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居里,顾承宇在海棠花下站了许久,慢慢收起心中涌动的悲凉,杵着拐杖回到了卧房。
招财也跟了进去,把已经睡熟的顾承安放在床榻上,然后伺候顾承宇沐浴。
洗浴完后,身着玄色睡袍的顾承宇坐在床边,招财准备把顾承安抱走,他抬手制止,招财便无声地退出了卧房。
顾承宇的床刚好临着窗,窗户开着,清朗的月色透过窗棂洒在锦被上,洒在熟睡的顾承安身上,也洒在他的身上。
他靠着床柱,静静地看着那一片月光。
不,不是看,是欣赏——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很温柔,很唯美,如同一层轻薄的银纱。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这明月了。
就在那片如水的月光中,月亮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沈府假山后面那个穿着一身红衣、圆滚滚的、壮如牛的胖姑娘,正望着他笑,带着几分憨气。她脸上的肉很多,把五官往中间挤,但那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净的点心渣。
这不可思议的幻象把顾承宇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抬手抚住额头,赶紧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良久再睁开眼时,明月依旧是明月,那个绯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月光深处。原来是眼花了,竟把月中的桂树看成了人形。
他的垂下目光,落在睡得正香的小承安脸上,忽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便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这是六年来唯一的一次,能够这么安稳地睡去。
洒在顾承宇身上的同一片月光,也洒在了宋府。
肖朗躺在床上,左手搂着宋朗,右手搂着宋蕴,两只手都轻轻拍打着两个小家伙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哄他们入睡。
这两个磨人精白天玩疯了,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宋朗的脚还搁在肖朗的肚子上,宋蕴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睡得天昏地暗。
宋含章的房间里,白梅和春夏正在整理她那寒酸的嫁妆——两床棉被、四套衣衫、钟夫人送来的几匹锦缎、宋引章送来的一套头面、一套上等的胭脂水粉、一对银手镯、两根素色银簪,还有一个装着碎银的钱袋。
白梅和春夏一边整理一边流泪。
她们不是因为嫁妆寒酸而流泪——宋家如今能拿出的已是全部。是因为宋含章为了报恩,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
宋含章那么美丽,有那么一身好功夫,如今却要与一个瘫子共度余生。虽说她眼睛在夜里看不见,但她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足以让人忽略那个缺陷,她本可以嫁得更好,配一个更好的郎君。
净房里,宋含章坐在浴桶中,宋夫人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洗身子。
这是二女儿长大后,宋夫人第一次亲手为这个二女儿擦洗。她也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没有给女儿擦洗过身体了。
反正是好久好久,反正还是二女儿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倒是记得自己经常给大女儿和小女儿擦洗,还给这两个女儿擦洗到及笄。
她突然想起,她在宋府花厅里,给大女儿和小女儿办过热闹的及笄宴。可却没有给二女儿办过。
此时,她拿着手帕给二女儿擦洗着。帕子每一次划过女儿的脊背,她都心如刀绞,咬着牙无声地流着泪。
她亏欠眼前这个女儿太多太多了——以前,她把温顺聪慧的大女儿和娇憨可人小女儿捧在掌心,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那两个孩子,把所有的暴躁和打骂都给了这个夹在中间的二女儿。
如今大女儿已经过世四年,小女儿嫁进了福窝般的钟家,而这个自己曾经最不待见的、甚至曾经厌恶过二女儿,为了报答顾家的恩情,就要嫁给一个困在椅子上的男人,与那个男人一起被关在那一方宅院里,共度一生。
外面都在传顾承宇性情无常、行为暴虐,把送进院子的丫鬟打断了胳膊腿扔出来,她怕女儿嫁进去,为了顾家的恩情而忍气吞声。
宋含章知道母亲在哭,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闭着眼睛,心里并无波澜。
说句心里话,母亲于她而言,就只是母亲。
母亲给她的温暖和爱,真是太少太少,远远不及沈老夫人给她的那些疼爱、包容和信任。
她从小受的委屈太多太多:同伴的辱骂,京城人的嘲笑,还有母亲的冷落和打骂。
她怨恨过母亲,恨母亲为什么把那么多温柔都给了大姐和妹妹,却吝啬得不给她一点点。
小时候那些打人事件,有一些是她故意的——她以为闯了祸,母亲就会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一句话,哪怕是被罚跪祠堂,至少母亲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
可母亲从来没有认真地抱过她、看过她,发现她的优点,没有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把她揽进怀里,只是无限将她的缺点放大!
