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章刚走到茶房,招财便跟着进去,把炖好的燕窝递给她。
她正饿得厉害,本来可以两口干完。奈何招财就在眼前,她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吃完。
没过多久她便端着一盏茶进了书房,把茶盏放在书案上,说夫君请喝茶,温度刚好。
顾承宇仿若没有听见,没有看茶,也没有看她,依旧在写字。
宋含章把手肘撑在书案上,托着下巴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笔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落在他左眼角那颗痣上。
“夫君,”她开口,“我问你两个问题,你选择一个回答我。”
顾承宇没有说话。
沉默便是应允。
宋含章嘴角一翘,说:“一是夫君是如何知晓我在江南的。二是把你方才的掌法,教给我。”
她的语气不是询问,带着命令。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托着下巴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你从清风居滚出去,”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冷,“我就告诉你,或教你。”
宋含章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受挫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你又在说笑了”的无奈和宠溺。
她直起身拿起桌上的墨锭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墨汁一点点化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夫君这话的,跟没说一样。我这才刚嫁给你,板凳都还没坐热呢。”
顾承宇的嘴角微动——不是笑,是一种被人堵得无话可说时下意识的反应。
他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回宣纸上,可他的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她研墨的声音,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不急不缓,均匀而稳定,是练过的人才有的手法。
宋含章一边研墨一边说道:“阿娘说了,嫁了人就得与夫君相守一生。如今,你是我的男人,我是你的女人,孩子还没生呢,想让我走,门都没有。”
顾承宇听了,心里微微震动,停下笔抬头看着她——她的侧颜也那么惊艳。
他不禁感叹道:她这一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么让人移不开眼,而且,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
还有她说话,哪里是闺阁女子能说出口的?那句“你是我的男人,我是你的女人”,说得直白又认真。
随后宋含章停下研墨,扬起下巴,继续说道:“想让我走,也不是不行,你得给我一个孩子,我还要当老太君呢!”
顾承宇听到“想让我走,也不是不可以时”,内心一震,禁不住抬眸,望着宋含章。
只见她闭上眼睛,双手合成拳,顶着下巴说:“等我七老八十时,坐在太师椅上,儿子儿孙在我面前跪成一片,那多幸福!最后寿终正寝,儿孙把棺材一盖,哈哈,我宋含章的一生便结束了!”
她说完,睁开眼睛,又拿起墨锭研起墨来,笑眼迷人地说:“还要跟你葬在一起呢!”
顾承宇没有收回目光,一直看着她侧颜,笑得那么迷人,说得那么认真,认真得连他都开始向往当老太爷了。
嫂嫂——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窗外传来,打破了书房里微妙的气氛。
宋含章手中的墨锭一顿,眼睛一亮,耳朵都竖了起来。她放下墨锭,转身,冲出书房,带着一阵风,裙摆卷了起来,书案上的纸张也卷了起来。
顾承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盏茶,茶渐凉。
院中,顾子衿抱着一把古琴,正朝书房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步履从容,衣袂飘飘,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宋含章疾风般地走到她面前,“子衿!你怎么来了?”
顾子衿停下脚步,嘴角浮起一个温婉的笑,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我来看看,”她的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揶揄,“你的箫有没有长进。”
宋含章抱着手,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个张扬的弧度,眼里全是挑衅的光。
“怎么,你小看我?”
顾子衿眉头微微一抬,也扬起下巴,那张温婉的脸上居然也露出几分傲娇的神气。
“是骡子是马,”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分明,“拿出来遛遛。”
宋含章被她这副难得一见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
“那我们就在这海棠花下,”宋含章说,目光从海棠树上收回来,落在顾子衿脸上,“合一曲锤子期的《高山流水》怎么样?”
顾子衿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宋含章的头,怜爱地说:“是钟子期!”
宋含章一手叉腰,一手放在顾子衿的肩上说:“什么钟子期,六年前,姑奶奶我就给他改了姓,他就是锤子期!”
顾子衿听了,摇了摇,伸手理了理宋含章额前的鬓发说:“好、好、好,是锤子期!赶紧去拿洞箫吧!”
