缺,恐惧她看见了之后,那双温柔的眼睛会变色。
宋含章也不再温柔。她提高嗓门,声音里的气势丝毫不输给他,像一阵疾风撞上了另一阵疾风:“阿娘说过,夫妻一体,可以看对方的身体!我就看看你的伤,我想看看你的伤——”说着,她又机智灵活地挣脱了他的手,手腕一转一缩便从他掌中滑了出去,指尖再次伸向他的裤腿。
自卑、愤怒、害怕——三种情绪在他心里拧成了一股飓风。他岂能入宋含章所愿?岂能让她撩开他的裤腿,看见那些丑陋的伤疤?岂能让她看见他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他开始运掌,一掌朝着她伸过来的手拍去,掌风凌厉,与宋含章打斗起来。宋含章毫不示弱,挥出拳头,与他对决。
他的掌如风,一掌接一掌,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蛮横,劈开空气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她的拳如锤,一拳接一拳,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倔强,与他的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来我往,毫不相让。一时间,小桌上的碗筷被拳风和掌风扫落在地,乒乒乓乓碎了一地——白瓷碗碎成几瓣,米饭散落在青砖上,红烧鱼的酱汁泼了一地,小酥肉滚到了墙角。一双筷子骨碌碌地滚到了门边。
坐在椅子上的他,双腿毫无知觉,纹丝不动,只能依靠上体和双手,用尽全力来抵抗宋含章。他的下盘是一块死沉的铁砧,牢牢地定在轮椅上,可他的上身在动,在旋转,在出掌,在与她对峙。而宋含章灵活自如,步法轻快如燕,左闪右避,进退有据。她灵活地卸去他的力量,时而侧身让过他的掌风,时而抬手格开他的手臂。可她始终收着三分力——因为顾忌着他的腿,她始终不肯出全力。
外院里,招财正在研究那个从书房里拿出来的油纸包的饼。他解开油纸一角,凑到鼻尖闻了闻,那香味勾得他直咽口水。黑鹰和夜鹰正捧着饭碗大口扒饭。忽然,三人同时听见了书房里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打斗的声音,而且打得很激烈。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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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里有拳掌相交的闷响,有碗碟碎裂的脆响,有身体撞在什么东西上的沉闷撞击。
三人顿感不妙,同时放下碗筷,拔腿便朝着内院书房跑来。招财跑在最前面,嘴里还叼着一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饼。
书房里,顾承宇瞧着宋含章难缠——她的拳头太快了,她的身法太活了,他每一掌打出去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打在水面上,被她一卸一让便化得无影无踪。他的体力在流逝,而她的攻势却丝毫不减。他心一横,使出最后最狠的一掌,掌心蓄满了力道,朝着她的面门直拍而去。宋含章因为始终收着三分力,又加上踩到了地上打翻的碎瓷片,脚下一滑,碎瓷在脚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体顿时一斜,防御出现了一个空当。顾承宇那一掌,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宋含章的胸口。
这一掌力道极大,是他在愤怒和自卑驱使下没有收敛的全力一击。加之地上的碎瓷让她的脚步彻底失了根基,宋含章的身体向后翻滚了两圈,像一只被风吹断线的风筝,撞翻了旁边的一把矮凳,额头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博古架上。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博古架上的几卷书被震得簌簌落下来,散了一地。
顾承宇见了,那一声闷响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了他的心口上。他的心疼得猛地缩紧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去拉她,手指朝着她跌落的方向虚虚地张着。可轮椅与博古架之间的距离太远,他的指尖只是在空气中划过了一道空空的弧线。
此时,招财、黑鹰、夜鹰三人恰好跑进书房。他们看着满地的狼藉——碎碗、散落的饭菜、倾倒的矮凳、散落的书卷——看着面对博古架站着的新夫人,全都惊得愣住了。两人吃个饭,也能吃得如此惊天动地。这哪里是夫妻对食,分明是战场上短兵相接的厮杀。
宋含章愤怒地转过身来,双手叉着腰,整个人的状态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完全炸毛。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顾承宇,那眼神里燃烧着两团火,一团是愤怒,一团是委屈。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那是方才翻滚时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很大的包——昨夜撞出的包还在右边高高地鼓着,青紫色尚未消退,此刻撞出的新包在左边,也高高地鼓起,一样的青紫色,一样的突兀隆起。两个包对称地立在额头的两侧,如同一对刚刚冒出来的角。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额头上的两个包,一左一右,像两只青紫色的眼睛在瞪着他。他心疼得要命,后悔得要命。像她这么美丽的女人,就是掉一根头发都会让人心疼,更别说撞起这样的大包——不是一个,是两个。他那只打伤她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发凉。
招财、黑鹰、夜鹰见了,也心疼了。新夫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顶着一对对称的角,嘴角还挂着血丝,发髻早已在打斗中散了一半,凌乱地垂在肩头。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自家主子下手也太狠了,对着这样一个娇滴滴的新夫人,怎么下得去手。
宋含章开口了,声音很大,大到能把满树的海棠花都震落几瓣。那声音里没有方才的温柔,没有方才的客气,只有一团燃烧的怒火和一只炸了毛的狮子:“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死瘸子,下狠手啊!你腿疼,姑奶奶只是想看看,关心关心你——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想看看你的腿伤怎么就不行了?你竟然下此狠手,往死里打我!我告诉你,我宋含章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