此时此刻,她好想沈老夫人。
昨日她本来打算去万宁寺看望老人家的,可她又怕沈老夫人知晓她嫁给别人后会伤心难过,便没有去。
房间里,白梅和春夏已经把嫁妆整理妥当。
宋夫人也扶着宋含章走出净房,回到房中。宋含章坐在床沿上,睁着眼睛。
宋夫人挨着她坐下,拉着她的手;白梅坐在她另一边,扶着她的肩;春夏站在她面前,一个劲儿地哭。
她们的声音宋含章听得清清楚楚,可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宋夫人说让春夏一同与她一起嫁进宁安侯府,有一个照应。
宋含章说店铺忙碌,离不开春夏。再有,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巴,怕多吃了顾家的饭,不想让春夏受委屈。
宋夫人听了,心里酸得很,只能赞同。随后,宋夫人说,她的团团明日就要做新娘子了,明日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一边说一边又落下泪来。
宋含章抬起手,顺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抚上母亲的脸颊,说阿娘别哭,女儿只是嫁人而已,以后还是能常常回来的。这大喜的日子,也是女儿一生只有一次的日子,就当是为了女儿,也该笑一笑。
宋夫人握住女儿的手,拭去眼泪,连声说是阿娘考虑不周,这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哭。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有些厚度册子,塞进女儿手里。
白梅一见那册子,脸顿时红了。
这册子她是见过的——不是她主动看的,是丈夫宋行简在新婚之夜搂着她,一页一页翻开给她讲的。
宋含章接过册子,边打开边问阿娘这是何物,白梅赶紧伸手替她合上了。
宋夫人只说女婿腿脚不便,怕她不懂,又怕女婿粗鲁弄疼了她,让她明日白天在花轿里偷偷看看,学一学,免得到时候明夜吃苦头。
春夏都听出是什么意思了,红着脸低下了头。
宋含章却一脸茫然,说她一身功夫,夫君弄不伤她,他要是敢伤她,她把他的手也打瘸了。
宋夫人和白梅看着她那副完全懵懂的样子,都生出几分疑惑——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连春夏都害臊了,怎么含章还是没听懂。
宋夫人握紧女儿的手,把话又挑明了一些:明夜便是洞房花烛夜,如果女婿伸手抱她,她要温顺;如果女婿解开她的衣衫,她不要阻止;只需乖乖躺着,配合女婿,让他知道她喜欢他的亲近。
宋含章越听越糊涂,男女大防的道理她懂。她想起了母亲从前教过的规矩——一旦有男子靠近要赶紧逃走,离得远远的,绝对不能让男子碰自己。可夫君也是男人,他靠近自己,母亲却让她配合,这是何意。
白梅和春夏瞠目结舌,宋夫人也满脸疑惑,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女婿不是别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最亲近的人,以后还会是她孩子的父亲。他要与她亲近,她一定要温顺,一定要让他知道她喜欢他的亲近。
宋含章别的没听进去,倒是把“孩子”两个字听进去了。
她眼睛一亮,问母亲是不是夫君与她亲近,她就会有孩子。
宋夫人连忙说是,说只要她成了婚、入了洞房,便会有自己的孩子,又再三叮嘱她只能与自己的夫君亲近,绝不能与别的男子有牵扯。
宋含章终于听明白了,她在脑海里把母亲的话一条一条地理顺——只能与自己的夫君亲近,一定要让夫君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亲近,只要与夫君亲近就能生下孩子。
一想到生孩子的承诺,她就高兴起来——等她生下孩子,便可以把这个孩子送给师兄。因为师父说过,师兄为了就她,以后不能有孩子了!