说完,她抱着古琴,径直走到海棠树下,将琴放下,打开琴囊,取出桐木古琴,轻轻放在石桌上。宋含章走到转身朝着卧房走去。
顾子衿坐下来,伸出食指,轻轻地拂过琴弦,琴弦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在试音,又像是在应和宋含章的邀约。
书房里的顾承宇听了,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喃喃道:“锤子期,姑奶奶——”随后,嘴角一翘,冷哼一声,那是嘲讽的笑。
屋里,宋含章从墙箱子中取出那支洞箫。箫身是紫竹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握着箫,疾步走回院中,在海棠树下,与顾子衿相对而坐。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笑了。
那是只有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笑,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顾子衿低下头,纤细的食指拂过琴弦,琴音起。
书房里,顾承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顾子衿的琴声从院中飘进来,浑厚而清越,琴音流转间勾勒出山的巍峨。
“这丫头,”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嫌弃,“几年了,人是漂亮了许多,可这琴技没怎么长进。”
他的话说得刻薄,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顾子衿的琴技,他是知道的。她从小跟着王修安学琴,功底扎实,指法娴熟,在京城的闺秀中已是佼佼者。
可在他这个琴技高超的人的耳里,她的琴声还是差了些火候——技巧有余,意境不足,高山是高山,流水是流水,可山与水之间缺少了那种浑然天成的交融。
然后,箫声响。
顾承宇握笔的手猛地停住。他的神色微愣,那愣怔不是惊愕,是惊艳。
箫声从院中飘进来,空灵而悠远,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雾,像一条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清澈见底,冰凉沁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海棠花树下,两个女子相对而坐。一个抚琴,一个吹箫,琴声与箫声交织在一起,在满院的海棠花香中盘旋、缠绕、升腾,飘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花瓣被风吹落,落在琴弦上,落在箫管上,落在她们的肩上、发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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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宇放下笔。
他靠在椅上,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沉浸在箫声里。
琴声是底色,浑厚而沉稳,像大地,像山脉,像一条宽阔的大河。
箫声是灵魂,空灵而悠远,像天空,像云雾,像一条从山涧中奔涌而出的溪流。
琴声托着箫声,箫声带着琴声,此起彼伏,互相应和,像两个人的对话——不是争论,不是较量,是彼此懂得之后的轻声交谈。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地敲着,不是敲在节拍上,是敲在每一个音符的转折处。
他敲的不是顾子衿的琴声的节奏,是宋含章的箫声的节奏。
琴声如山,箫声如水。山的巍峨需要水来映衬,水的灵动需要山来依托。
可顾子衿的琴声只弹出了山的巍峨,却未弹出山的情怀。而宋含章的箫声,不仅流出了水的灵动,还映出了山的倒影。
箫声把高山流水搬到了人的眼前。不是画中的高山流水,是真实的、可以走进去的高山流水。
他闭上眼。
能看到山——不是京城近郊那些被文人墨客吟咏了千百遍的小山,是江南那些被云雾缭绕的、险峻而秀美的、人迹罕至的深山。
他能看到水——不是护城河里那些浑浊的、被人为驯服的死水,是山涧里奔涌而下的、清澈见底的、撞击在岩石上溅起白色浪花的活水。
他想起她在江南呆住了六年。
江南的山,江南的水,江南的烟雨,江南的四季。她在那样的山水间住了六年,山水的灵气已经浸透了她的骨头,化作了她箫声里的魂魄。这是教不出来的,这是住在山水间、被山水滋养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清风拂过,带来一阵花瓣雨。
箫声没有停,琴声也没有停。
风停了,花瓣落了一地,箫声还在继续,琴声还在应和。
良久,箫声停,琴声止。可院中,余音缭绕。
宋含章看着顾子衿说:“子衿,你的琴声比六年前好难听多了,折磨人!”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的箫声也退步了呢!不堪入耳。”
“胡说八道,我明明进步了!”
“哪里进步了?第三段那里,你的气息明显不稳。”
“那是风吹的!你看这满树的花,吹得跟下雪似的,能稳住才怪!”
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声音从院中飘进书房,带着笑,带着暖。
特别是宋含章的笑声,又响又亮又洒脱又有感染力,连一向笑不出声的顾子衿也大笑起来。
京城高门贵府的女子,是笑不出这种声音的,也不能这样笑——唯有被绿水青山滋养过的人,才能笑出那山涧溪流奔跑的声音。
顾承宇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字帖。墨迹早已干透,他没有继续写,也没有把它收起来。
他的手指还停在书案上,保持着方才敲节拍的姿势。他方才闭目聆听时,手指敲击的不是琴声的节拍,而是箫声的转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下意识地,被她的箫声带着走了。
书案上那盏菊花茶已凉。
他没有喝,它就那样静静地放在那里,澄澈的茶汤里几朵菊花沉在杯底。
他看了那盏茶一眼,伸出手将它往书案内侧挪了挪,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那张没有写完的字帖。笔尖落在纸上,他的字比方才稳了一些——不是笔法更精进了,是心稳了。
窗外,宋含章的笑声还在继续,很响,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