她拉着母亲的手,说阿娘放心,话她全都记住了。
若换了别的女儿家,听到这些早已羞得捂着脸躲到屏风后面去了,可宋含章脸上半分害羞的模样都没有。
宋夫人、白梅和春夏三人相视一眼,既疑惑又担忧,谁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随后宋夫人让白梅和春夏回屋歇息,她自己留下来陪宋含章睡最后一晚。
她有很多话想对这个女儿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是躺在外侧,像很小、很小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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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轻轻拍着二女儿的背,哼着那首哄她入睡的歌谣。
宋含章没有翻身,也没有像别的女儿那样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撒娇,只是安静地躺着,睁着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听着母亲越来越沙哑的歌声。
小时候拼命想得到的怀抱和温暖,如今就在身旁,她发现自己已不需要了。
一夜无话。
窗外那轮明月慢慢地移过了中天,照过宁安侯府的海棠树,也照过宋府的梧桐枝,把温柔的光洒在两座都无人入眠的院子里。
清风居里,月光之下,顾承宇做梦了,确切地说,是一个春梦。
梦中,他穿上了一身大红的喜服,骑着雪白的骏马,带着迎亲的队伍穿过了京城最热闹的街巷。
花轿里坐着他的新娘,盖着大红的盖头,看不清面容,可周围的人都在唤她的名字——含章,含章。
到了宁安侯府,他翻身下马,踢轿门,牵红绸,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他掀开了那张红盖头,盖头下是一张模糊的脸,他看不真切,可他知道那是她——宋含章。
后来他们入了洞房,他抱着新娘子
十指相扣,尽情缠绵,她在耳边娇声喘息,轻吟浅唱,声音软得像春日里江南最柔的风。
他始终看不清那张脸,可他觉得舒服极了,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每一寸筋骨都松弛下来,快感从脊椎一路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花。他忍不住浑身发颤,猛地睁开了眼。
他躺在那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切都是梦。
月光还洒在床上,顾承安睡得香甜,小手攥着被角,鼻息均匀。
顾承宇在这寂静的深夜中睁着眼睛,方才梦里的余韵尚在四肢百骸间未曾完全散去。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然后又把手往腰下探了探——指尖触到了一片陌生的黏滑。
他怔了怔,另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脸,把整张脸都盖住了,从指缝间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叹息。
他不知道一向清冷的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更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那个人,偏偏是她。
六年来,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从未有过这样的冲动。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不可阻挡地破冰而出。
顾承安依旧睡得香甜,一只小脚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呼吸声均匀得让人心安。
顾承宇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顾承安,看着那张肉嘟嘟的、毫无防备的小脸,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海棠开了,槐花也开了,宁安侯府里的花都开了。所有错过了时节的花都在近日一齐绽放。
他曾经以为自己就是那三棵永远不会开花的枯树,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片湿润的痕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也在等待一场从未到来的春天。
与此同时,宋含章的房间里,宋含章躺在床上,母亲就躺在她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她的手里紧紧握着那一块手帕。
方才母亲说了那么多关于洞房的事,她听得半懂不懂,却记住了三件事——只能与自己的夫君亲近;
要温顺要让夫君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亲近;只要与夫君亲近,就能生下孩子。
她想要孩子,想要一个白白胖胖的、可以抱在怀里的小团子。等生下来,她就把孩子送给师兄,让师兄也有个依靠。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盘算了好几遍,觉得很好,很妥当,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害羞,也没有不安。
她的情穴还被绝情针封着,她感受不到母亲说的那种“喜欢”,也不知道什么叫“心动”。
可她记得手中的手帕,记得六年前假山后面那个递给她帕子的少年。他是第一个没有骂她死胖子的男人,也是第一个看着她笑得男人。
如今他就要成为她的夫君了。她想对他好,想让他站起来,想让清风居不再那么冷清,想让他像从前一样会笑、会骑马、会挽弓射箭。
她闭上眼睛时,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照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照着她眼角那颗和顾承宇一模一样的星子般的痣。
两颗一模一样的星子,隔着半座京城的距离,隔着六年的时光,隔着命运的千山万水,正在被同一轮明月静静地照着。